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将领长得五大三粗,走起路来翼翼生风,声音也洪亮,出声的时候把燕初晗吓了一跳。
他拱手喊道:“末将参见公主。”
燕初晗忍住没去揉她那块被震聋的耳朵,温声说:“李将领不必多礼。”
“将军请坐。”她又道,然后看向阿晨说:“阿晨,沏茶。”
李将领这才抬头,方才他一进门就垂首行礼,现在才看清坐在主位上的女子。
浅烟色的软衫,发髻简单,只佩了支流云珍珠簪,却遮不住女子的华贵气质。明眸皓齿,姿容绝色,即便是素净如此的妆容,也堪得上京都最浓艳的牡丹。
他回神移步,压下心头惊羡之意,道:“多谢公主。”
春日的阳光透过窗棂落在燕初晗的手边,一双纤细柔荑上有跳跃的光彩,她指尖轻敲桌案,慢慢道来:“今日找您来,为的是如今民间的一些风言风语,不知您可有耳闻?”
李将领如实回答:“阿晨姑娘来见末将时有所提及。”
燕初晗轻叹一声,杯中的九曲红梅有淡淡暖香,她端起杯轻尝一口,才道:“我终日待在这宅子里,信息已是闭塞,却还是得知了这等言语,可以想见这青阳城里必定是流言四起。”
将瓷杯搁在案上,她语调轻而缓,“陛下亲去治灾,城里却这般以讹传讹,实在令人寒心,我恳求您去好好地查一查这流言。”
李将领在底下听得怪异。
这流言蜚语涉及前朝皇室,对于燕初晗这位前朝公主,其实完全可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她的身份毕竟是敏感的。可李将领却没有想到,如今来找他去调查这桩事的,竟是这位前朝公主。
她澄澈的眸子没有丝毫避讳,也没有半分虚伪,李将领顿时有些疑惑,却还是大声表态:“末将定当尽心竭力!”
见他这般给面子,燕初晗轻轻抿唇一笑,春日阳光在她眸里闪烁,她吩咐说:“查这事儿,万不可一封了之,在查到源头之前可莫要打草惊蛇。”
心头一震,李将领恭敬答:“末将谨遵公主指示。”
“多谢您了。”燕初晗道谢,又默了半分,抿了抿唇才犹豫问道:“对了,这水患……可控制好了?”
或许是不想让她担心,但也可能是顾不上她,燕初晗这三日自己一个人在府里,没有得到任何来自裴渊的消息。
李将领听文澍说过,因为把这位前朝公主拦在了书房外,一众士兵险些受重罚的事情。李将领一开始听闻连政事都不避讳前朝公主时,不仅觉得吃惊,更是觉得当今圣上迷惑了心智。
可文澍却告诫他,告知他此事是要求他在守卫宅邸时尊重公主,不可在任何方面违逆公主,也不可以将此时透漏给任何人。
李将领虽是粗夫,却明白军纪的重要性,无论理不理解都会服从文将军的命令。更何况,自他进门后,公主处处礼待,称呼他更是用了敬语,他自然也恭恭敬敬的。
所以,李将领没有踌躇分毫便立刻答道:“回公主的话,圣上亲自坐镇,天佑我朝,水患治理卓有成效,灾民也安置在附近的村庄里,情况尚好。”
可这官话一说出口,他才觉得有些尴尬——“天佑我朝”岂不就是在内涵是这老天容不下前朝吗?
他正懊悔着,却听见燕初晗丝毫没有在意地追问他:“可有查出来是何人破坏堤坝?”
看公主没有介怀,甚至看起来完全没有听出弦外之音,李将领才放下心来,斟酌着用词道:“回公主,已经查出来了,确实是燕太子和蛮族勾结所为。”
燕初晗眉心起皱,水灵的眼眸里蕴满了不解,她问:“既然查明了,那为何还会有这般流言蜚语。”
李将领答:“这调查结果尚且未向百姓公布,公主放心,真相自会大白。”
原来是这般,怪不得如今城里还有谣言,待真相分明时,一切接回不攻自破。
燕初晗点头,发髻上的珍珠流光溢彩,她感激地说:“多谢李将领告知。这流言定然是有人在背后指使,我央您调查是我自作主张,可到底是皇上做主,您还是得去请示一下皇上,若是有了结果也直接告诉皇上便好。”
李将军抱拳,“末将明白。”
若是在穿越前,燕初晗求人帮自己办事,必定是要请人吃一顿饭的。可现在这状况,他们该说的也都说了,燕初晗也不便留李将领用膳,不合规矩,便微微一笑道:“我这儿没旁的事了,便不耽误李将领了。”
李将领躬身:“末将告退。”
燕初晗又看向自己的婢女,吩咐道:“阿晨,你去送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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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青阳城水患并非因为连日降雨,而是因为有人蓄意破坏堤坝,导致下游农田村庄被淹,可此刻城外依旧看起来阴沉沉灰蒙蒙的,天边的云朵像是蓄满了水。
凌乱的木板铺在泥泞的地上,勉强铺开一条能行人的道路,沿着这条小路有不少木棚,木棚底下聚集着无家可归的灾民,每个人都是狼狈不堪、浑身淤泥,三三两两地依偎在一起,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裴渊一身墨色锦衣走近,显得格外突兀。灾民们原本空洞的眼神里这才有了光彩,又是敬畏又是期待地看着来人,他们看见青阳城的知府点头哈腰地跟在这贵人后面,便猜测这贵人恐怕就是传说中来到青阳城一举擒下前朝太子的当今圣上。
可那些跟在贵人身后的官员没有一个人出声的,他们这些灾民也一个字不敢说。哪怕他们多想告诉那贵人自己三天没吃上饭了,多想告诉他就是这帮跟在他身后装模作样的狗官盘剥了当地的赋税,个个吃得脑满肥肠的,却假装没钱赈灾。
看着流离失所、面黄肌瘦的灾民,裴渊剑眉紧蹙,跟在身侧的知府立刻就上前压低了声音道:“这堤坝马上就修好了,周边的水道也疏通了,过不久那水就能退去,老百姓很快就能回到他们的村里。”
其他大大小小的官员也围上来附和:“正是,如今才开春,虽然误了头一茬稻,但抓紧时间修复良田还为时未晚,皇上莫要担心。”
裴渊没有理会他们,只是看向人群里一位老奶奶,老人家身旁大大小小围着四五个小孩,大的估摸着跟燕初晗当日在车轮前救下的小哑巴差不多年纪,小的还被老人家抱着怀里呢。裴渊递给文澍一个眼神,文澍立刻会意,迈步向前给老人家递上一袋白面馍。
旁边守着的几个脏兮兮的小孩比老人家反应更快,立刻围上来,眼睛都是亮的,一个胆大些的小女孩用开裂的双手接过那袋干粮,声音哑哑地道谢:“谢谢贵人!谢谢贵人!”
文澍见她的双手开裂流血,心里也有些闷,直起身子对裴渊说:“如今灾民都聚在一起,居住环境也十分恶劣,末将恳请皇上拨随行御医并组织城内大夫前来为灾民救治,免得滋生瘟疫。”
裴渊自然也想到了这一层,若仅仅是暂时的饥荒,倒也不会对灾民产生巨大的冲击,但如果让有瘟疫,便大事不好了,他说:“施粥从每日两顿价至三顿,还有立刻组织义诊。”
后头跟着的当地官员立刻点头应和,皇上虽然批了朝廷赈灾款,却没那么即使下来,可皇上就在当地看着,他们一点儿小聪明都不敢犯,只能忍痛割自己的肉来应付。
罢了,若是表现得好,得了皇上赏识,这点钱也算不得什么。
一旁的小女孩孝顺地先把白馍馍送到老人家嘴边,又听见贵人们在谈论大夫,她胆子大,又觉得给他们粮食的人亲切,也凑上去说:“有医女姐姐来给咱们看病的,我们和奶奶身体健康着呢,没病!”
文澍闻言转过身来,看着小女孩,心里疑惑地问道:“医女?”
冷风阵阵,小女孩乱糟糟的头发随风乱飘,干裂的嘴角笑起来却很好看,“是呀,医女姐姐长得可漂亮了,还把药品分给我们。”
“你可知道她在何处?”文澍接着问,若是有人在他们之前就来行医,那必然对此处伤患情况更为了解,后期可以帮助到他们。
闻言,小女孩踮起脚,左右看看,伸长了脖子,忽然指着远处的一个拐角喊道:“那儿!那个姐姐就是医女姐姐!”
顺着她指的方向一看,文澍看到远处有一个青色长裙的女子,看动作应该是正跪在地上给一个灾民包扎。
“把她叫过来。”文澍吩咐手下。
裴渊一行人继续往前走,了解当地的安置情况,偶尔和灾民交谈两句,了解他们的需求和困难。看着他越走越近,木棚中几个面容被淤泥和灰蒙蔽得看不清面貌的灾民互相递了个眼神,身子微微紧绷。
这时候,一个跟在青阳城知府身后的官员稍稍放慢了脚步,和前面的人错开两步距离,动作很轻微,仿佛无人察觉。裴渊走在最前方,岿然不动,文澍跟在他身旁,也没有丝毫动作。
那位官员狞笑着看着走在前头的队伍,突然往地上摔了一个响竹,刹那间,远近的木棚里冲出百十个手持凶器的歹徒,或者说刺客,他们混在灾民之中,面目狰狞地将手中利刃朝为首的裴渊砍去。
被这番意外吓得跌坐在地的官员也狼狈不堪地向后爬,周围的灾民也吓坏了,连滚带爬地往远处跑去,因为恐惧、因为踩踏而发出的尖叫声此起彼伏,一时之间混乱不堪。刚刚被官兵粗暴拉来一旁的医女,连气都还没喘匀,骤然看着混乱的一切,心跳都吓得在她耳边爆炸。
唯有裴渊和文澍,在这等险要关头依旧泰然处之。
哐当!
接着是利刃刮擦出火花的尖利鸣声——
医女愣愣地看着那人手持长剑、目露杀意的模样,连惧怕都忘记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