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候玛吉办理出院手续的时候，我给托马斯讲了我的西班牙之旅，包括返程时在飞机上和索尼娅的对话。一个人竟然可以和亲近的朋友分开那么久，再次相聚又立马回到当初，就好像前一天才见过似的。我与托马斯就是这样。
“你有没有跟她讲，我让你告诉你的老板他是个白痴的时候，你有多不高兴？”他问我。
我大笑起来：“没有，我都把这事儿给忘了。”
有一天早晨，托马斯看见我在火车站台冲着手机大吼大叫，于是给了我这么个建议。后来，我们都上了火车，我跟他解释，我的老板就是个白痴，对我老是从头管到脚。
“那是因为他故意选择做个白痴老板，还是他压根不知道其他领导方式？”托马斯问我，“你跟他说过他是个白痴吗？如果没有的话，你应该告诉他。”
“告诉他什么？”
“乔，一个巴掌拍不响。用‘白痴’这个词或许并不准确。如果你把他称为白痴，他知道了却依旧不改，那就是你的问题，你应该要么辞职，要么停止抱怨。可是，如果他不知道你的想法，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我一直嘱咐我的人让我变得更好。如果他们看到什么值得思考的文章，告诉我；如果他们想收到完全不同的反馈，直接跟我说。他们工作做得好，我便受益，就是这么简单。如果我非常不认同他们做事的方法，因为他们的行为触及了我的道德底线或者其他原因，我会告诉他们。除此之外，我都会由着他们按自己最喜欢的方式做事。
“乔，你看过橄榄球赛吗？想象一个教练给队伍招募了一名明星四分卫，然后要求这名球员用非惯用手抛球，只为了让自己开心。去了解一下你的老板是否懂橄榄球。如果他懂，告诉他，他在逼你用左手抛球，而你只有在用右手抛球时才像个明星球员的样子。让他放你用右手抛球一个月，如果成绩没有改善，那就按他说的来。如果他不同意，也不肯告诉你为什么，或者说他太过自负，那你就辞职。不然，跟着那样的人，你的事业能发展得多好呢？”
“要是他不懂橄榄球呢？”
“那就看看他都懂些什么，然后用他懂的事做例子。”
我眨眨眼，走出那段回忆。
“真想知道那家伙现在怎么样了。”我对托马斯说。
“谁？”
“就是你建议我告诉他他是个白痴的那家伙。他真的是个糟糕的领导者。销售很在行，但是当领导太差劲。公司应该让他继续做他擅长的事，做独立销售员。”
“或者应该在他当上领导之前教给他怎样做领导。”托马斯说，“这是一次典型的‘资历型领导’晋升，不是吗？在你的事业早期，遇到过多少回这样的情况？”
“太多了。你说得对，他在领导方面没有受过任何指导。前一天他还是负责一个大区的销售，后一天就变成了主管，领导着前一天还与他平级的六十个同事。上面还指望他能好好管理大家。说到这儿，我得补一句，托马斯，你在你的公司里就没搞出这种问题，这一点做得很棒。”
“那就好。和你一样，我也见过很多这种情况，所以格外努力让右利手的人用右手抛球。有的人不想当领导，那为什么要把他提拔到一个不喜欢的岗位上，过不喜欢的生活呢？为什么要建立一个让人感觉不晋升就是不上进的体系呢？那样的话，你最后只能得到一群不开心的员工为不开心的领导工作，而且生产力都极低。
“另外一种情况是，如果有人表示对领导岗位感兴趣，或者我认为他们有真正的领导潜力，也对尝试领导他人持开放心态，那我会早在他们晋升前就有意培养他们。”
我朝托马斯病房的窗外望去：“托马斯，为什么是你？”
“是我什么？”
“你懂得该怎样成为伟大的领导者。”
他看着我：“那你又是怎么懂得这门学问的呢？”
“从你这儿学的。”
他大笑起来：“你可真会说话。我想我应该告诉过你，乔，我在发展事业之初有过一些决定性的时刻，是它们塑造了我。不过，说来话长，还是留待以后讲吧。”
我想告诉他我们已经没有多少“以后”了。我想知道每一个我还没听过的故事，趁时间还来得及。
其实真正来不及的只有他。我没把这想法说出来。“托马斯，我在西班牙研讨会上发言时讲了一个你的故事。”
“讲的时候提到我了吗？”
“当然没有。”
托马斯笑了：“太好了，那我还有否认的机会。哪个故事？”
“就是你在高管团建期间，高级副总裁说他想让直接下属相互竞争的事。”
托马斯点点头：“我又给那个故事加了点戏，是几个月前想出来的点子。”
“加了什么？”
“你想知道完整版本之后，下次接着给别人讲？”
“当然啦。”我坐在椅子上往后靠了靠，看着托马斯从床上坐起来，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他应该在台上，站在成千上万人面前，我暗想，就像以前那样，而不是坐在医院的一张小小病床上。这样感觉不对，不公平。
托马斯看着我：“你在听我说话吗？”
“啊，在听。抱歉。你说。”
“到底谁才是那个病人啊？”他假装失望地摇摇头，“这样，想象你站在台上，台下是一大群人。你演讲的主题是‘什么是伟大的领导’，答案是——伟大的领导就像一片欣欣向荣且多产的木瓜林。”
“木瓜林？”
“木瓜林。伟大的领导就像一片欣欣向荣且多产的木瓜树林。”托马斯开始讲他的故事，就好像在台上一样，台下是成千上万的观众。
“当你开始种一片欣欣向荣且多产的木瓜林，你要拿出成百上千的木瓜树种，把它们种在一盆沃土中。花盆里都是好东西，富含营养和维生素的土壤。等你种下种子，每隔几天都要浇水，因为你知道，在营养的滋养下，一部分树种最终会冒出芽来。你不会踩在种子上，轻视或者怠慢它们，也不会把掩埋种子的土刨开。你会将所有生长的机会留给这些种子，因为你希望它们破土而出，抽枝长叶，成为能结出果子的健康的木瓜树。
“几周后，你再瞧，就能看见种子发芽了。努力总算得到了回报。部分是因为你所做的事，部分是因为你没做过对树种有害的事，还有一部分是因为不管你怎样做，每颗种子都蕴含着长成大树的潜力。
“几个星期过去了，你再去看花盆，发现这些小苗长成了真正像样的植物。花盆里的树苗多达几十棵，甚至一百棵，都在缓缓成长为木瓜树。这时候，树苗的高矮都差不多，也就几英寸高。
“又过了几周，你开始留意到，有的植株似乎长得比其他植株更快。它们开始争抢阳光和水分了。叶片大一些的植株不仅本身能得到最多的阳光和养分，还会阻碍近旁的其他植株晒太阳和吸收养分。
“除此之外，还有件事很有趣。这些植株会长到某个固定的高度，大的或许长到一英尺半到两英尺。与此同时，大约四分之一较矮的植株晒不到太阳，也抢不到水分，因为它们没有其他植株那么长的根系，最终会死掉。如果这个阶段你什么都不做，剩下的植株就会停止生长。
“你看，花盆里的生长空间有限，那些植株就好像知道一样，所以它们不会再长高了。经过一段时间，一些植株将生出比其他植株更大的叶片，独享阳光，而其余植株大多数都会慢慢死掉。所以，最后你的努力换来的就只是一盆矮小的木瓜植株，也没有结出果实。
“可是，只要多用一点心，在培育过程中做出几个不同的决定，结果就会有巨大的不同。比如说，这些植株长到大约一英尺的时候，还在继续生长，这时候别把它们都放在一个花盆里。每次取出四五棵，种到新的花盆里，你会发现，它们都会继续生长。当然，还是会有个别木瓜苗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夭折，但是总体而言，它们都会继续生长。
“这样的话，你就要多付出一些劳动了，对吧？你得花时间给每一小批植株准备新的花盆，还有新鲜而富有营养的土壤。但是，当你这么做的时候，你就离你的目标——种出多产的木瓜树林——更近了一步。
“过一个月的样子，再看看那二十来盆木瓜树，你会发现每一盆里都不是矮小的植株了，它们都变成了小树苗。虽然还没有完全长大，但它们不再是小棵的植株了，大多数已经有两英尺半到三英尺高了。你能看出来，它们又开始争抢资源了。总之，每个花盆里都会以一棵树苗为主，其余的树苗最后都会停止生长，甚至死掉。
“所以，你要把这些小树苗从花盆中取出，种在地里。尽管没有了花盆的保护，但它们现在有机会获得大地能提供的所有资源了。它们的根可以想扎多深就扎多深，叶子可以想长多大就长多大，因为它们能毫无阻碍地照到太阳，可以尽情蹿个儿。
“这时，又一件有趣的事发生了。种下这些三英尺高的木瓜树时，如果把它们分别单独种在一片地上，它们会长得又高又大，长出宽阔的树叶，但是永远不会结果子。然而，如果把几棵树苗种在一起，让它们不至于近到会遮挡彼此，而是保持几英尺的距离，那它们就会相互授粉，依据太阳的角度给彼此遮阴，下雨时这棵树苗叶子上的雨水会落到近旁树苗的叶子上。就是因为这一切，它们会结出果实——很多很多的果实。
“这样种，它们就不会争抢资源了，而是进入一种互惠的状态。它们的存在对于彼此的茁壮成长都是财富，而非伤害。你付出的所有努力并非只是像之前一样，只得到几棵无法结果的、生长不良的木瓜树，而是会让你得到一片木瓜树林。几十棵连着几十棵，这成片的木瓜树都可以结果。最后果实又带来种子，可以种出更多的木瓜树。”
这时，托马斯突然转换话题，说起我之前提到过的另一个故事。
“几年前，我受邀主持一个管理者峰会。世界各地的高管共聚一堂，分享理念，相互学习。我对其中一场分会印象尤其深刻。与会的有来自一家大型娱乐公司的一位高级副总裁，如果我说出那家公司的名字，这个房间里的所有人应该都听说过。总之，这个人跟会议小组分享了他为得到满意结果所做的事，那就是鼓励员工之间竞争。他觉得竞争让他们成长，让他们更努力地工作。这个人有二十个直接下属，包括所有的副总裁和主管，总共大概有两千人受他领导。
“会议间歇，我主动结识了那位高级副总裁的直接下属——一位副总裁，他在我们上午的会议中一直很安静。我问他对管理者峰会有什么看法，然后问他对领导者的讲话有什么看法。他告诉我，事实是，那位高级副总裁创造的竞争环境非常糟糕。
“高管们为了提高业绩，相互隐瞒关键信息。优秀的员工得不到晋升，因为晋升意味着被调到另一个领导手下，而高管们认为这是一种竞争劣势，因为他们不仅会失去一名优秀员工，而且他们的竞争对手会得到一名拥有丰富知识的员工，并且与新团队分享这些知识。他说，因为他们是这个行业的领头羊，没有竞争对手，所以他们自己跟自己比。”
托马斯停顿了一下。
“高级副总裁把他所有的木瓜植株都放在了一个花盆里。他是在制造竞争，而不是培育一片多产的木瓜林。
“我目睹了那家公司发生的事情，同时与副总裁保持着联系。两年内，许多很优秀的人才跳槽到了城市另一边日益壮大的竞争对手那里。在那之后的两年里，这家公司曾经享有的市场主导地位迅速垮台，那位副总裁也离开了。后来，我和他聊起来，问他为什么决定现在离开，他告诉我，除了各种苗头促使他离开之外，归根结底还是公司文化没有改变。人们仍然在相互竞争。只不过现在，他们在比的是看谁能把竞争对手的成长归咎于别人，或者说比谁能利用机会，因为若是一个同事受到了打击，他们就可以让自己显得更好。”
托马斯又停顿了一下，以示强调。
“我们的人就像木瓜种子。作为领导者，我们需要问自己的问题是，我们想要创造什么？如果想要种出一片强大的、有生产力的领导者之林，不仅能够生产水果，同时还能产生他们自己的新领导，那么我们要做的就是培养他们。
“我们要为他们提供富有潜力的机会，而不是贫瘠的沙漠。我们要给他们营造一个成长环境，而不是制造一个让内部竞争阻碍成长的环境。我们要给他们发展空间，而不是限制他们的热情，让其逐渐消亡。时机成熟时，我们要把他们从成长的‘花盆’中带出来，给他们独立成长的机会。
“不过，当那一天到来，我们不会把它们独自放在某个地方，或者放在真空中，而是要用最有利于他们结出果子的方法来安排——为他们提供一个环境，和其他领导者互相授粉、保护、浇灌，让他们通力合作，充分发挥各自的真正潜力。
“女士们，先生们，作为领导者，这些才是我们需要做的事。因为这些才是伟大的领导者之所以伟大的特质。”
我坐下来，看着托马斯。我想鼓掌。我真的鼓掌了。“太完美了，托马斯。我是说，真的完美。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他笑了。“嗯，高级副总裁那部分，你知道那是真事。其余的是几个月前我在温室里种木瓜树时想到的。我观察种树始末每一步发生的事情，突然意识到还有很多东西可以从中学习。所以我写了一篇文章。我觉得应该通过演讲的方式把它讲出来。不过，在计划里，我的听众人数可不只有一位。”他咯咯地笑了。
我热情地点了点头：“你应该把它讲给更多人听。我是说，这通演讲真的很棒。下一次高管团建怎么……”我的话只说了一半。高管团建还有四个月才举行。托马斯和我都知道，那时他已经不在人世了。听他演讲的时候，有几个瞬间，我都忘了自己身在何处，为何到此。
“对不起，托马斯……”我严肃地说。
他笑了：“没事，乔。我们说好的，记得吗？由你在团建时发表演讲。你的表现一定会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