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尼娅抬头看着我：“后来托马斯呢？”
“后来，那一周剩下的工作日，我每天早上都会寻找他。那个问题不停在我脑海中盘桓。‘博物馆日清晨’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我始终没看见他的踪影。
“接下来那个周末，我参加了两场热闹的派对，喝了很多杯灰雁马提尼鸡尾酒，经历了一场时间久到不可思议的周日宿醉，于是便把托马斯的问题忘了个一干二净。星期一早晨，我再次来到火车站台，又看到他站在那儿。他就像一座灯塔，在人群中格外突出。他穿的衣服并没有什么特别，公文包也和大家用的没什么两样。这些都不重要。”
我走上前，向他伸出一只手：“早上好，我是乔。”
他和我握了握手：“早上好，乔，我叫托马斯。”
“托马斯，我要说的可能听上去有点莫名其妙，可就在上周，准确说是上周一，你是不是问了我一个关于什么博物馆的问题？”
他笑了：“乔，我确实问过你。我问你是否觉得那是个美好的博物馆日清晨。”
我点点头：“嗯，不得不承认，尽管我完全不明白你的话是什么意思，但过去这七天，你的问题始终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嗯，七天里至少有五天是这样，余下两天占据我大脑的是马提尼。你说的‘博物馆日清晨’是什么意思？”
托马斯又笑了：“乔，要解释这个，我得讲一个不同寻常的故事。你真的感兴趣？”
“我感兴趣。”我回答。我们的车驶入站台，车门滑开。
我望向索尼娅：“也不知为什么，我是真的感兴趣。这是最奇怪的地方。出于工作需要，我每天都会接触新的人，大多数时候，和他们之间的对话都没那么有趣。我常常假装对话题感兴趣，但这次我是认真的。
“我赶早班火车去上班的原因之一，就是这趟车人少。我觉得和陌生人挤在公共交通工具狭小的密闭空间里，乱糟糟地共度三十分钟，这样开始一天可太糟糕了。
“那天早晨的那趟火车，人比平常都要少，托马斯和我挑了两个挨着的座位坐下。就这样，他以一个问题开始了我们的对话。”
“乔，你知道大多数人的寿命有多长吗？”
我耸耸肩：“哦，我不知道，七十年，或许八十年？”
“差不多。美国人的平均寿命约为28900天，或者说七八十年。好的话，一个人能活更长时间，但有时候比这还短。从统计学上讲，也就28900天左右。”
这个答案让我有点吃惊。“我以前从来没想过用天来衡量寿命。”我表示，“不知为什么，用天来做寿命单位比用年给人的感觉更短。”
“没错，确实如此，也更有真实感。”
“好，那么平均寿命是28900天。可这和适合去博物馆的好日子有什么关系呢？”
“乔，你去过历史博物馆吗？在展厅里走走停停，参观人们的旧照片，有些是工作照，有的穿着军装，有的是和家人的合影，还有的是和朋友休闲时拍下的，你有过这样的经历吗？”
我点点头：“当然有过。”
“有一天，我去佛罗里达州的奥兰多市参加一场会议。我开着车转悠，最后来到一个叫冬日花园的地方，发现一座小型博物馆。整座博物馆最多也就三千平方英尺大，但是里面却放满了这座城市历史上人们的照片，记录着一个个故事——过去差不多一百五十年里这些人都做过什么，这里发生过什么事件。就在我游览这座博物馆的时候，一个念头冒了出来。要是我们生命中的每一天都是登记在册的呢？我们的感受，我们见的人，我们把时间都花在了哪里，如果这些都是登记在册的，会怎么样？假设在生命的尽头有一座博物馆，里面展览的就是我们如何度过自己的一生。”
我一脸困惑地看着托马斯。
“乔，你这么想。如果我们把80%的时间都花在不喜欢的工作上，那么博物馆中80%的空间都将用于展出我们愁眉苦脸地做不喜欢的工作。我们交往的人中，如果90%都能友好相处，博物馆里会如实展出。而若是90%的人都让我们气愤、焦虑或者大喊大叫，这些情况也会体现在博物馆中，以照片、视频和音频片段的方式记录归档。
“如果我们热爱大自然，喜欢和孩子、朋友相处，喜欢与爱人共沐生活，却只肯投入2%的寿命在这些爱上，那么不管我们多希望过上不同的人生，最终我们的博物馆里也只有两成空间属于那部分。也许只在一段长廊末端的墙壁上零星挂着几张照片而已。
“想象我们穿过那座博物馆，朝着人生的终点走去。看着一帧帧画面，听着一段段录音，扫过一张张照片，我们会有怎样的感受？知道这座博物馆便是我们留给别人的回忆，我们会带着什么样的心情度过迈向生命终点的余下时光？每个参观过那座博物馆的人都会知道我们真正的样子。留给世人什么，并不取决于我们梦想中的人生，而是我们真正活过的那个人生。
“想象一下，如果在天堂、来生或者我们以为的任何一种死后的存在状态里，我们将成为自己那座博物馆的导游——生命终结后的永恒时光中皆是如此，那是怎样一种情形？”
他顿了顿才继续说：“我问你那是不是个美好的博物馆日清晨，这就是背后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