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炸与扫射,持续了不到十分钟。
但对于黄崖洞的幸存者而言,这段时间漫长得如同跨越了数个世纪。
当最后一架日机的引擎声终于彻底消失在群山之外,留下的,是一个面目全非、仿佛被巨兽蹂躏过的山谷。
滚滚浓烟取代了晨雾,形成了数道连接天地的丑陋烟柱,遮蔽了阳光,让谷底陷入一种诡异的昏暗中。
多处大火在废墟上肆意燃烧,噼啪作响,吞噬着木材、油料、残存的被服和机器设备,火光在烟幕中明明灭灭。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炸药残留的辛辣、木材布料燃烧的焦糊、血肉烧灼的甜腥,以及灰尘和石灰的呛人味道。
满目所见,尽是断壁残垣。
原先整齐的库房、车间轮廓大多消失,只剩下扭曲的钢架、碎裂的砖石和深深的弹坑。
那些巨大的弹坑如同大地被反复践踏后留下的伤口,边缘翻着新土,坑底积水混合着油污,反射着暗红的光。
几个主要的山洞车间入口,有的被崩塌的土石半掩,有的洞口扭曲变形,向外飘散着黑烟。
短暂的、死一般的寂静后,细碎的声音开始浮现,并逐渐清晰:
火焰燃烧的哔剥声,残垣偶尔垮塌的簌簌声,以及……
从各处废墟下、弹坑边传来的,微弱而断续的呻吟、痛苦的抽气声,以及夹杂着绝望与希望的、呼唤战友与亲人名字的沙哑叫喊。
“班长……班长你在哪……”
“水……给我点水……”
“有没有人……救救我娘……”
“医护兵!这里还有活口!”
这些声音,在这片被彻底摧毁的工业摇篮的废墟上,显得格外凄楚与悲凉。
与此同时,冈崎的特遣突击大队,在付出了殿后部队近乎全灭、以及被己方空袭误伤百余人的代价后,终于狼狈地摆脱了八路军援军越来越猛烈的追击,仓皇遁入通往关家垴方向的险峻山路。
队伍失去了来时的肃整,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惊恐与疲惫。
“清点人数!快!”
冈崎对着脸上沾满黑灰的副官低吼,自己则靠在一块岩石上喘息,胸前的金鵄勋章在昏暗的光线下也显得黯淡无光。
“中佐,初步统计,减员可能超过四百人,重伤员较多,药品短缺。”副官声音沉重。
“鼹鼠”默默走在队伍中,回头望了一眼那浓烟升腾、已然无法看清具体模样的山谷方向,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什么。
崎岖的山路上,鬼子特遣队残部如同受伤的野兽,在沉默与压抑中艰难跋涉。
队伍拉得很长,伤员的呻吟和粗重的喘息是仅有的声响,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与惊魂未定。
殿后的士兵几乎每走几步就要回头张望,草木皆兵,仿佛八路军复仇的浪潮随时会从身后漫卷而来。
“报告中佐!”
一名侦查兵小队长从前方树林中钻出,快步跑到冈崎面前,顾不上敬礼的完整,低声急报,“前方侦察分队在东北方约一点五公里处,七号沟方向,发现异常情况!”
冈崎立刻抬手示意队伍暂停,眼神锐利起来:
“说清楚。”
“是!”
侦查兵喘了口气,“那条山沟非常隐蔽,入口有自然岩障遮蔽。但我们观察到沟内有大量人员活动,并非散居村民,而是有组织的群体。有超过二十顶制式帐篷和部分半永久性窝棚,排列整齐。外围明暗哨数量极多,警戒范围延伸至沟外五百米,巡逻间隙很短。最关键的是——”
侦查兵顿了顿,语气加重,“我们听到了明显的、高频段无线电天线在风中摆动的‘嗡嗡’声,通过望远镜确认,至少有三根以上的军用鞭状天线架设在沟内较高位置,绝非民间收音机所有。”
“还有别的发现吗?”
冈崎追问。
“侦察兵抵近至下风口,嗅到了浓烈的消毒药水、血腥味和……焚烧纱布棉絮的气味。另外,观察到少量穿着白大褂或臂戴红十字袖章的人员进出最大的帐篷。”
“鼹鼠”此时无声地靠了过来,他一直在倾听,此刻接口道,声音低沉而确信:
“中佐,这与我之前零星获得、但未能完全核实的一条信息吻合。八路军在太行山腹地,有几个大型机动野战医院,作为核心医疗枢纽,收治各战线转来的重伤员和重要技术干部。其中一处的大致方位,与我们目前所在区域和侦查兵描述的地形特征……高度重叠。”
冈崎眼中精光爆射,立刻低喝:
“地图!”
副官迅速从皮囊中取出那张比例尺为五万分之一、标注极其详细的军用地图,就近铺在一块略平的石头上。
几名核心军官围拢过来,用身体挡住可能的光线。
冈崎的手指沿着他们刚刚行进的等高线滑动,最终停在侦查兵报告的七号沟大致方位。
那里在地图上只是一片密集的、表示陡峭山体的棕色细线环绕中的一小块空白,连个村落标记都没有。
“看这里的地形……”
冈崎的指尖沿着沟壑的走向移动,“入口狭窄,有天然屏障,易守难攻。沟内地势相对平缓,背风,有山泉溪流标记,适合长期驻扎和大规模人员安置。地图上虽无名,但确是设立野战医院的绝佳地点。”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
“一个需要如此严密警戒、配备多部大功率电台的野战医院,意味着什么?”
第一中队长思索着回答:
“说明里面收治的人员极其重要,或者……医院本身承担着超出一般医疗的职能?比如,作为某个指挥体系的备用节点?”
“不止如此……”
冈崎的声音带着一种猎人发现新踪迹的兴奋,但又强行压抑着,“如此密集的无线电配置,远超一个医院通常所需的通讯量。它需要与谁保持如此高频、可能需要实时传递大量信息的联系?仅仅是分散的各部队卫生所吗?”
几名鬼子少佐和尉官对视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阁下,您的意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