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轩窗下,两个惟妙惟肖的小泥人前头,摆着两个憨态可掬的木头娃娃。燕初晗倚着几案,正捧着一本农具的书在看,她最近实在是无聊极了,想着多看看这些书来打发时间,若是能用上她学的东西来改良农具便更好。
阿晨在旁边伺候,瞧着也格外新奇。
她本以为这娇滴滴的公主和旁的闺中女子一般,应当只晓得做女红和看话本,却没想到皇上不在府里的这几日,这公主平日里打发时间看的书,不是关于农具就是关于兵器,竟也看得津津有味。
看了一个多时辰,燕初晗才觉得有些累了。
她看了看窗外的阳光,想着该出去走走,便对阿晨说:“咱们去厨房转转。”
阿晨不解道:“公主怎可去这下人去的地方?”
燕初晗眉眼弯弯,脸颊上显出浅浅的小梨涡,“无妨,你刚来我这儿,不知道我挺喜欢烹饪的。”
原来如此,阿晨道:“奴婢确实不知。”
燕初晗起身,扶了扶发髻上的白玉簪,一身浅绿色的长裙衬得她像是裁了春色穿在身上,她笑着说:“陪我去厨房瞧瞧今个儿做什么,我也想学学,若是学会了就做给你们吃。”
哪有主子做饭给下人吃的道理,阿晨连忙说:“奴婢不敢,这可折煞奴婢了。”
燕初晗道:“别客气,我在宫里也经常做东西,我殿内的奴婢都吃过我做的点心。”
这些天看在眼里,知道公主待下人都是极好的,丝毫没有伪装色彩,阿晨才福身说:“那到时候,奴婢便恭敬不如从命了,能遇到公主这样的主子,奴婢好福气。”
话既说到这儿了,燕初晗便问:“对了,待咱们回宫了,你可还继续跟着我?”
阿晨顿了顿,只好实话实说:“这……奴婢不知,全由皇上安排。”
燕初晗完全能理解,点点头格外诚恳地说:“也是,你跟着我未免大材小用了,在宫里待着可成不了大器,还是该出去历练历练。”
这话说得恳切,丝毫没有别的意思,阿晨听了也有些感动,她低头说:“能跟着公主已经是奴婢的福分了。”
燕初晗拉着她的手,摇摇头道:“别这么说。”
在这种年代,识文断字又身怀武功的女子并不多,若是留在她身边当个小宫女,她定然是不同意的。
没有带旁的婢女,燕初晗只让阿晨陪着自己去了这府上的厨房。本想去学几道青阳城的当地点心,可刚尚且没踏进那厨房的院落,就听见两个小婢女在絮语。
隔着院墙,燕初晗瞧不见她们的模样,但晚春的风将这两人的话送到她的耳边,清清楚楚。
一个小婢女俏声问:“听说了吗?”
另一个人疑惑地问:“听说什么?”
先前的婢女神神秘秘地说:“我今个儿出去采买食材的时候,就听见那茶楼里有说书先生在那儿讲。”
不大懂她在说什么,另一个满心疑惑地说:“讲了什么?”
压低了声音,小婢女道:“就……讲咱们的新皇帝。”
被她吓了一跳,另一个声音高了几分,“啊?讲皇上?”
“嘘!小声点!”小婢女连忙拉住她,左右瞧瞧看着四下无人,才继续说:“就说咱们新皇帝,说他前脚把前朝太子给抓了,后脚青阳城就水患泛滥,说这是上天的惩罚呢。”
阿晨一听,这还了得,抬脚就想上前训斥二人。却一把被燕初晗拦下,只见燕初晗面无表情地看了眼自己,而后挪了目光,垂下眸子。
意思就是暂且听着,让她们继续说。
阿晨便默了声,待在原地没有动作。
只听见里面的两个婢女压着声继续。
“这,这你可别瞎说,叫人听见了可是要掉脑袋的。”
先前那宫女倒是兴致来了,更加大胆地说:“我才没瞎说呢。新皇帝说是要去雁鸣山拜山,还说什么天降祥瑞,我看都是唬人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新皇帝是怎么把他亲爹赶下台的,前朝皇室和温家被屠杀得也没剩几个了,实在是太残忍了。”
“那……一朝天子一朝臣,这也没办法……”
“话是这么说,那也是造了杀孽。你瞧,那前朝太子一被抓,这真正的天意岂不就来了?”
仿佛被她说动了,另一位也犹犹豫豫地道:“你这么说……倒也有几分道理。而且皇帝的父母和嫡妹可都没了,孤家寡人一个,说不定真的是老天的惩罚……”
可算是听明白了,燕初晗冷笑一声,抬了步子婷婷袅袅地走了进去,“说够了吗?”
声音不大却足以将那两个小婢女吓破胆子。
两人回头一看,顿时吓得腿软跪地,面如死灰地看着燕初晗呆愣道:“公主……”
其中一个看着燕初晗冷凝的神情,这般姣美的面庞却只让她遍体生寒,好不容易醒悟过来,连忙磕头道:“公主息怒!奴婢,奴婢胡说的,求公主赎罪!”
燕初晗勾唇一笑,神色格外的冷冽。阿晨在旁边看着,心里却是一惊,这么多日的伺候从来没见过公主对谁冷过脸,向来都是温声软语的。可今日这一抹冷笑,却是隐约在公主的眸子里看见了皇上的气势。
燕初晗看向那个跪在地上不住颤抖的婢女,语气凉薄道:“胡说的?本公主听你说得可是头头是道。”
她又微微侧首问:“阿晨,依照当朝法律,她们该判何罪?”
阿晨如实禀报:“回公主,妄议皇上,其罪当诛。”
那两个婢女立刻吓得疯了一般磕头,痛哭流涕地喊道:“公主饶命!公主饶命啊!奴婢都是听那茶楼的说书先生说的,奴婢不是有意的,求公主饶了奴婢吧!”
冷眼瞧着,燕初晗默了片刻后,才幽幽问一句:“哪家茶楼,哪位说书先生?”
一听这话,两个婢女便以为有了生机,立刻回答:“回公主,是、是城南的泽芳楼,里头一个长须老头说的,奴婢真的不是故意的,公主恕罪,公主恕罪啊!”
燕初晗看着其中一人将额头都快磕红了,才冷声说:“别磕了。”
两人战战兢兢地停下来,却不敢抬头,头抵在地上深深地俯身。
燕初晗将目光移开,不去看她们,只瞧着院落里的一地残花,慢声道:“前朝如何,即便本公主不说,你们也该知道一度是饿殍遍地的惨状,难道……你们还期待着燕复复国?”
这般大逆不道的话,那两个小婢女听着脸都吓得刷白,又是磕头哭喊:“奴婢没有!奴婢不敢!”
燕初晗平静地看着她们,沉声说:“陛下登基后,改新政、减赋税,本公主都看在眼里,燕帝或者燕太子没做到的,皇上都做到了。至于水患一事,真相早晚会水落石出,听信旁人的三言两语便去诋毁你们的主子,恐怕压根没有自己半分主见。”
没有一句话是用了狠劲的,婢女阿晨却听得心惊,被灭了国的前朝公主字字句句里全是对当朝圣上的维护,却一丝一毫都不带谄媚的态度,不合常理,却又实在于情于理。
那两个婢女泪如雨下,带着哭腔喊:“奴婢明白了,奴婢知错了。”
“奴婢再不敢了!”
燕初晗沉声道:“你们便跪在这儿两个时辰,好好想想自己说过的话,到底荒唐不荒唐!本公主如今饶你们一命,可若是陛下事后追究起来,本公主也保不了你们。”
知道这已是法外开恩了,两个婢女也不敢得寸进尺,只是又狠狠磕了几个头,道:“奴婢知错!奴婢谢过公主!”
这是燕初晗第一次惩罚下人,她知道自己这么做在裴渊看来必然是心慈手软,可她也没有办法克服自己。
败了兴致,燕初晗转身离开小院,婢女阿晨漠然地看一眼跪在地上的两个婢女,仿佛已经知道了她们的结局。
公主心软,皇上却不会。
走出小半截路,燕初晗才缓了语气,疲惫地问阿晨:“陛下留在这的士兵里,谁作得了主?”
阿晨扶着她,答:“回公主,李将领负责宅邸的守卫,凌将军负责审问燕复。”
听到“凌将军”这三个字,燕初晗清亮的眸子轻颤。
凌镇……她想起这个人了。
除了燕初晗穿越过来的第一天,她见过一次这位跛脚将军,且那时根本不知道那人是凌镇。此后,她便再没有和这人见过面。
春猎时,文将军提及过他,只不过称他为凌将军,没有听到凌镇全名的她并无意识到所指代的是何人。
后来,因缘际会之下,燕初晗才想起这位原文里的配角。在原文中,凌镇只在前期起到推动剧情作用,但不涉及中后期的感情线。作者在这人身上下的笔墨极少,但他背后的故事却是令人唏嘘。
凌镇,原名应为林征。
林征,是林家的遗孤。前朝林家是武将世家,凭借着显赫军功,林家曾一度和温皇后的母族温家分庭抗礼,林氏嫡女更是一度攀上了皇贵妃的位置,诞有一子。
可后来,温家为了让燕复坐稳太子之位,利用了一桩冤案将林氏满门抄斩,而林征是唯一的生者。
虽然林征在逃亡中瘸了一条腿,但他韬光养晦,并主动加入裴渊的军队,将从林家中带出来的與图献给裴渊。化名凌镇后,他最终成为裴渊的谋士,不求荣华,只求能将温家斩草除根。
燕初晗略一思考,觉得还是不必打扰凌镇和他的仇敌燕复的交谈了,便对阿晨吩咐道:“让李将领来见我,查查这茶楼里的古怪。”
“奴婢谨遵公主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