“我就是大名鼎鼎的海盗王瘸子!”校园里传来一声青涩的叫喊。
严鱼顺着声音看向操场,那里有一群低年级的小孩在玩冒险版过家家。带头的男孩带着一个补丁缝的眼罩,正拿着一根树枝站在水泥乒乓球桌上耀武扬威。
桌下有两个小孩押着一个小胖子,看上去那小胖子演的就是俘虏:““你是海盗,王瘸子?还是海盗王,瘸子啊?”
“这重要吗?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是我的俘虏!”扮演海盗的小孩似乎有点生气的样子。
其中一个扣押小胖子的孩子用膝盖顶了一下他:“快说台词啊……”
“哦哦哦对!你们这群海盗,杀人越货,无恶不作是不会有好下场的!”俘虏反应过来喊道。
严鱼没有听到那些细碎的悄声细节,仅有大喊的两句台词勾起了嘴角。
他心里想着这小胖子估计就会这两个成语,且都是画本上学来的。
好像每个人的童年里都会有这么一个小胖子朋友,要么是个特聪明的小人精,要么是个不记事的憨憨。
严鱼记忆里的那个小胖子就是个憨憨,后来听信了他瞎掰的“只要在月圆之夜到山顶最高的那棵树上拜月,就能见到嫦娥仙女。”这样的屁话。
在八月十五那天,小胖子上了山,第二天护林员在巡逻的时候看到他的尸体。
应该是从树上摔了下来,太阳穴横插进了一根干硬的碎木块。
没有人知道始作俑者是他,但他永远记得小胖子出殡的时候,随着一声“起灵!”自己人生中第一次晕倒。
严鱼忽然站起来往操场那边走去,身后的季浦平只是看了他一眼,便继续和白乡晚一起计算修房预算。学校的主体校舍都是八八年后新建的比较牢固,逃脱了这次大雨的侵蚀。但是由于当年的预算有限,杂物房和食堂都一直是老房子修修补补。
今夏连日的暴雨冲开了杂物房一个木头豁子,太阳再一晒那屋顶就变得又干又脆摇摇欲坠。前两天一老太太校工刚进去拿笤帚,倒了血霉,不知道哪里刮来一阵妖风把房顶吹塌砸了个肋骨骨折。
所以这会子就算政府拨款没下来,校长也得硬着头皮向全校老师募捐重新修杂物间和食堂了,不然下次受伤的就有可能是谁家的宝贝疙瘩。
而在募捐之前,校长托白乡晚找到了季浦平过来做预算。
这就是他们俩出现在学校的原因。
“大概就是这个数字。”季浦平在打完一长串零碎细支之后,在最后写上了一个大大的总数,“我没有选美化的建材,所有材料只考虑它本身的质量耐用度,这个价格不能再少了。人工就算了,反正朴头和严鱼他们总会过来帮忙,到时候辛苦食堂管饭就行。”
他说着将纸给白乡晚递了过去,“你再核对一下。”
对面这位老师摆了摆手:“不用了,我相信你。”
季浦平和他并不算很熟,突然这么一句稍显亲昵的话,让两人直接莫名生出了一些尴尬。
“好。谢谢白老师。”季浦平将纸铺在桌上,又誊了一遍字迹工整的张明细给他汇报用。
也就是在这时,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哭腔,过家家其中的一个小孩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门口,指着操场方向喊道:“白老师,那个大哥哥打人。”
“什么?”白乡晚和季浦平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只见操场另一头严鱼手上拿着什么东西正一下一下地往一个小孩头上砸去!
白乡晚大惊失色,连忙喊道:“严鱼!你干什么呢!”就是跛着个腿也走不快,但也一瘸一拐地奋力往外走去。
季浦平见状头皮都是一紧,三两步超过了努力着的白乡晚,迅速朝严鱼冲了过去并一把抓住了他拿着砖头的手。
“干嘛呢!”季浦平眼睛本来就大,再瞪起来的时候有种莫名的惊悚。
“没干嘛啊,逗小孩呢。”严鱼挣脱了他的手,把砖头随手一抛。
这时候季浦平才发现严鱼是假装在打小孩,手里的砖块都砸到了旁边的水泥板上,留下了深深浅浅的粉痕,但是小孩子身上没有伤。
严鱼见着白乡晚可算走过来了,假模假样的还是解释了一下:“我陪他们玩呢,这不是要做的真实一点吗?打海盗啊~”
对方一眼就看到了水泥板上那发白的撞击痕迹,放下心的同时,看着小孩铁青的脸还是心疼:“回教室。”
在水泥板上发愣的孩子好像被他轻声呼唤惊醒一般,跳下水泥板冲回了教室。
“白老师,好好管你的学生行不行?别让他们欺负小胖子。”严鱼不甘心似地补了一句。白乡晚扭头看向他,也许是严鱼的错觉,这个一向温和的老师眼里竟然闪过一丝杀气。
不过就是一瞬间而已,他又敛回了平时的神色:“你是不是小时候欺负过小孩?”
“没有!”严鱼回答的斩钉截铁。
“是吗?”白乡晚做出一副恍然的表情,仿佛已经把面前这个寸头小子看透了一般。
季浦平把这两人短暂的交锋看在眼里,忽然觉得白乡晚似乎并没有镇民口中那样淳朴可信,他刚刚一句话就把严鱼惹炸毛的样子,有点像……有点像,自己?
得出这个结论的时候,季浦平感觉自己脖子上细细地起了一层鸡皮。彼时他正站在严鱼车前,准备回俱乐部去:“……那就是欺负过小孩了?”
严鱼听到这话忽地瞪了他一眼,很生气地自顾自上车、关门、拉手刹、松离合、踩油门一气呵成离开了。留下在尾气烟尘之中的季浦平,讳莫如深地眨了眨眼:“明白了,是害死了啊……”
所以他是把那领头的小孩,当成自己了。
季浦平回头看了一眼空无一人的学校大门,此时正是上课时间,校园里安静得很。他似乎在这静谧之中看到了白乡晚的身影一闪而过。
可能是靠着森林的缘故,小镇里面的鸟体型都特别大,尤其是乌鸦本来体型就不小,长得大的飞起来遮天蔽日的。
那一道小飞机似的阴影,从校门口季浦平头上一直落到警局院里。
昨晚上雷劈了基站,警局停电了,众人就把黑板搬到了院里,白山维正在给专案组先导员柴刚讲解黄纸案的案情,朴勇跟个大太监似地给他端茶倒水,发现没什么别的事可以忙之后,就背着手站在他身后。
“但现在的问题是,赵大伟的死亡推翻了我们之前对黄纸杀手‘义警’的推测,赵大伟并没有犯罪史。而且根据我们走访,他在小镇的风评也很好。”白山维下了这个结论。
柴刚点了点头,旁边的大太监立刻搭茬:“对对对,这个我能作证,领导我叫朴勇,这个镇上所有的人啊,我都清清楚楚的。”
看着那边勤奋刻苦溜须拍马的两个人,段辛勾着王科的脖子站在角落纳闷地嘀咕了一句:“先导员是个什么玩意儿?以前怎么没听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