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珞哑然。
是外头的一阵喧闹声救了她。
转头一看，有个戴着鸭舌帽、穿着新生军训服的男生正拔腿死命狂奔，身后紧追不舍的正是那个刚才和她搭讪过的汪嘉平。
她心一紧，猜汪嘉平这八成是在抓凶手。
刚站起身，沈觉就拉住了她的手：“别出去，现在外面危险！”
外头的喧闹声越来越大，人群围住了那个戴鸭舌帽的男生，随着一阵惊呼，人群渐渐散开。
秦珞看见一个个子很高，侧影削瘦的男人，反扣住鸭舌帽的双手把人押了出来。
看到那人的一瞬，她不觉一惊。
而身边的沈觉也噌地站起了身。
“是他？”秦珞诧异中又带着一丝莫名其妙的欣喜。
连她自己都不明白这欣喜究竟是什么含义。
“你认识他？”沈觉压抑住胸口的剧烈起伏，声音低沉。
秦珞点点头，又摇摇头：“我好像在哪见过他……”
如果说，是做梦的时候见过，听起来会不会像是个疯子？
那人把鸭舌帽交给了气喘吁吁追来的汪嘉平，然后目光扫视一圈，很快就穿过人群，定在了秦珞身上。
“他认识你……”沈觉喃喃。
秦珞听出这不是个疑问句，而是个陈述句。
她隐约觉得沈觉今天的反应很奇怪。
这个时候，不远处的那个人走了过来。
秦珞看着他的脸，心忽然漏跳了一拍。
一个名字在她脑海中穿来绕去，却始终无法想起来。
她疑惑地问：“你……你是？”
那人脸颊轮廓分明，深灰色的眸子静静映着她的脸：“我是陆崧泽。”
陆崧泽……
有什么在回忆里慢慢苏醒，秦珞记起了一个漆黑的夜晚，记起了天台和一只黑色的猫，记起了一个睿城警的特别调查小组，记起了齐大历、何筠、余明喆……
回忆如潮水涌入脑海，她整个人愣在原地，一时居然弄不清自己究竟是站在现实，还是站在记忆汹涌的浪潮里……
四周的人群渐渐消失不见，随时消失的还有不远处的食堂，整个世界变得空落，就连葱葱郁郁的行道树和碧绿的草地，也不见了踪影。
余下的只有一片空白，整个世界成了一张尚未沾水彩的白纸。
她站在陆崧泽身边，而沈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得很远了。
秦珞勉强定下神，看向沈觉的眼神变了变。
自己应该是在去墓园的时候，被拽到沈觉的意识空间里来的。
“你是怎么进来的？”沈觉问。
这话显然是问的陆崧泽。
“意识空间总有打开的办法。”陆崧泽道。
“强行打开？”沈觉嗤笑，“你现在应该又处于虚弱期了吧？”
说着，他身后张开一对极大的翅膀。
墨渍般漆黑，却又轻如烟雾，近乎透明。
这翅膀秦珞见过不下一次，可她一直不知道沈觉究竟是什么。
她下意识就要把陆崧泽护在身后，然而陆崧泽拉住了她的手：“傻瓜，我没事。”
“虚弱期怎么可能会没事？”秦珞内心焦灼。
2921曾跟她说过，陆崧泽在虚弱期很危险，容易遭妖兽的暗算。
而现在，他已经身处沈觉的意识空间里，这比暗算要可怕多了。
“是意识空间出现了裂缝，不然我不可能找得到这里，更不可能进得来。”陆崧泽解释。
言下之意，他不是强闯的？
秦珞微怔。
可意识空间，怎么会平白无故出现裂痕呢？
她并不知道，在她隐约瞥见陆崧泽相貌的时候，一些本不该觉醒的回忆就已经出现了。
正是这些回忆，贯穿了整个意识空间，让这里处处充满了陆崧泽的影子。
哪怕是在睡梦里，她也能看到他的脸。
陆崧泽看向沈觉：“把你手里那些碎片交出来。”
“陆崧泽，你口气可真不小，为什么是我交给你，不是你交给我？”沈觉说着，巨大的羽翼猛地扇动起来。
他几乎是一瞬间就消失在了原地，动作快得让人匪夷所思。
秦珞感到一股强烈的危险，这危险不是冲她来的，而是冲陆崧泽来的。
“头上！”2921喊道。
秦珞下意识抬起头，果然看到了那黑色的翅膀。
明明薄如蝉翼，却锐利无比，闪着幽幽的冷光。
陆崧泽把她护住，身形一动避开了这双翅膀。
他的动作似乎比沈觉还要快，这让秦珞隐隐惊奇。
难道……不是虚弱期？
沈觉一击没能得逞，立刻明白过来。
一个丝毫没被削弱的陆崧泽，他哪里会是对手？
可他还是咬牙切齿开了口：“把秦珞留下！”
陆崧泽眼底是深深的嘲讽：“你是在做梦？”
他好不容易才找到的人，怎么可能轻而易举留给这只二次进化体？
“老陆，外头警察已经找来了。”2921提醒。
沈觉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大概他并没完全沉浸在这个意识空间里，而是时刻关注着外头的情形。
“把秦珞留下，你自己滚远点，”他道，“不然我不介意让你凭空出现在那些警员面前！”
秦珞猜测，此时此刻她和陆崧泽两人的身体都并不在外头。
所以，即便警察过来查，也查不出他们的踪影。
可如果沈觉发起疯来，要把陆崧泽和秦珞从这个意识空间推出去，事情可就不好办了。
凭空出现的人，警方一定是会调查一番的。
要是发现陆崧泽楼下的邻居罗戎哲、住着陆崧泽湿地公园别墅的赵瀚漠，也都是妖兽……天知道会不会有人把陆崧泽当成实验对象来研究。
陆崧泽都已经被秦珞牵在手里了，她自然不希望他被当成可以随意调查的妖兽，抽血化验、切片研究了。
她紧握住陆崧泽的手：“你先前是怎么进来的，我们一起出去！”
竟是一点也没理会沈觉。
“这里是我的意识空间，我不答应，你们谁也别想出去！”沈觉几乎是嘶吼出声，“秦珞，我和你在这里认识了整整二十年，你就这么迫不及待想跟在这个人身边离开？”
“别说我和他认识了有上千年，哪怕就是只有这么短的一辈子，哪怕我只在几个月之前才见过他，我也不要待在你身边！”秦珞答。
在用这种方法骗她之前，他难道就没想过她知道真相之后会是多恼火？
归根结底还不在乎骗与不骗，而是她根本就没对沈觉动过心。
从始至终她都拿沈觉当朋友，当亲人看待，哪晓得他根本不满足只当她的朋友或亲人……
沈觉的眼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仔细看，涌现出了无数的血丝。
“抓紧我。”陆崧泽在秦珞耳边说。
整个世界开始崩塌，像一张平摊的白纸，忽然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揉皱。
秦珞脚下不稳，险些摔倒。
陆崧泽把她揽进怀里：“别害怕。”
这话他说过不下十次，每一次说出这三个字，两人都一定是遇上了危险。
可秦珞没有一次怕过。
有他在，即便面前是地狱，她心里也始终有那么一寸地方是安静的，丝毫不会感到慌张。
之前当刑警的时候，秦珞想过很多次自己今后会怎么死去。
或许会在抓凶犯的时候出意外，或许会死在妖兽的手里，又或者能安安稳稳地度过一辈子，老死在自己的床上……
那样的死亡多多少少都会带有遗憾，而如果身边有陆崧泽就不同，有她在即便下一刻就要化作虚无，再也不存在于这个世界，她也没在怕的。
陆崧泽沿着尚未坍塌的“路”一直往前走。
她紧跟在后。
巨大的黑色翅膀又扫了过来，带来一阵疾风。
沈觉的翅膀给他提供了不少便利，让他双脚不必再接触地面，不必感受那地震般的颠簸。
而陆崧泽不能。
陆崧泽毕竟没有翅膀，他的后背很快又被沈觉划伤。
可这一次和上次不同，沈觉的翅膀似乎遇到了极大的阻力，完全无法继续往深处划。
鲜血顺着陆崧泽的后背滴落，在这张被揉皱的偌大“白纸”上留下刺眼的红色痕迹。
秦珞挡在他后背，替他挡住了沈觉。
“让开！”沈觉已经愤怒离奇。
秦珞脚步纹丝未动：“要让开的人是你，你这么穷追不放有什么意思？你已经死过不下一次，不是那个明松孤儿院里的那个沈觉了，我也已经死过一次变成了猫，不再是你认识的那个秦珞。两不打扰难道不好，为什么非要来找我？”
沈觉看着她，那目光很深，嘴角居然浮现一丝笑意，笑得极苦涩。
“是啊，”他点点头。“我也想知道为什么我会来找你，为什么要有意识空间这种东西，为什么我要记得你。
秦珞，你知不知道我的意识，在那个孤儿院等了你多久？我一直以为你只是走丢了，只是跑出去找不到回来的路了……现在我宁愿你是走丢了，宁愿你再也不用回来，也不要看到你现在这幅蠢样子。
你说得对，你早就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了。你滚吧，带着你的陆崧泽滚远一点！
他最好能抱住你那些原始数据碎片，如果保不住，那些就都是我的，我可不会大发慈悲把它们留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