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下了楼。时间还早,距离早上七点还差一点。昨天夜里我怎么也睡不着。我在托马斯和玛吉家留宿过很多次,从来都是充满欢声笑语,可这次住他们家的原因让我心头越来越沉重。这不是拜访老友,也不是假期出发去冒险的序曲。
我穿过厨房,惊讶地发现托马斯和玛吉就坐在露台上。他们的手握在一起,发出爽朗的笑声。我准备回到楼上,给他们一些独处的时间。可就在我转身的时候,玛吉的声音传来:“没关系,乔,出来吧。”我走到露台上,同他们一道欣赏美丽的风景。后院里错落有致地种着五颜六色的花,还有几棵巨大的老橡树。院落的尽头是一座森林的边缘。“我太喜欢这儿了。”我说,“如此宁静祥和。”
玛吉扭头对我说:“这正是我们买下这个地方的主要原因之一。第二次来看房的时候,后院刚好有鹿走过,我们可以说当时就决定买下这里了。”
我轻轻拍了拍托马斯的肩膀:“起得可真够早的。”
“是啊。白天我基本都在打盹儿。乔,今天早上你错过了和约瑟芬打招呼的机会。”
“约瑟芬?你的第一印象主管?”
“没错。她是来送这些的。”说着他递给我一个柳条篮,里面满满都是蓝莓松饼。
“哇,看起来不错嘛。”
“我再吃就是第三块了,所以我还没决定。”托马斯回答。
玛吉从篮子里取出一块松饼。“自从托马斯告诉约瑟芬他确诊的消息,她一周有三天早晨都来送自制的烘焙点心。她还张罗了所有晚餐的送餐事宜。结果好多人都把饭菜送上门来,吃不了的就只能白白浪费掉。”
“上门送饭菜的都是什么人?”
“托马斯公司里的人。”
我细一思量,深觉惊奇。托马斯怎么都不会被视为穷人。事实上,按照大多数标准来说他都称得上富有。可他们公司的人依然纷纷给他送来自家做的饭菜。
托马斯把餐巾铺好,伸手又拿了一块松饼。“乔,约瑟芬托我跟你问好。我告诉她你在这儿,另外,你第一次去办公室找我的时候,是她让我逗你的。”
“看来那件事儿是永远过不去了,对不对?”
“过不去什么事儿?”玛吉问,“我怎么不知道?”
托马斯看着我:“要不从你的角度讲一遍吧。”
我靠在椅背上,望着玛吉:“好吧。你知道的,托马斯在火车站台上问了我博物馆的问题,我们因此结识,对吧?”
“对,我知道。”
“后来,我们常常在火车上碰面,聊了许多工作和生活方面的事,渐渐成了好朋友。从点头之交发展成可以称为朋友的人,很奇妙。一天早上,我又一次跟他抱怨了我的工作和老板,托马斯建议我去他办公室找他一起吃午餐。”
我看看托马斯:“我记得你说过,让我从另一个角度出发仔细思考,反正是给了这类建议,对吧?”
“原来我的话在你那儿完全没有得到重视啊。”托马斯微笑着打趣道,“实际上,我说的是,我觉得你对工作的看法受到了不良影响,你需要一样东西让你换个视角看待工作。”
“好吧。我需要换个视角。他最后说:‘不如你这周五腾出几个小时,去我工作的地方找我,我们一起吃个午饭。’然后,周五到了,我赶到他给我的地址,走进大堂便看到了约瑟芬。她办公桌上的名牌写着‘第一印象主管’,我觉得这个头衔酷极了。于是,我走到她面前,告诉她我来见托马斯·戴瑞尔,不知道他是哪个部门的。然后她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说道:‘先生,您说什么?’
“于是我又解释了一遍,我是来找托马斯·戴瑞尔的,不知道他在哪个部门工作。然后她说:‘托马斯·戴瑞尔?’你瞧,这场对话开始往奇怪的方向发展了。我当时还以为走错地方了,于是又说:‘是啊,托马斯·戴瑞尔。他在这儿上班吗?’约瑟芬看着我说:‘算是吧,先生。这栋大楼都是他的。他是这家公司的创始人、总裁和董事长。您确定您要找的是托马斯·戴瑞尔吗?’”
我扭头对玛吉说:“说实话,当时我已经不太确定了。”
玛吉哈哈大笑。“你跟他开了这种玩笑?”她边问边用手指戳了戳托马斯。
“说真的,幸亏我当时的反应没有被录下来。”我说,“我脸上的表情一定绝了,你用一个吹风机就能把我给吹倒。这场对话还没完。我那时还不知道托马斯是做什么的,对他的公司也一无所知。于是我问约瑟芬:‘在这儿工作的有多少人?’那一刻,她一定以为我是个神经病。她看着我说:‘先生,您是说这栋大楼,还是托马斯所有的公司?’
“‘所有?’
“‘对啊,先生,他一共有十四家公司呢。’
“‘那所有公司的人加起来有多少?’
“‘超过一万两千人,先生。大多数都在芝加哥,不过我们在全球不少地方都有公司。’”
“然后呢?”玛吉问。
“然后,我要感谢约瑟芬了,感谢她没像驱赶疯子一样把我赶出大门,因为当时我可能真的像个疯子。她给托马斯的办公室打了个电话,通知他们我到了。”
托马斯转头对我说:“所以说她是个很棒的第一印象主管。”
“是你给她这个职位的吗?还是她自己选的?”玛吉问。
“我给的。我告诉她,想挑什么职位都可以,但是要我说,她会是很多人对公司的第一印象,就像乔看到的那样。我见过有的公司就是因为没能把打电话来的客户转接给对接人,或者没有好好接待客户,结果丢掉了价值几百万美元的合同。我可不想让这种事发生在我的公司里。”
“百万美元合同的事是真的吗?”我问。
“是真的。在我职业生涯早期,我们想找一种新扫描技术的供应商成立合资企业,这个项目我很熟悉。我打电话给八家公司,其中三家公司的前台将我的电话转到了语音信箱,再也没人回过电话;另外四家公司的前台,要么把我的电话反复转接给错误的负责人,要么直接告诉我不知道谁来负责,也没有提供别的洽谈方案。于是,我们跟第八家公司签了合同。那是一份每年一千六百万的合同,恐怕现在相当于每年四千万。我永远不会忘记这件事。想想看,就是因为那些公司没有意识到第一印象主管的重要性,他们每天要错失多少生意!”
玛吉转过头看着托马斯:“我记得就是约瑟芬想到了‘你在和陌生人说话吗’,对不对?”
“没错。”
“约瑟芬想到的?”我问,“我一直以为是你呢,托马斯。第一次看到的时候,我心想这句话太有创意了。”
托马斯把果汁放下:“那是约瑟芬的主意。有一天她来找我,说她刚刚和我们最大的客户之一通过电话,对方称赞说每次来电都感觉是在和一个朋友说话。我一直在想,该用什么方式来描述我们和每个需要与之互动的人之间的关系。于是,她建议设计一些小小的提示牌,写上:‘你在和陌生人说话吗?’这样一来,讲电话的时候,提示牌就能有效地提醒你,为了多了解一下电话那头的人,得多花一点心思。
“我知道关系很重要。人们愿意和喜欢的人做生意。如果我们只是随便一家公司,打电话的人就无法留下深刻的印象,而如果我们没有给对方留下深刻的印象,就会被轻易取代。我想让我们的客户、供应商、订单执行公司——所有与我们有联系的人——都不仅仅把我们看作朋友;在理想状态下,我希望我们的人能在某种程度上真正成为他们的朋友。
“我没有那么理想主义,也不指望这种事百分百成功,但我也清楚,如果能得到百分之六七十的成功率,就能比其他公司强很多。放上提示牌就是很好的一步棋,而且这个法子效果很好,到现在都用着呢。我们还提供午餐津贴,便于大家邀请别家公司的对接人来公司餐厅一起用午餐,通过这种方式建立起合作关系。直到现在,我们依然延续着这个传统。”
托马斯微笑着说:“有时候,这种合作关系比我们最初设想和憧憬的还要深厚。立下这个规矩后这么多年来,我们见证了好几段婚姻,结婚双方第一次见面的契机就是公司提供的午餐。”
“这就是你建立餐厅的初衷?”我问。
“不,实际上这是我们很早以前做的一个决定。当初,我让大家出主意,想想怎样才能提升我们整体的办公体验,办餐厅就是他们的主意。我对此很支持。这个主意让我们收获了很多。这些餐厅都能做到盈亏平衡,在这里吃比去外面花的钱少,而且能吃到很可口的饭菜,因此人们愿意待在办公楼里,这就意味着他们的生产力会更高。尽管我从未做过任何分析研究,但我们的餐厅提供的餐食应该很健康,我相信这一点多少有助于节约医疗保健方面的花销。而且,餐厅也让我们有了招待客户和顾客的优雅环境。实际上,是玛吉设计了这些餐厅,你知道吗?”
“我还真不知道。玛吉,托马斯也是你公司的客户?”
“是的。”她说,“我记得当时他是这么跟我说的,‘餐厅设计得符合这些需求’,说着他递给我一张清单,上面是他公司的人想出来的要求。那是个相当有趣的工程。他们公司人很多,我们一致认可,如果完全按照他们的想法设计餐厅,一定会很成功。一般的小餐厅午餐时段也就只有一百名甚至更少的顾客光临,可就在当时,与托马斯共事的差不多有一千人。”
“单子上都有什么需求?”
她想了一会儿:“我不记得所有的需求,但估计你能猜到其中一些。比如,午餐的消费必须低于当地餐厅,他们还希望能供应不同民族的菜肴。餐厅氛围得上档次,而且上菜的时间至少要和外出就餐花费的时间打平。”
“嗯,这些需求你确实都做到了。我还记得和托马斯在那儿吃午餐时看到的情形。我非常惊讶地发现,那些餐厅竟然都是公司开的。那四个独立小餐厅看起来相当不错。”我扭头问托马斯,“你就不担心成本问题?”
“不,我们团队里有几个人一时患了重左症,但是一算账,他们很快就恢复了。”
我笑了。“啊,对了,‘重左症’。那天在你的公司,我还是头一回听说这个词。那天我经历了好些个第一次。”
“我也记得。”托马斯回答,“你碰上了蒂姆·班金思,怎么都不敢相信我给他买了那么多书。”
玛吉转向我:“我好像没听过这个故事。谁是蒂姆·班金思?”
“现在是托马斯的出版公司普莱斯科的总经理。”我说,“那时候,他还是办公室里拥有一面书墙的员工。在我和约瑟芬交涉一番之后,她给了我一枚徽章,上面写着‘我是一名访客,快把好东西都藏起来’。然后,按照托马斯的指示,她让我在大厅里溜达三十分钟,尽可能多地结识这里的人。于是,我戴着访客徽章走来走去,立刻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到后来我才意识到这点。每次有人看见我的徽章,他们都会向我介绍自己,并问我需不需要帮助,让我感觉自己像个摇滚明星。
“蒂姆就是我那次结识的人之一。他从办公室走出来的时候,我恰巧经过。然后他就向我做了自我介绍,我问他为什么办公室里有那么多书。我估计那儿应该有一百本。他解释说其中约十五本书与他正准备实现的一个想法有关,这个想法落地后便成了普莱斯科。其他书都是托马斯送给他的礼物。我不敢相信。后来,蒂姆告诉我,托马斯每个季度会给公司的每个人购买至少一本书,有时候,要是托马斯碰见特别喜欢的书,还会多给大家买几本。听到这个消息,我更加吃惊了。
“于是,我在餐厅里遇到托马斯时跟他问起这件事,便头一次听说了‘重左症’这个词。”
托马斯笑了:“还记得我怎么说的吗?”
“托马斯,和你的谈话我都记得。你讲解说,人的一生中大多数决定都由基本的数学公式组成。C+E “你的话就是这么有分量。另外,我教别人‘成全你’那套理论大概有十次了。”
玛吉看着托马斯:“这跟那些书有什么关系?”
“乔不明白我怎么能给大家每年买56000本书。于是,我解释说,如果想成为CEO,就得搞清楚是否C+E “答案当然是肯定的。无法让他们立即产生两百美元以上价值的书,我不会给他们买。当O远远超过C+E,这就是一笔成功的投资。还有,书中的信息他们不会只用一年。我投资了一次,可只要他们与我共事,我就能长久地从他们的进步中受益。”
“这当然就是那天我得到的‘原来如此’时刻之一啦。”我说,“虽然你解答的是买书的问题,但答案中的方程式理论具有更深刻的意义,对我启迪颇多。有时候我发现自己还是会纠结于做事的成本和努力,忽略输出。”
我微微一笑,故意停顿了一下,制造效果:“还有,托马斯,我总是能在脑海中听到你的声音:如果你想成为CEO,那你就得搞清楚是否C+E “其实最像蚊子的声音。就在那儿‘嗡嗡’个不停……甩也甩不掉。”
玛吉也大笑起来,白了我们一眼,假装失望地摇摇头:“你们俩啊,一个比一个贫嘴。”
有那么几分钟,我们都忘了这次是为什么聚到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