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死气沉沉,有生的气息也有死的气息,殷歌踩在大理石砖上,头一回觉得自己离死亡这么近。
病床上的人可能感受到这边的动静,因为各种仪器的牵制,只微偏头,眼珠也是无力的象征性转了下。
都说人老珠黄,也不是不无道理。
许振华见到来人是他,只觉荒谬,冷笑的力气都没了,声音轻飘飘的:“又见面了。”
“嗯,每次的见面都不是很愉快。”殷歌说。
一边的心电图不断监测证明心脏还在跳动的迹象,脆弱的像湖面上的一片浮叶,荒唐可笑。
殷歌:“我一个来的。”
许振华:“我知道。”
自己的身体状况只有自己知道,许振华基本上能猜到了,这辈子恐怕是个头了,他也可能再也见不到许安生了,至少在生前。
至于死后,可能性也不大。
“你有什么想和我说?”许振华对殷歌从来是没有好感的,他也不知道究竟许安生给了他什么,还是他还想得到什么,为什么又跑出来搅乱他儿子人生?
“你不用这么想我,即便没有我,你和许安生之间你以为就没问题了吗?”殷歌心里跟个明镜一样,对方想什么他一清二楚。
“你和许安生有我没我真的区别不大,这点你得承认,还有,我是来告诉你好消息的,许安生的情况已经稳定了,现在在家里养身体呢,对他,你也不用太担心。”
殷歌双手插在兜里,不知为何,周围阴森的环境让他觉得很冷,手止不住的颤抖,他算是鼓足最大的勇气与许振华对峙,临危不乱的对着床上这个男人。
许振华想起身,卯足力向上却发现无济于事,整个人像被抽干了,使不上劲,这样被居高临下的感觉让他不自在。
“哼,他要是一天和你在一起,那我一天不会承认他,想要的财产一分也别想要。”许振华道。
殷歌觉得好笑,眼中尽是不屑:“你不会现在还以为,他会因为那笔钱屈服?”
许振华眉头皱紧,看着眼前这位年轻人。
“他现在的名声你也知道,业内有名气的木雕艺术家,即便木然撤资对他来说也不过是少了个靠山而已,名声已经打响,木然现在是最炙手可热的个人工作室,赚钱不是很快?还有,你忘了,当年我在你这要的两套房?”
殷歌弯腰,拉近距离,离近了看,许振华脸上沟沟壑壑的皱纹都看得一清二楚,对方竭力瞪大眼睛,心跳频率随之起伏。
许振华手指朝向他:“原来,原来你打的主意在这。”
“给不给他那笔钱是你的事,但说实在的,他确实不稀罕那笔钱,你以为你能控制他?没想到,最后被反控制了。”殷歌直起身,目视前方:“我就不打扰了,好好休息,许安生来不来看你是他的选择,不来也在情理之中,我想你清楚,真可惜,你见不到我和他在一起的样子了。”
殷歌最后这番话足以加剧许振华仅剩的生命燃烧,他用力压根直不起身子,只能眼巴巴看着殷歌离去,他不甘心,活脱脱一个鲤鱼打挺。
烈阳已慢慢爬上海滩,脱离海洋太久的鱼类只能活生生被烤死。
殷歌关好门,接受许蕙的审视:“你和他说什么了?”
“叫他好好休息,还有别太想许安生了。”
许蕙笑笑:“你可真是,会捅刀子啊。”
许振华在里面,清楚的看见自己的亲妹妹和殷歌有说有笑,倏地一瞬间他全看穿了,人这一辈子没倒下时,总是耀武扬威的,觉得自己什么都行,叱咤风云惯了,真以为他人都是靠仰仗他而活。
而一旦倒下,一脚一踏入鬼门关,这时才发现他是跟着世界跑的,而不是世界围着他转,每个人都在过着属于自己的生活罢了,有没有他都是没什么区别。
许安生是这样,自己的妹妹也这样,宋辉,应该也是这样。
那秦萧雅呢?
大概也是这样的。
许振华感到可笑,自己都是多么的失败。
而门的另一面,许蕙八卦他们日后有什么规划。
殷歌笑的很开心,是与许振华对峙时不一样的模样,殷歌细细的想了想,诚恳道:“我想带他去我那看看,去那边过年,还有我的木雕班,我的那群学生真的都很想见见他,打算满足他们的心愿。”
他说的都是生活上的小事,可就是这样的小事汇聚在一起,才凑成了生活,也就是这样点点滴滴的事情,才是人间冷暖。
殷歌踏出医院,过了年就要到春天了,一年又一年可真是太快了,街道上有很多那种推个小车子卖着自己的手工的人,他驻足一辆卖灯笼的车子面前,老板是个估摸20出头的小姑娘,笑起来嘴角的两个梨涡很好看。
“这个怎么卖?”殷歌指着那枚在发光的灯笼问。
“20块钱。”
他走了几步又退后:“怎么关掉?”从这里回去地铁要做30分钟,让他在地铁里举着这发光的玩意,属实有些吸引人目光。
小姑娘做给他看,在灯笼的底部有个开关,关上瞬间黯淡无光,除了颜色有些吸人眼球外只是个吉祥物。
“抱歉,我家里没有小孩,不知道这些。”
小姑娘摇摇头:“也有很多卖给情侣的。”
殷歌扯了扯嘴角:“是啊。”脸上莫名露出幸福的模样。
*
等到回到家,许安生帮他开门时,很意外的还没见到人,先看到了一只大灯笼晃在他眼前。
许安生皱眉:“这是什么?”
殷歌甩给他:“送给你的,提前的新年礼物。”
许安生满脸问号,仿佛来到一个新大陆,十分好奇的端详这只灯笼。
“送这个干嘛?”他问。
殷歌倒了杯温水,一饮而尽:“怕你迷路找不到我了怎么办。”
许安生轻笑:“这样的概率基本为0。”
殷歌撇嘴,反驳道:“那可不一定,总有那么几次关键时期你找不到。”
他陷入沉默,没在讲话,而是打开灯笼,许安生关上客厅的灯,屋内瞬间黑了下来,只有灯笼的灯光亮起。
生命力旺盛的火团在燃烧,迸发在他二人中间,许安生挑着灯笼走近,他们的距离只搁有一只灯笼。
“抱歉,那几日让你担心了。”许安生抬眸,灼热的火团在他眼里燃烧,他空余的那只手握住殷歌的手:“以后只有我们两人,永远。”
灯笼的光不大,照不亮整个房间,但却完全可以照亮整间屋子,二人额头相抵,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对方的脸庞上,许安生借着迷离的光打量殷歌,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看过殷歌了。
“手碍事吗?要我拿吗?”殷歌担心他使力太久,对伤口愈合不好。
许安生摇头:“没事,我可以。”
“殷歌。”
“嗯?”
“没事,就想叫叫你。”
殷歌甜蜜的笑了:“以后的时间还很长,别搞得这么煽情,两个大男人怪害羞的。”
许安生捏了下他的手指:“谁说男人就不能玩仪式的?何况,就这样,我看不上好吧。”许安生傲娇的表示不屑。
“你不要?好,我明天送给老谢给他挂门牌上。”殷歌表示无所谓。
“到我兜里的就是我的,哪有再要回去的道理,不可能。”许安生坚决。
殷歌和他就这样没开灯,挑着柄灯笼在黑暗中聊天,“明天叫上老谢,还有陈叶璇一起吃个饭吧,就算是过年前的最后一顿。”
许安生点头:“这些你看着办就行了。”
殷歌快速安排,分别给老谢,陈叶璇打了电话,通知好明天在火锅店见面,这样的大冷天,就该吃顿火锅暖暖身子,二来也可以拉近人与人之间的距离。
这么些年没见,难免大家还是有些隔阂。
殷歌挂断电话,比了个“OK”的手势,投送到他的怀抱:“你说,万一大家猜出我们的关系怎么办?”
许安生顺势搂过他的腰,质疑道:“你还不愿意接受?”
“我当然不是了,就算他们猜不出,我也会告诉他们。以前我有顾忌,代价就是你我之间无形的隔阂越来越深,我已经深刻明白了,再也不会了放心吧。”
“好。”许安生关上灯笼,和殷歌一起摸索到了卧室。
*
次日,他俩出现在指定的地点时,老谢和陈叶璇也刚刚到,他们点了个六人餐,理由是老谢觉得四人餐铁定喂不饱三个大男人,加个吃货。
医生说过少吃辣,所以殷歌特意点了鸳鸯锅,那些要加到清水锅里的都是殷歌帮他往锅里下,遇到什么烫嘴的也是第一时间为他吹好。
甚至到老谢要把海带往清汤里放时,殷歌第一时间打住:“他不吃海带!”
老谢:“……”
许安生:“……”
陈叶璇:“毛肚真好吃。”
老谢尴尬,夹海带的筷子不知道是该放还是不该放:“我吃海带。”
“好好的吃什么清汤啊,你不行?”殷歌鄙夷的眼神上下打量他。
老谢:双标有意思吗?
一顿饭下来,除了殷歌和陈叶璇,其余两人都吃的不是个滋味。
六人餐原本是绰绰有余,但老谢总觉得不是滋味,吃了个半饱,有些菜一动没动。
殷歌见大家吃完,清了清嗓子刚想说话,被陈叶璇打断:“我知道,你们在一起了。”
“你俩怎么知道?”许安生也跟着抬头,也很好奇他们是怎么知道的,明明他们低调的要死。
陈叶璇夹了块哈密瓜到嘴里:“早知道了,只有傻子看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