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你怎么回事?被她们打傻了?”
我回过头,蒋明哲正倚在门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表情让我感到一阵恶寒。
我站起身,把手机揣进兜里。
“嗯,头疼,确实有些不记得。”
我装模作样地扶了扶额头,
“你说我被谁打?为什么被打?”
蒋明哲愣了几秒,继而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似的,一步步走过来,掰着我的头到处看了看。
“哎呀,她们也真是,下手不知道轻重,我看看,别真把我们昭昭打傻了。”
他手上力气很大,我被他弄得很不舒服,强行甩开他的手。
“你干嘛?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的。”
蒋明哲被我甩开,脸色变得很不好看。
那样子……就像是被奴仆违逆的君主。
震惊又愤怒。
没有人给我留早饭,蒋明哲自己先走了,这是一片富人区,方圆几里根本没有公交地铁。
我肚子空空又身无分文,只能步行。
但估计照我这个速度,到学校的也得是错过一节课了。
不过没关系,我本来也没打算去,相比于那几节课,更重要的是搞清楚发生在我身上的事。
我没有去上学,偷偷溜回了房间里。
这个时空的秦昭有记日记的习惯,对我而言,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07
那本厚厚的日记事无巨细,我了解到了这个时空的秦昭。
十岁的时候,秦昭的父母出了车祸,父亲当场死亡,母亲成了植物人,住在疗养院里,每年都要支付大额的医疗费。
哥哥秦阳是个无所事事的小混混,好吃懒做,不想承担自己对母亲和妹妹的责任。
蒋家老爷子和秦昭的爷爷是旧相识,秦阳便借着这层关系,将当年只有十岁秦昭卖给了蒋家,签了三十年的劳动契。
蒋家负责秦母的疗养费,秦昭则将自己三十年的青春和自由都卖给了蒋家。
如今已是第八年。
这些年,秦昭过得并不好,寄人篱下,任人打骂,就连家中的保姆都可以随意欺辱。
“我不喜欢这个大房子,这里好可怕,就像一个醒不来的噩梦一样,可是他,好像有些不一样,他是唯一一个会对我笑的人。”
后来,秦昭靠自己的努力考上重点高中,因着优秀生学杂费全免才得以继续读书。
然而,她的噩梦并没有因为优异的成绩而结束。
在学校里被孤立、被排挤、被无视、被欺凌……
洒在椅子上的红墨水、饭盒里的碎纸屑、泼在身上的脏水、随意撕毁的作业本、难听的的玩笑、扯掉的头发、脸上的巴掌印……
没人护着她,所有人都肆无忌惮。
“就要高考了,我想要读大学,想要离开这里,想要还掉那笔钱,完全自由地去过自己的生活。”
“我告诉他,我要走了。”
“他是我的救赎,可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救我。”
“他说考上大学也没用,走到哪里都能找得到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原本以为读大学是我唯一的机会,可他告诉我并不是。我那么多年努力活下去的信念,好像一点点在崩塌。”
“用几十年的束缚换自由,还是直接自由?”
“我不想读书了,那场考试或许能改变别人的命运,但改变不了我的。”
“我偷偷攒了钱,他说不能用身份证,会被发现。我想了很多法子才找到一个不需要证件的黑车大巴。”
“我知道,我能依靠的,自始至终只有自己。”
“2022年6月3日,逃离计划,倒计时4天。”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这个时空的秦昭,她在计划一场孤注一掷的逃亡。
2022年6月7日,那本是她逃离这里的日子。
可是如果那次我看到的一切都是真的,那么这个秦昭,她会死在获得自由的前一天。
我合上日记,只觉得心脏一阵刺痛,怎么会这样!
明明有着一样的面孔,一样的名字,只是在不同的时空,我们的生活,却大相径庭。
秦昭,你不要怕,我会救你。
今天是6月4日,距离那场死亡还有两天,如果秦昭是死于坠楼,那我不去学校的话是不是一切就都不会发生?
对,就是这样。
我飞快地把整个房间都找了一遍,抽屉的最下面藏着一张车票和几百块钱。
我换了身轻便的衣服,揣着车票、钱、那本日记和一部手机离开了那栋两层别墅。
秦昭,我带你走,再也不回来。
08
我找了一家不需要登记的小旅馆暂时住下,想要在这里等到6月7号顺利离开。
等待的过程漫长无聊,但也算是相安无事。
期间蒋明哲给这个手机打过一次电话,我没接,把手机直接关机了。
5号那天,我躺在旅馆的床上实在无聊,又想起了那条微信。
我把语音重新点开,仔仔细细听了无数次,但依旧除了哗啦啦的杂音什么都没有。
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手指无意点到了那个头像。
我记得,第一次收到微信消息的时候,她的朋友圈是仅三天可见的一条横线,但这次,因为时间提前了两天,所以原本一片空白的朋友圈,如今有一条是可见的。
我毫不犹豫的点进了那条朋友圈。
“秦飞蛾,那么,请一路保持理智和清醒吧!”
配图是一只正在扑火的飞蛾。
不知道为什么,我心中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一直到6月6号,高考前的最后一天。
我看着外面已经亮起来的天,心里的那股不安愈发强烈,几乎到了心痛的地步。
我记得那天秦昭坠楼的时候,早自习结束的铃声刚好响起,是八点二十。
去学校看看吧,不去天台,也不进教学楼,就远远地看一眼,到八点二十,什么都没发生我就走。
由于没穿校服,我只能翻墙进学校。
学校的甬路上并没有人,只能听见读书的声音从窗户里飘出来。我躲在教学楼前的假山后面,从我这个角度看过去,刚好能看见秦昭坠楼的位置,还有……一班的教室。
等等,靠窗的那个人是谁?
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分明是这个时空的秦昭。
怎么回事?难道我们两个是同时存在的?
我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八点十一分。
我抬头望过去,椅子上的秦昭站起了身,走出了教室。
“不要!”
来不及多想,我抬腿便往教学楼里跑。
“必须阻止她。”我只有这一个念头。
三楼、四楼,马上就要到了,来得及。
然而在四楼的拐角,我却迎面撞上了一个人——蒋明哲。
09
“这么急,是要去哪?”
我没时间理他,刚想从他身边挤过去,却被蒋明哲拽着胳膊拉了回来。
蒋明哲皱眉,“我问你话呢。”
我挣扎了几下没挣开,眼看时间越来少,只能应付道:“去天台,有很重要的事,你先让开好不好?”
“我要是不让呢?”
蒋明哲站在比我高一级的台阶上,垂眼看着我,嘴角挂着一个很明显的笑容,有着十七八岁少年专属的阳光和少年感。
“他是唯一一个会对我笑的人。”
我猛然想起了日记里的那句话。
那个在日记中反反复复提到的“他”,竟是蒋明哲吗?
然而,我没时间检验真伪,我只想去顶楼,去救下那个可怜的姑娘。
蒋明哲挡在我面前一副死不让路的样子,我找准时机,试图从他身侧钻过去。
“你不是在等我的答复吗?我现在告诉你。”蒋明哲突然说。
我抬起的脚顿了顿,猛然抬头对上他的眼睛,下一秒身子便往前一倾。
蒋明哲把我抱在了怀里。
我听见蒋明哲的声音在我耳畔响起,带着魅惑的磁性。
“秦昭,我觉得你挺有意思的,我们在一起吧。”
我整个大脑陷入一片空白,此时此刻发生的一切事情都让我觉得意外。
太多谜团了,我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团乱麻缠住,怎么解都解不开,而唯一支撑我保持清醒的,就是那个腕上的表盘。
分针又向前走了五格。
来不及了,真的要来不及了。
我用尽全身力气推开蒋明哲,抬腿便往楼上跑。
蒋明哲的声音被我抛在身后,我只依稀听见他骂了句脏话。
从四楼到六楼,两层楼,四十八级台阶,最后四分钟,似乎一切都是来得及的。
我本这样以为。
可我跑上天台的时候,却被挡在那扇铁门外,有人故意在门外堆了废旧桌椅,我废了很大的力气才把桌椅挪开,陈旧的木头戳破了手指和掌心。
2022年6月6日,上午八时二十分,早读结束的铃声在我耳边响起,那扇门终于打开了。
被戳破的手向下淌着血,我实在是个怕疼的人,秦昭,你怎么不怕呢?
这么高的地方跳下去,一定很疼很疼吧。
10
闹钟似乎响了很久了,我睁开眼睛有些恍惚。
眼前的天花板是深蓝色的,上面有一颗一颗金色的星星。竟不是纯白吗?
对,爸爸说我小时候不愿意自己住,怕黑,他便说让那些星星陪着我。
“星星是黑夜的守护者,他们也会守护我们昭昭的。”
星星、深蓝色天花板……
等等,这里是我家!
“昭昭,再不起就要迟到了,把闹钟关掉快点起床。”
爸爸的声音从门外响起,把我从一片恍惚里拉了出来。
我关掉闹钟,手忙脚乱地拿过床头柜上的手机,翻开微信。
果然不见了,那条“秦昭”发来的语音,再次从我手机上消失了。
我看了眼手机上显示的时间:2022年6月6日——高考的前一天。
我……又回来了。
所以如果不能救下另一个时空的秦昭的话,我会一直被困在这一天吗?
心不在焉的度过了一个已经被重复了两遍的、普通的清晨后,我坐在哥哥的副驾时,想到了另一个时空的秦昭。
“你被你哥卖给我家了,不记得了?”
蒋明哲的话在耳边回响,我看着哥哥的侧脸,鼻子突然一酸。
这个世界上,有人住高楼、有人住深沟、有人光万丈、有人一身锈。
我是个幸运且幸福的人,可秦昭不是。
我暗暗攥了攥拳头。
我要救她,我会救她。
如果在另一个时空没有办法的话,那就试试能不能从这个时空入手。
11
早读的时候,我悄悄去七班找了蒋明哲。
这个时空的他此时正双手插在宽松的校服裤子口袋里,在一阵阵起哄声中笑着看着我。
“你找我?”蒋明哲问。
“你好,我叫秦昭。”
蒋明哲点了点头,依旧是笑着。
“高考的前一天来认识我,是要表白?”
我怔愣地摇摇头,低头组织了一下语言。
“我知道这样很唐突,但有件事情对我真的非常重要,所以可以请你如实回答我吗?”
蒋明哲挑了挑眉,“什么事?”
我深吸了一口气,终于问出来:“那个,你家里……有没有和谁签过劳动契?”
“劳动契?”
蒋明哲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我。
“同学,这可是二十一世纪,我只听过劳动合同,什么劳动契?”
我不放弃,继续问:“那你的爷爷有没有什么故交,可能姓秦,啊也可能姓别的,但七八年前家里出了事,很需要钱的那种。”
蒋明哲若有所思地盯着我看了一会,说道:“你这是什么新型的搭讪手法吗?”
“……”
“抱歉,打扰了。”
看来,蒋明哲这条路走不通。
最后一天放学早,我背着书包往校门口走,脑袋里一团乱麻。
如果两个时空的人物轨迹是完全不一样的,那也就是说,这个时空发生的事情不会对另一个时空产生影响,可我为什么还会因为另一个时空秦昭的死亡而被困在这一天呢?
正胡乱地想着,身后有人叫住了我。
“秦昭。”
我回过头,是蒋明哲。
他快步朝我走过来,
“我回去又想了一下,你说的那两件事我确实都没什么印象,但我可以回去问问我爸妈,他们说不定会知道。”
蒋明哲顿了顿,扯了扯肩膀上的书包带,继续说。
“但明天就高考了,高考那几天肯定是没时间的,所以如果你很着急的话……我们留个联系方式,我弄清楚后微信告诉你?”
蒋明哲的身后远远地跟着几个人,应该是他的朋友,我看见他们有意无意地往这边看着,时不时地大声说句话,咳嗽几声,以显示自己的存在。
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或轻浮或玩弄的笑容。
令我觉得反感。
在我沉默的这片刻,蒋明哲像是等的有些不耐烦了,轻咳了一声。
“怎么样啊?要不要加微信,我可是在帮你哎。”
我闻声把目光收回来,礼貌地笑笑,摇了摇头。
“很感谢你愿意帮我,但之前是我弄错了,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了。”
既然两个时空不会有什么联系,我并不愿意与蒋明哲有什么牵扯。
我说完转身离开,本以为会像另一个时空一样,有谩骂声从身后传过来,然而,并没有。
是因为这个时空的蒋明哲人更好吗?
不,两个时空的他并没有什么本质区别,一样的高傲,一样的目中无人,一样的喜欢用一些幼稚的方式获得成就感,一样的习惯被别人仰望。
只是在这个时空里,我们是平等的关系,所以他在我的面前时,需要保持最基本的礼貌和尊重,没有相处时的命令和拿捏,亦不会有被拒绝时的气急败坏。
因为我不是那个对他有所亏欠的秦昭。
这些人与人之间相处最基本的东西,另一个时空的秦昭却从不曾得到过。
12
微信的消息提醒再次响起,我睁开眼睛,眼前是一片纯白的天花板。
我清楚的知道自己此时在哪,也不再觉得惊慌,伸手摸过手机点开微信页面。
是一条来自“秦昭”的三秒空白语音。
我看了一眼手机上显示的时间:2022年6月2日。
语音的时长以两秒为限在逐渐缩短,日期则以两天为节点在提前。
我又点开那个头像的朋友圈,上次看到的那条图文还没有出现,相代替的是一条时间更早的。
2022年6月1日:“我想任性一次,唯一也是最后一次,为他!”
什么意思?秦昭想做什么?
距离6月6日还有四天时间。
我想到上次在这个时空发生的场景,两个时空的秦昭是同时存在的,我必须找到她,告诉她会发生的这一切,阻止她去天台。
我从柜子里掏出那本日记,6月3日的内容此时还没有写上去。
也就是说,明天这个时空的秦昭会回来,完成她的最后一篇日记。
而我要做的,就是在这里等她。
我学着秦昭的样子,在这个时空度过了漫长又难熬的一天。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上学是一件那么痛苦的事情。
我辛苦完成的作业在交上去时被写上了别人的名字,老师并不相信我的解释,人来人往的走廊上,我把卷子铺在墙面,听着身后走走停停的脚步和嘲笑声,我手里的笔都在打颤。
我十八年人生中最为羞耻的一天,对于这个时空的秦昭来说,只是最不值一提的一个版本。
“看什么呀?给你们支个棚子,再拿二斤瓜子?”
是蒋明哲的声音。
围观的人都散开了。
我没有回头,我的骄傲和自尊心都不想让我的这个样子被他看见。
“别写了,走吧!”
我放下酸痛的胳膊,背对着他。
“去哪?”
蒋明哲眉头不着痕迹地皱了皱,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能去哪,”他抬抬下巴,“天台呗。”
天台!
又是天台。
我想起了那条朋友圈,如果那个“他”指的就是蒋明哲的话,那一定还有什么是秦昭没有写进日记里的。
我跟着蒋明哲去了天台,已经有七八个人等在那里了。
而在人群里,我看见了两个熟悉的身影:聂真真和陈郝——6号早上和秦昭一起出现在天台的两个人。
这么多人,到底是要做什么?
13
蒋明哲大赖赖的坐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打趣地看着我。
“你要跟我说什么,说吧!”
苍天,我也不知道我要跟他说什么!
我正试图从日记和朋友圈的线索里找到些许蛛丝马迹,可还没等我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借口,陈郝就走过来,粗暴地拉扯我,在我的校服口袋里随意地翻着。
我想挣开她,可力气却没有她大。
“找到了!”
陈郝把我放开,手里拿着一张字条,得意地朝对面的人扬了扬。
我不知道上面写了什么,我只知道不管是什么她都没理由这么做,那是秦昭的东西。
我没有打架的经验,只是凭借着本能扑上去,拼命地想要夺回那张字条。
毫不意外地,我被推到了地上。
“昭昭,”蒋明哲的声音响起,不紧不慢。
“别抢,我想知道那上面写了什么,让陈郝读出来好不好?”
我转头看向坐在椅子上的蒋明哲,他语气温柔,像是在哄小孩子,可脸上的表情,尤其是那个笑容,却让我觉得无比的恶心。
他们当然不会等待我的同意,陈郝把纸条展开,清了清嗓子,语气是夸张的抑扬顿挫。
“飞蛾扑火前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扑向的是一场死亡呢?我曾这样问过你。”
“你大概不会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吧,因为那天,你的注意力都放在另一件事情上——我告诉你我要逃走。”
“那是一场孤注一掷的密谋,而你是我唯一盟友。谢谢你愿意参与我的逃离计划,为我规划出一条走向光的路。”
……
陈郝的声音还在继续,周围间或发出毫不掩饰的嘲笑声,而我却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朋友圈的文字里,秦昭叫自己秦飞蛾。而在那封信里,秦昭说是蒋明哲为她规划出一条走向光的路。
可是,光对飞蛾来说,不是救赎,而是终点。
是我想多了吗?我看向蒋明哲。此时的他正蜷在椅子里,掩着嘴,为那场露骨的告白哧哧地发笑。
我攥紧拳头,掌心里一片湿凉。
“秦飞蛾,那么,请一路保持理智和清醒吧。”
清醒地走向死亡!
14
秦昭的死和蒋明哲有关吗?
我在脑海里努力地梳理着整个事件。
第一次我想救秦昭的时候,是蒋明哲拦住了我,那时他说了什么?
“秦昭,我觉得你挺有意思的,我们在一起吧。”
所以这句话是在回应那封告白信。
可是不管是在那封信中,还是在日记里,秦昭都明确的说过,蒋明哲是知道她的出逃计划的。
既然如此,他又为什么会在秦昭就要离开的前一天选择答应秦昭的告白?
他料定了秦昭不会走?不,是他清楚地知道秦昭走不了!
可是为什么?蒋明哲在这场出逃计划里,到底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秦昭喜欢他,但并没有喜欢到会愿意为他放弃自由的程度。
“我想任性一次,唯一也是最后一次,为他。”
朋友圈里提到的任性一次的事情是什么?仅仅只是指那场被戏耍和旁观的告白吗?
6号那天到底是谁约了秦昭去天台,是聂真真和陈郝吗?
可秦昭到底有什么理由去赴她们的约呢?
又或许是蒋明哲吗?
蒋明哲约了她去天台,想要回应秦昭的告白,所以秦昭才会去。
可为什么最后去天台的人会变成聂真真和陈郝?
谜团太多了,想不通的地方太多了,脑袋里乱糟糟的,头疼得要命。
睡意逐渐席卷整个大脑,朦胧的意识里,我好像听见了淅淅沥沥的下雨声。
“你醒了?”
早上再次睁开眼的时候,我看见了秦昭——这个时空的,原本的秦昭。
我并没有觉得惊讶,像是一场心照不宣,我知道她会来,她知道我会等。
秦昭写好最后一篇日记,合上笔记本。
外面的雨淅淅沥沥的下着,秦昭看向我,笑了笑。
“愿意和我出去走走吗?”
15
我跟着秦昭漫无目的地走着,外面的雨下得并不大,只是淅淅沥沥地打在伞顶,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
“大概的事情你应该都通过日记知道了吧?”秦昭问。
我点点头,“所以你一直都知道我的存在?”
“嗯,事实上,进入循环的不只是你。”
我的脚步顿了顿,“所以,你知道6号会发生的事?”
秦昭微微弯了下嘴角,停下脚步,透过雨帘看向我。
“当然,因为……那本就是我策划的。”
……
我愣在原地,不知是不是下雨的原因,我觉得浑身上下都是冷的。
良久,我开口问:“为什么?”
秦昭给我讲了个故事,那是另一个版本的始末。
“日记里写的都是真的,我因为家庭变故,被秦阳卖到了蒋家,寄人篱下的日子并不好受,没有任何一个人愿意给我最基本的尊重,除了他。”
“他对我很好,帮我解围,给我辅导功课,带我吃很多好吃的,他说一切都没关系,即便很难,也要勇敢地长大,”
说这些的时候,秦昭的嘴角挂着笑,可我却清晰地看见,那笑容一点一点地从她嘴角褪尽。
“直到蒋明哲从国外回来。”
“?”
秦昭的话让我一瞬间有些发懵,什么意思?所以那个“他”并不是蒋明哲?
秦昭似乎看懂了我的疑惑,微笑着解释:“那个人叫蒋明远,是蒋明哲的哥哥。”
“蒋明哲他,其实是蒋叔叔的私生子,一直都在生活在国外。我十六岁那年,沈阿姨去世,蒋叔叔便把他接了回来。”
“但这件事被沈阿姨母家知道了,他们要求蒋叔叔把人送走,沈阿姨母家势力很大,蒋叔叔没有办法,只能同意。”
“因为觉得亏欠蒋明哲,蒋叔叔告诉他可以随意提条件,他那时候便说要带我一起走。”
“他要带我一起走,只因为他觉得,对蒋明远来说,我是他别的那一个。”
我大概了解了,一个在外多年的私生子,终于有朝一日能回来,结果却发现,自己依旧什么都没有,他气愤、不平衡。
凭什么,凭什么蒋明远从生下来起就什么都有?凭什么他却连留下来的资格都只是妄谈?
他想要报复,而那时候的秦昭,是他唯一能在蒋明远身边抢走的东西。
“蒋明哲,他是我的噩梦。”
“他总是不允许我上学,不允许我吃东西,把我锁在房间里,一步也不能离开。有时候,他允许我去学校,但又让各种人来找我的麻烦,时间长了,大家都觉得,我本就该是那个受欺负的人,他们觉得自己理所应当,觉得自己义不容辞。”
“我受不了这里的生活了,一分钟都受不了,”
“我没有蒋明远的联系联系方式,便想要往他家的住址寄一封信,告诉他我要走了,就当是最后的告别。可那封信,还没来得及寄出去,就被蒋明哲拦下了。”
“他什么都没说,也没有告诉任何人,他用蒋明远的口吻,和我互通信件。”
“蒋明哲,他一点点的摧毁着我的信念。他告诉我我逃脱不了蒋家,只要我还作为秦昭生活在这个世界上他们就会找到我。”
“他说读大学没有用,欠蒋家的那些钱是我这样的人努力几十年也还不清的。”
“他说蒋明哲不会任由我离开,被找到的话只会是更加艰难的人生。”
“他说,不要读书了,直接逃吧,世界之大,只要我不是秦昭,没人能找得到我。”
“他帮我订了车票,6月7号的车票。”
“他没来都没有想要放过我!”
16
“你……相信他说的话?”我问。
一个没有文凭,没有一技之长,甚至没有身份的女孩该怎样生活?我不敢想象。
秦昭怎么会信,怎么能就那么轻而易举选择放弃?
秦昭摇摇头:“当然不会,蒋明远不会说那样的话,早在我们互通第二封信的时候我就发现端倪了。”
“那你为什么?”
秦昭转身面向我,“我要让他付出代价。”
“蒋明哲他,强暴过我……很多次。”
我愣在原地,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秦昭依旧面色平静,淡淡地继续说:“我知道写信的人是他,我知道他不会愿意放过我,他只是不想让我读书,只是想更方便地操控我,所以我将计就计,让他相信我会按照他为我规划的路线,一步步走进深渊里。”
“我告诉他我知道那些信是他写的了,我很感谢他愿意跟我说那些……我跟他说,我有些喜欢上他了。”
“呵,”秦昭笑了笑,“大概是我说的太过赤诚,他竟然真的信了,所以才有了那封告白信。”
“我对他说,6号早上,我会在天台等他的答复,如果他也喜欢我,我就不走了。”
秦昭说的这些信息量实在太大,我觉得自己脑子里一团乱麻。
我问:“可是,为什么最后去天台的会是聂真真和陈郝?”
秦昭摇摇头,“我不知道,大概是蒋明哲自己觉得不屑,让她们俩过来拒绝我吧!”
不对,我那天在楼梯遇到了蒋明哲,他明明是打算答应秦昭的告白的。
我本想告诉她这个,但秦昭的声音却再次响起,打断了我想要说出口的话。
“八点二十,是早读结束的时间,蒋明哲没有去,但我依然可以让他目睹我的死亡。我知道这样挺怂的,但这也是我能报复他的,唯一的方式。”
“昭昭,”秦昭扔掉了伞,在淅沥的雨帘里抱住了我。
“谢谢你愿意救我,但是,你救不了我,”
“昭昭,再见。”
17
好疼啊,我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的骨头都断了一样,我动不了,也说不出话来。
恍惚间,我只能听见人群里的呼喊,还有……蒋明哲的哭声。
我听不清他说什么,他好像说他来晚了?
呵,他本就不该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救护车的声音冲进耳朵,我感觉自己被抬进了车里,我想告诉他们,不要救我了,可我说不出话来。
听说非正常死亡的话,警察会来调查你,把你的人际关系、日常生活、甚至网页浏览记录都查一遍。
如果警察打开我床头的第二抽屉的话,他们大概会发现一本日记。
那是一本很特别的日记,不是记录我的日常生活的,而是记录我的幻想生活的。
我想象出了一个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她叫秦昭。
她的妈妈总会因为一点小事唠叨,提醒她吃早饭,埋怨她为什么不把闹钟提前十分钟。
她的爸爸总会帮她打圆场,悄悄往她的书包里塞包子和豆浆。
她的哥哥很讨厌,总是跟她唱反调,但也会在她就要迟到的早上,开着爱车送她上学。
她在学校里有很多好朋友,过着最普通,但又最幸福的生活。
她会通过正常的方式认识一个叫蒋明哲的人,他们平等的站在同一水平线上,那个时候,她便能正大光明地……讨厌他!
秦昭,我好羡慕你,但我不会成为你。
叮咚!
我不知道是什么在响,听起来像是谁的手机消息提醒,大概是医院里某个医生护士的手机吧。
身旁的机器持续不断地发出哗啦啦的响声,脑袋里晕乎乎的,恍惚间,我好像又看见秦昭了。
我看见她站在我面前,朝我伸出手。
她说:“昭昭,我带你走!”
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我感觉身体一阵轻盈。
“好!”
——正文完——
番外:
我叫蒋明哲,我不喜欢这个名字,好像我天生就得跟随他,走在他身后一样。
蒋家并没有把我当回事,事实上,没有任何人把我当回事。
再次被赶出蒋家的时候,那个人说可以让我随意提要求,我看到那个缩在角落里的女孩,有了一个很不错的主意。
我带她一起离开了蒋家,我就想让我那个所谓的哥哥不痛快。
我想方设法地折磨她,可我并不开心。
我想,如果蒋明远那么喜欢她的话,那如果我将她占为己有,他该有多难过?
她是我的了,可她怎么哭得那么伤心?
我以后会对她好点的,我真的这么想过。
可是她要跑,她要离开我,她想让我再也找不到她。
我不会让她如愿,我不想让她离开我。
我想断掉她所有的退路,想让她一直一直地留在我身边,我会对她好的,我发誓。
她跟我坦白了,她说她好像喜欢上我了。
我让她当着所有人的面读了那封表白信,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她喜欢我,她是我的。
她约了我去天台,想要知道我的答复,我会告诉她我也喜欢她,很喜欢很喜欢。
聂真真她们也知道这件事了,她们说想去见证这一刻,我同意了。
2022年6月6日,我心爱的女孩从六楼的天台上一跃而下。
我在这个世界上又是一个人了……我从来都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