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位娘子留下的，她好像这里出了问题。”阿柒指着自己脑袋，老老实实回答。
男子眸光一紧：“她往哪里去了？”
阿柒呆呆指了方向。
男子舒口气，正欲起身离去，又觉阿柒可怜，便问她要不要跟他去晋国。
阿柒摇头。
男子也没勉强，便指着阿柒身后的太平山：“半山腰有个云榭，住着位老神仙，号镜月。你可上山找他，我想他定会收留你的。”
阿柒眨巴眼睛：“先生怎么知道？”
“因为我就是来找他求医的！”男子叹口气，悲伤看向怀中婴孩，“奈何喜儿没福分，还未上山，就已西去……”
＊
这便是当年沐氏夫妇，在路边捡到苏婳的经过。
“疯妇”的确存在，而“郎中”也确属实。只有“二婚”“姐妹”的那些，才属沐九针的胡编乱造。
沐晚听得无限沉重，她垂着眸，眼神空洞无力……
不能接受这样的身世真相，心里明明有个声音不停说着：这不是真的，是阿柒在编故事。揪着她的乳名“喜儿”，瞎编故事！
可敏捷的思维似是突然停滞，她拿不出理由反驳阿柒，找不到故事里的破绽。
因为幼时就听母亲提过，她出生时得了怪病，连御医父亲都束手无策。最后还是父母冒着风雪长途跋涉，寻到隐世神医救治，她才活了下来……
没曾想，这些都是谎言！
沐氏夫妇的“喜儿”早就死了，而她，不过是沐夫人在承受丧女之痛时，捡来的一个替代品！
最关键，为何十二岁那年只短暂落水，她就被寒毒所侵？因为寒毒不是那次留下的，而是从小就有。出生后被人遗弃雪地，都不知冻了多久……
若非沐夫人，只恐她早就冻死山脚！
生，不及养亲！
苏孟德既然当年把她弃于山林，此时又何必惺惺作态的，找她回去？
抑制不住的泪水汹涌而来，沐晚只有转过背去回避着阿柒。努力忍住喉间的暗涌，将话题重点转移：
“那后来呢？你怎就来了相府潜伏？”
其实想问，你怎就被苏孟德收入门下？可那个名字沐晚不愿提及，这辈子都不想提及。
“临别时，男子留我半块玉佩。说今后若有难处，可来晋国找他。”阿柒叹了口气，皱起眉头，“可奴婢被镜月先生收养了，哪有什么难处？所以这半块玉佩……”
说着，从怀里取出当年玉佩的实物，走过去轻轻递给沐晚。
女人缓过神，麻木的接过。抑制住内心的万波汹涌，她好好看了看：虽只有半块，花色纹路却跟桃花村那假信物，一毛一样……
说明什么？
苏孟德早就知道她是苏婳，更知沐九针在桃花村做局骗他。否则不会将计就计的绘制一个假信物，来“配合”沐九针演这出戏。
毕竟这玉佩的花纹纹路，乍一看瞧不出，仔细看才能发现端倪。中间那一小块花纹，让她想起延庆寺……
主持方丈袈裟的领边，似是也绣着一样的纹路！
沐晚不知沐氏夫妇跟延庆寺有何渊源。她只知，苏孟德绘制一块“带有晋国元素”的玉佩，去作为“郑国苏婳”的身世信物，何其嘲讽？
沐九针被玩了，从策反阿柒的那一刻起，他就在苏孟德的掌控中！
不仅是他，望月、陈啸、夜幕山等一串人，都被苏孟德玩了！
兴许是老天看不过去，让她这个真正的苏婳，去桃花村掺和了一脚。于是，局面乱作一团，渐渐脱离了苏孟德的掌控……
吸口凉气，沐晚将思绪汇拢。把那个名字说出口，朝阿柒追问：
“那之后呢？你是怎么被苏孟德收入麾下的？”
“其实不算收入麾下，是镜月先生的指引。”阿柒道，“那天后，奴婢在云榭长大。相爷没说错，镜月先生乃世外高人，不仅精通医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更能测国运，断吉凶祸福……”
最后这句让沐晚轻嗤了声，她暗想：测国运、断祸福者，皆乃江湖骗子，和望月一样！
等等！
望月？
镜月？
莫非师出同门？
刚这样想着，就见阿柒说道：
“所以那些年，云榭常有人登门拜访。可先生一概不接待重金测福祸的达官贵人，只愿无偿给疾苦百姓治病。”
沐晚：……
猜错了？镜月和望月有天壤之别？
可为毛两人的称号中，都有个“月”字？
她不知自己有没有想多，但直觉就是很强烈，这两人一定有渊源！
身边的阿柒还在继续：“直到某天苏王爷只身前来，未携重金，只呈上一竹简。先生看了后，神色大变，即刻让奴婢请王爷进门。”
沐晚听得心口一紧，秒意识到玄机就在那竹简里。没准是望月给镜月的书信，让其看在他这个师兄弟的面子上，接待苏孟德……
于是，她疑惑的目光锁紧阿柒，期待对方能揭秘。
可阿柒哪里知道？
“那天先生和王爷谈了什么，奴婢不知。只知从书房出来后，先生令奴婢将四岁那年的所见所闻，向王爷如实道出。”阿柒说着叹口气，无奈看向她，“奴婢不敢有隐瞒，当场呈上了那半块玉佩。”
“所以呢？苏孟德认出了？”沐晚紧张追问。
“怎可能？”阿柒苦笑，“连先生都不知此乃何物，仅仅只是给了个方向——晋国延庆寺！”
沐晚心里又一咯噔……
对哦，延庆寺主持法号“禅月”，也特么有个“月”字！
如果跟镜月、望月师出同门，为何三人地位有天壤之别？
一个是皇家寺庙高僧；
一个乃隐居山林高人；
最后那个，却是个说书的江湖骗子……
若推断没错，他们师兄弟之间肯定有恩怨。然则，这跟父相又有什么关系？为何亡母的玉佩，也指向这些人？
沐晚百思不得其解，只暗想：镜月先生应该名不虚传，毕竟父相的医术已经够卓越了，却还要向他求医……
日后若有机会，定要好好拜访这位山林高人。不为别的，只为拜师学艺！
“之后王爷离开了云榭，并没拿走奴婢的玉佩。先生说他去晋国寻女了，让奴婢不用担心，说王爷迟早会回来的。”阿柒说着，苦笑了几声，“可他哪知，奴婢一点也不担心。当日那男子一看就是心善之人，小郡主能在他膝下长大，是福不是祸，对吗？”
沐晚：……
又一波泪水袭来，喉间暗潮涌动，不知该如何接话。
能在沐家长大，的确是她这辈子最大的福分。可她打心底不愿承认自己是苏婳，只想永远姓“沐”，叫沐晚……
只想永远做沐夫人的“喜儿”，即便对方已仙逝。
“但其实，奴婢觉得先生更像有所担忧。”阿柒话锋一转，皱眉回忆道，“那几年王爷在外寻女，先生时常对着月空若有所思，夜里观星占卜的次数也增多，还常常喃喃自语……”
“他都说了什么？”沐晚呆呆追问，眸光忧伤空洞。
“奴婢才疏学浅，根本听不懂。”阿柒从怀里取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她，“但听先生念得多了，便记录了下来。”
沐晚缓过神，接过一看，顿怔住……
只见上面，阿柒蹩脚的字迹写着：
＊
一凤一凰，比翼连枝；血不同脉，天命分飞。
凰起凤落，凰飞凤泣；凰陨凤亡，双双折翼。
天外来客，时空重启；再世凤凰，顺天之意；
自损凰脉，情别爱离；乱世烽火，天下归一。
＊
似乎是首“断天下之势，测两人之命”的短诗？
沐晚不敢妄自揣测，里面的“凤和凰”都是谁。只是那句“再世凤凰”，让她想到了自己……
如果“凰”和“凤”一样，都是重生，莫非指她和陈啸？
可“天外来客”又是怎么回事？
诗里的意思好像在说：凤和凰的重生，是因为“天外来客重启了时空”。换言之，“天外来客”才是她最应感恩戴德的人？
沐晚不知自己有没有猜错，只隐隐觉得，陈啸更像“天外来客”！
他言辞古怪、放浪形骸、天马行空、思维不羁，虽明显跟他们这些世俗凡人不同，却也不像天神降临……
说句不该的，他身上哪一点有仙风道骨之感？整个一市井无赖、登徒子混混！
要对他感恩戴德？
请恕她办不到！
“如先生所料，两年前苏王爷又来了云榭。说想请奴婢助他寻女，先生一口答应。”阿柒继续回忆，“于是，王爷带奴婢来了晋国。在那醉霄楼里，几乎每日都有武阳郡官员宴请王爷。那时奴婢才知，王爷为寻女，不惜训练了一批细作侵入武阳郡，腐蚀官员……”
闻言，沐晚猛地缓过神。很清楚“寻女”只是苏孟德的幌子，他真正做的是政治渗透。便吸口凉气道：
“所以呢？武阳郡的官员腐败都因苏孟德而起？”
阿柒顿了顿，走过来小心翼翼：
“应该说，因您而起。”
沐晚：……
好一句奸谄的外交辞令！
阿柒，我该说你心性单纯？还是城府颇深？
“也许这就是天命吧！”阿柒没察觉到沐晚心里所想，仍直言不讳的说道，“武阳郡虽尚有两县还在晋朝旗下，但实际上，人心已归我大郑！”
好一句“大郑”！
沐晚听得心里非常不爽，顿更加确定，阿柒是苏孟德培养出来的“政治奸细”。否则，她又何以能令沐九针在秘密暴露的情况下，还天真的去策反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