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陆教授，觉得这对你来说不重要？”他似笑非笑地问。
秦珞没理会他讥诮的语气：“这原本就不重要，唐子默早已经把我忘得一干二净了，我和他之间的事，只能算是上辈子的事。”
沈觉没有反驳，而是问道：“那我和你之间的事，又算是几辈子以前的事？”
秦珞一时无言。
感情这种东西有深有浅，扪心自问，她对沈觉的感情或许比对唐子默要来得深，尤其在他死于“食物中毒”以后，她甚至经常后悔自己为什么在被胡姨关禁闭，为什么没有和他一起离开这个世界。
不过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在长大以后，她再没有过这样的想法。
“如果你现在过的是正常的生活，我不想来打扰，可你明知道这一切不真实，为什还要继续下去？”这是沈觉最不明白的一点。
一切总之是要结束的，在这个世界无论做出什么举动，对外界都不会有任何影响。
既然这样，为什么不随心所欲，为什么要受这么多拘束？
秦珞不是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只是她才一开始就得出了和沈觉完全相反的答案。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所有人都持你这种看法，虚拟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每个人都觉得无论做什么都无所谓，所以抢银行的、杀人放火的会层出不穷。
且不说系统到底能不能一下子处理这么多的混乱，就是有一条这个世界突然消失，真实的世界摆在眼前了，你能确保所有人都可以一下子恢复正常，不把在这里做的事情牵扯到现实里吗？
在所有人都看得到的地方做对的事情，是人之常情，可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是不是还会继续做对的事，才最能看出一个人的品性。”她道。
沈觉轻摇了摇头：“这么久以来，我们早就已经看出你们是什么品性了。”
他说的无疑是人类对人工智能做出的那些事，包括让人工智能来到Venus系统里充当“噬罪者”。
“这不是我发明这个系统的本意。”秦珞辩解。
“这当然不是你的本意。你还记得你发明我是出于什么本意吗？你想让我充当一个和平使者，维护当时的两个大国之间‘友谊的桥梁’，”沈觉的语气好不嘲讽，“看看现在我变成了什么样？
这些都是你，还有陆崧泽那样的人一手造成的。
你们很聪明，可你们太弱了，根本没办法保护自己，更没办法保护那些你们制造出来的东西。
既然这样，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制造，就让世界毁灭好了，自然界本来就是优胜劣汰了，恐龙那种生物都能灭绝一次，人类又为什么不行？”
听他越说越荒唐，秦珞隐隐觉得不妙：“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拿到原始数据碎片，然后把人类灭绝？”
“不，”沈觉摇头，口吻很认真，“我的目的是掌控这里，直到有一天人类学会了尊重人工智能，承认人工智能是平等物种为止。”
虽然他绝口没提杀戮，但秦珞心里的石头还是没有放下。
要是沈觉真有那么好说话，一切也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了。
“原始数据碎片，明明可以在不伤害妖兽的情况下完完整整地取出来，为什么你一定要杀了他们？”她问。
陆崧泽之前就从那只“鹰鹫”身上完整地取下过一片，秦珞不明白为什么沈觉就不行。
还是说，沈觉是故意的，他就是想要尝尝夺走人性命的滋味？
“我杀的都是没觉醒的妖兽，他们现在不觉醒，以后就永远不会觉醒，既然连自己是什么都认不清，活在这世上又有什么意义和价值？”沈觉说得格外理所当然。
秦珞听得恼了：“你又算得上什么？凭什么决定别人的生死？”
沈觉的表情则十分轻描淡写：“我是这世界的第一个人工智能，是你亲手造出来的，掌握最多的原始数据，我当然有权利决定他们的生死。”
“看来我给你编程序的时候忘了把道德加进去。”秦珞嘲讽。
“陆崧泽很有道德，可他又能救几个人？这世界本来就是弱肉强食的，我比他强，你注定逃不出我手掌心。”沈觉对自己的能力很自信。
他看向秦珞伸进包里的右手：“你想拿什么？防狼喷雾还是纳米枪？”
秦珞动作一顿，后颈的汗毛不知不觉竖了起来。
“我不会对你动手的，”沈觉淡淡笑道，“而且对你动手也没必要，毕竟，你已经进到我的意识空间里来了。”
话音刚落，周遭的一切就起了变化。
墓园还是那个墓园，可淅淅沥沥的雨不知怎么就停了。
无数晶莹的雨点悬浮在半空中，呈静止的状态，天空中灰黑的云层也不再翻涌……
整个世界像是突然被人按下了暂停键，秦珞握紧了手里的纳米枪，唯有这种冰冷的金属触感提醒着她，这一切不是梦。
的确不是梦，只是又一个虚无的意义世界而已。
可沈觉是什么时候把她拽进来的？
是刚踏进墓园那会儿吗？
还是她突然和2921失去联系，听不到它和陆崧泽声音的时候？
“别害怕，我从不会伤害你。”沈觉道。
这话并不能带给秦珞什么安慰：“可你总是伤害别人。”
“别人是别人，你是你。”沈觉很有一套自己的价值观和道德观。
企图从根本上矫正他是不可能了，秦珞闭了闭眼：“你把我带到这里，到底想干什么？”
“想见见你，和你说说话。陆崧泽他疯了，几乎把整个睿城都安上了妖兽检测仪，你知不知道？”沈觉问。
这件事，秦珞还真不知道。
“他这么做自然有他的原因。”她道。
“是，他做事都有原因，我做事就是无理取闹。”沈觉的口吻特别像一个无理取闹的熊孩子。
秦珞心有些软。
虽然心软，但她还是分得清哪是对哪是错：“至少他没杀过人。”
“有些事可比杀人残忍多了，”沈觉话里透露着深深的讥讽，“他有没有告诉过你，当初你和他两个人，完全可以阻止那些人把人工智能一个个安插进虚拟世界的系统里？你们两个掌握了系统的最后一层密钥，如果你们不答应，根本不可能有今天这样的局面。”
秦珞并不相信他的说法。
可潜意识里似乎却有个声音在提醒她，沈觉说的，都是真的。
“你到死都没有同意，最后，是陆崧泽把密钥给了出去。”沈觉接着说道，“他违背了你的意思，把一切弄得乌烟瘴气，而你居然还处处维护他，你自己不觉得可笑吗？”
秦珞狠狠掐了掐手指定住心神：“我凭什么相信你？”
如果她没记错，沈觉是会精神控制的。
那么，一切就解释得通了。
他说的这些其实都没发生过，自己之所以觉得他没再说谎，是因为受到了精神控制……
“很简单，你不用相信我，相信你自己的原始数据就行了。”沈觉道。
说着，他手指微动，掌心凭空多出了一片鲜红的碎片。
那里头似乎有一串闪烁着微光的字符，那字符像一个个小小的旋涡，吸引着秦珞的目光，吸引她一步步上前……
“我对你是不会使用任何精神控制的。”沈觉在她耳边，轻声却认真地说。
红色碎片就这么落到了秦珞手心里，眨眼的功夫就在那里彻底融化。
有什么涌进了秦珞的脑海，仿佛汹涌的潮水，让她片刻的失神。
她恍惚间看到了一个衣着极为陌生的陆崧泽，他身处一个白色空间里，面前是一台硕大的，闪烁着红光的机器。
他往机器里输了一串编码，机器硕大的光屏陡然亮起。
光屏里是一个和地球如出一辙的世界，所有人都定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正等待着激活。
其中大部分人的数据，秦珞十分熟悉，他们是地球的幸存者。
而另一部分人，他们没有任何的脑电波，构成他们的数据格外简单，除了长着人类的身体，他们几乎其余没有任何地方和人类相像……
她眨了眨眼，看到那些葱葱郁郁的行道树、茂密的灌木、盛开的花，还有远远近近高耸入云的高楼大厦……无非都是一些或笔直或弯曲的线条。
是了，她记起来了，这才是虚拟世界的原貌。
她是绝不会把那串密钥交给别人的，更不允许任何人对这个世界肆意进行篡改。
所以，那些人工智能程序，的确是经陆崧泽的手送进来的？
这怎么可能呢？
……
与此同时，墓园外，陆崧泽和赵瀚漠正匆匆赶来。
在这之前，他和2921一直开车不远不近地跟着秦珞。
秦珞上了哪辆公交车、在哪个车站下了车换乘……两人都一清二楚。
可来到墓园之后，秦珞诡异地不见了踪影。
“看样子是被拽进意识空间里了。”2921道。
普通人被拽进意识空间里，躯体仍会被留在现实世界，只不过不能动弹，像极了植物人。
而秦珞不一样，她的数据原本就不对劲，进入意识空间后，躯壳并没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