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回斗转之时,裴渊离开青阳城的府邸。
之后燕初晗便在房中闷了大半日,断断续续睡了片刻,却不停地做梦,梦境光怪陆离,醒来后却比入睡前更要累上几分。
屋里伺候的人瞧着她这般魂不守舍,只当她是担心皇上的身子,虽没有心生疑窦,却还是担心她把自己给折腾病了,只好连声劝她去院子里走走,散散心。
燕初晗向来没习惯自己“人上人”的身份,知道她们是为了自己好,便也就答应了。
这宅子里的景致极好,虽然为了低调没有穷奢极侈地打造,但院落里的景设都用尽了心思。便是小湖泊旁的的一树梨花雪压枝,燕初晗瞧着都觉得心情舒畅了一些。
她坐在小亭子中,懒洋洋地晒着温柔的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同婢女阿晨聊天,几乎是跟查户口似的把阿晨的经历都打听了个清楚。燕初晗感叹阿晨这般从小就练武学医,虽是大材小用地给她当宫女,可对外却是响当当的女官名头。身为一介女子,阿晨也能在这封建的年代为自己、为家族挣得荣耀。
瞧着燕初晗满眼的钦佩,向来心理素质极好的阿晨,也不免腼腆了些许。她如今倒是真的明白这位前朝公主,根本和民间流传的大相径庭。
关于这公主坊间传闻,无非就是两种:一种说她是狐媚惑主的妖姬,恬不知耻向皇上邀宠,实则是前朝余孽留下的间谍;而另一种便是说她是被皇上强迫的,皇帝囚燕复之女为质,逼迫燕帝之女为玩物,目的便是羞辱燕复。
可依照阿晨这些时日看在眼里,这公主既不是步步为营、狐媚惑主的细作,也不是被皇帝肆意羞辱的玩物。天上最不可能在一起的两个人,隔着血海深仇,居然也这般情深如许。
她正这么想着,立刻觉察到有一个小孩儿从院子的另一头走了过来。
燕初晗也定睛一瞧,这不就是原作里那个女主的哑巴小跟班陈子升吗?
比她将他买下那日,陈子升的模样看上去健康多了,虽然还是瘦得骇人,他用木板固定着断了的那只手臂,另一只手臂捧着什么东西,走向燕初晗所在的亭子。
来青阳城这么多天,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孩子,往常也就偶尔问起他的情况罢了。
见他走近,燕初晗稍稍坐正,周围人见她这般便知道不必拦着这小孩儿了。
陈子升走上前,恭恭敬敬地跪地行了礼,燕初晗本打算拦着,但想了想她还是让这孩子尝尝人情冷暖的好。
免得这孩子像原文里一样,惦念着旁人的好,把自己一条命都愿意舍了去。
她找回了当时那刻薄的语调,“小哑巴?你怎么来了。”
阿晨当日也听说了公主是如何将这孩子买下的,倒也没有对她这般“变脸”感到诧异。
陈子升跪在地上,将怀里捧着的东西递给燕初晗,因为他现在只有一只还好着的胳膊了,动作略显滑稽。燕初晗定睛一看,那孩子捧着的竟是一对木头娃娃。
阿晨从陈子升手里接过那两个木头娃娃递到燕初晗手里,两个木头娃娃估摸着是照着年画雕刻的,一个男娃娃一个女娃娃,俩娃娃都胖得睁不开眼。
倒是可爱得紧。
燕初晗轻轻笑一声,才扬扬下巴,道:“起来吧。这是哪儿来的?”
陈子升抬起那只还好着的手,指了指自己。
燕初晗明白了,却脸色顿时冷了下来,先前的笑容消失了个干净,“你自个儿雕的?”
她的声音听起来冷冷的,陈子升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但还是点点头。
虽然这个女人和别的有权有势之人一样对自己不屑一顾,但她终归是救了自己,自己能活下来多亏了她。他想报答她,他听照顾他的那些人说这家人感情非常好,只是还没有孩子,所以他亲手雕了这一对娃娃想送给他们,也代表祝愿了。
只是真正令他惊讶的是,救了他的人竟是当今圣上和传说中的前朝公主,犹豫再三,他还是决定把这对娃娃送来,哪怕可能根本入不了这公主的眼。
陈子升想过这位金枝玉叶的公主看不上他送的东西,却没想到她会……愤怒。
燕初晗生气地起身,将那对娃娃又塞回阿晨手里,径直走向陈子升,强硬地拽起他的那只手,果不其然,伤痕累累——不大的手掌上尽是被刀割伤的细小伤口。
愤怒地将那只手甩开,燕初晗蛾眉轻颦地斥到:“断了个胳膊,身上全是鞭伤,还自不量力地雕什么娃娃?把一只好好的手弄成这样,若是不想好,我就把你赶出去自生自灭,听懂了吗?”
言辞狠厉,掷地有声,可那孩子面上却没有害怕的样子,气氛一时凝固。
顿了顿,他左右看看,走到了亭子里的小棋盘旁边,做了几个燕初晗看不懂的手势,但燕初晗还是稍稍挪步,皱着眉走了过去。
陈子升便用手指在棋盘上比划:不疼。这些药,你赐的。
燕初晗并不诧异他会写字,毕竟是原文里跟着女主学医的小徒弟,不认字怎么看医书呢?
虽然他不是完整的句子,但是燕初晗倒是明白了他的意思,她不以为意地说:“药都是大夫开的,我没赐过。”
可能也就提过两句吧。
陈子升笃定的写道:骗人。
他是识货的,就算不知道那些是什么药光是看着那装药的瓶子,便知道那药根本不是给他这种卖身的下人用的。
燕初晗眼神轻蔑,嗤笑一声,“可真会自作多情。”
其实她哪里嘱咐过御医定要用什么珍贵的伤药,无非是她偶尔提及过几次,又加上皇上看重她,所以才把这么个小孩儿也顺带地重视了一些。
“我救你不过是举手之劳,甚至并不是出于好心,只是不想让你们耽误了陛下的事。”燕初晗看他丝毫没有悔改的意思,决定跟他好好说道说道,“但你这样做,弄伤了自己的手,根本没必要。”
陈子升表情木木的,很是倔强地在棋盘上写道:有。
燕初晗硬是给一个小哑巴怼得气笑了,“怎么?这么想报答我?”
陈子升点头。
燕初晗正色道:“若是你当真想报答我,那就把我说的话都记在脑子里。”
“如果你想要通过对别人好的方式,去报答或者换取别人对你的好,但是付出的代价却是伤害自己。你觉得别人会珍惜这份好吗?”
接着,她又瞥他一眼,“或许,善良一点的人会惦念着你的这份好,但是像我这种对你根本不在意的人,只会觉得你自作多情。明白了吗?”
最后那四个字几乎是逐字地念出来。
陈子升定定地看着燕初晗,很是僵持了一会,才点了点头。
他只是哑了,又不是个呆的,恶毒的话他听得多了,燕初晗这般的语气对他来说,哪里算得上真正的刻薄,他又哪里能没觉察出燕初晗的真正意图。
燕初晗这才罢休,看了看阿晨手里的那对胖娃娃。虽说应该要道谢的,可道谢岂不就输了气势,燕初晗又是冷着脸对陈子升说:“得了,回去歇着吧。”
陈子升这才行礼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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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他走了,燕初晗才转身又去看阿晨手里的胖娃娃,越看越喜欢。她对阿晨说:“不若就把这一对胖娃娃搁在我房里把,同我上次捏的那两个小泥人一起。”
阿晨自然说“好”,又道:“这孩子有心,寓意也好。”
那两个泥人是她和裴渊,再加上这两个胖娃娃,怎么瞧怎么像是儿女双全的一家。
思及此,燕初晗又有些犹豫,她不晓得裴渊的想法,更不必说日后的变数……
思绪游离,燕初晗就在一树梨花之下,在这小亭子里坐到了黄昏。
夜幕低垂,天际一片血红,春末的寒意虽不浓重,但也有些瑟瑟。远处有不知名的鸟儿悲啼,声似泣血。
阿晨眼见着起了风,便对燕初晗说:“公主,咱们回屋里吧,也到了用膳的时候了。”
燕初晗起身,抿唇一笑,“那便回去吧,现在便可遣人传膳。”
晚膳早早备下了,燕初晗刚净了手,那边便摆开了。
燕初晗一个人用餐,分量虽说比往日少了些,但花样是一点儿不含糊。倒是不同于往日,今个儿多上了些面点小吃,个个精巧别致,赏心悦目。
燕初晗夹了一只小巧的包子,尝了一口,很是鲜嫩,就是一时分不清这是个什么馅的包子。
她问那负责传膳的婢女:“这包子,是什么馅的?”
那婢女流利地答道:“回公主,这是三丁包子,所谓“三丁”,即以鸡丁、肉丁、笋丁制成,鸡丁选用隔年母鸡,既肥且嫩;肉丁选用五花肋条,膘头适中;笋丁根据季节选用鲜笋。皮子讲究一个洁白如雪,软而带韧,食不粘牙,馅心则软硬相应,咸中带甜,甜中有脆,油而不腻。咱们的师傅虽说是宫里跟来的,但一点不比青阳城做的当地菜味道差,公主可还满意。”
燕初晗被她这段“贯口”逗得一乐,夸道:“你口条倒是好。”
那婢女连忙福身,道:“多谢公主夸奖。”
燕初晗又问:“厨房怎的想起晚膳做包子了,寻常都是早膳才吃。”
那婢女说:“公主今天午膳用得少,厨房担心伺候得不周到,才临时改了菜谱,换了些包子点心。师傅们想着换换口味,兴许公主多用些。”
这倒是燕初晗没想到的,她一愣,忙说:“厨房的师傅们都有心了,待陛下回来后,我定为大家请赏。”
婢女又是福身谢恩,“奴婢替大家谢谢公主。”
一旁看着的婢女阿晨心里却一清二楚,其实公主并不会因为厨房伺候得不周到而怪罪任何人,至于厨房对公主的膳食如此上心,无非是因为忌惮皇上。
公主不清楚,但她们做下人的却心知肚明,皇上对公主的饮食、药膳都极为重视,若是出了任何差错,没有人能承担。
且阿晨懂医术,这几日伺候公主,便知晓公主日日服用药膳,并不仅仅是因为她中毒后的身子孱弱——那些药膳都是有利于子嗣的。
可见,皇上对这个公主是真正用了心的。
前朝公主,没有母族支持,若是底下又没有皇嗣,日后总会有艰难的时候,而皇上,却要为公主将这条险道铺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