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冷静下来的神情,带着脆弱的疏离感,裴渊沉了语气,道:“不,现在要去和青阳城的官员商议。”
燕初晗的指尖搭在他的手背上,声音虽然弱却很清晰,“妾有事要同陛下说。”
院里的树叶沙沙作响,烛火的噼啪声惊起树梢上的两只夜鸟,啼鸣声尖利。隐隐有了预感,裴渊沉着脸直接揽着她进了书房,将众人关在门外。
书房内陈设雅致,一鼎一鹤一灯一屏都彰显着富贵气息,淡淡的竹香燃着。
燕初晗跟着进了门,静默片刻,她才稍稍退开两步,轻轻地跪倒在地,正欲俯身行礼,却被裴渊皱着眉头一把扶住,“跪什么?”
何曾让她行过如此大的礼,向来都是纵着她的。
燕初晗垂着头,犹豫了半分才说:“陛下,其实……妾有一事一直瞒着陛下。”
即便到了此刻并不是别无办法,但她着实是有些累了。
提心吊胆、患得患失地日复一日,她不是不知道“世间好物不牢靠,彩云易散琉璃脆”的道理,可就这样一步一步被她努力改变的剧情修正,她实在是累了。
裴渊又岂能不知道她一直在作戏,瞒着便瞒着了,他见不得她这般寞然的情态,轻不可闻地叹了声,双手扶着她的肩将人从地上扶起。
他抬了燕初晗的下巴,将她眼底的落寞看得分明,他伸手抚住燕初晗的侧脸:“公主怕什么,且说说何事瞒着朕。”
燕初晗的目光落在他神情丝毫未变的脸上,唇瓣张合几次,才说:“妾只怕陛下并不会相信妾所说的事。”
“公主所言,朕皆取信。”裴渊毫不犹豫。
燕初晗听着却仍是心里没底,“哪怕……是那怪力乱神之事呢?”
心里早有猜测,裴渊凝了神色,“朕说过,若是公主让朕信鬼神之说,朕便信。”
言辞笃定,燕初晗心弦轻颤,只觉得自己何德何能值得裴渊这般的信任,垂了眼角微红的眸子,“陛下为何如此相信妾。”
分明她如今的身份可是被裴渊屠了皇城的前朝公主,怎能这般信任仇人的女儿呢?
几乎开始动摇。
裴渊不允她避开自己的眼神,手掌落在她脆弱的颈侧,抬指将她的脸转过来,“公主并不难懂。”
他并不是什么好糊弄的人,见她第一眼便觉察到蹊跷,若是这样长时日的相处,尚且看不清她的为人,恐怕这些年也没什么用人之道可言了。
燕初晗抿了抿唇,手指搭在裴渊腰间的玉佩上,又是斟酌了许久。若是她直接说这个世界其实是一本小说,自己是来自千年之后的人,听起来实在太过离奇,也实在令人难以接受。
不若换一种说法。
她忐忑不安地说:“哪怕……妾说自己真的有预见之能呢……就是能预感未来会发生的事。”
之前裴渊大约是怀疑过的吧,所以才那样问自己是否有预见之能,索性便依照这个说。
看着裴渊并没有非常惊愕的模样,燕初晗猜测大约这并不是太难以接受,毕竟古代人都多多少少有些迷信,她继续说:“妾之前说燕复会出现在青阳城,还有安东,其实并不是妾通过燕复说过的话推测出来的,其实真的是妾……唔……做梦梦见的。”
眼见着她就这样把之前撒的谎轻轻巧巧地收了回来,裴渊倒也没说什么欺君罔上的揶揄,只是抬手将她拉到榻上,果然探得她手心冰凉“虽说朕不信鬼神,可也不得不信公主所言了。”
燕初晗见他这般轻易地接受了自己所说的话,讶异地眨了眨眼睛,原先紧张的情绪也舒缓了不少,“陛下该不会以为妾是妖精吧?”
瞧着她身子软了些,裴渊才揶揄道:“即便公主说自个儿是狐狸变的,朕也信。”
往日这般娇媚动人的情态,将他整颗心都栓牢,载得彻彻底底,怎的不像勾人魂魄的狐狸精怪?
燕初晗被逗得羞恼,佯装生气地说:“陛下!”
裴渊抬手抚了抚燕初晗的脸颊,尚且参与着干涸的泪痕,眼睛也是微微地泛红,他道:“生气起来倒是不记得哭了。”
燕初晗仰头看他,只觉得眼前这个男人似乎能包容她的一切。
“公主一个人在宫里,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朕没有不知道的。”窗外有夜鸟轻啼,裴渊的指腹轻轻在燕初晗的唇上摩挲,那块脆弱的皮肤慢慢丰盈,由原先的苍白变得柔软而鲜红。
裴渊将男人无可避免的欲念藏在这细微的动作里,声音缓缓,“燕复被捕时,一个字都没有怀疑过你,你猜猜是为何?”
燕初晗的唇被这样碾,她没有说话,却也没有被给予开口的机会。
裴渊松开她,语气放得极淡,将问句说得笃定,“若是你真的知情,他会不猜忌你吗?”
燕初晗水眸轻颤,手掌微微蜷缩,难以置信地问:“陛下……早就知道了?”
轻嗤一声,裴渊道:“也不全是,不过是猜测。毕竟这样的想法,实在难以令人信服。”
这样荒唐的想法被他一次次地否定,又猜疑,反反复复。可并不恼人,真相是什么又待如何呢,就算欺瞒,只要她乖乖待在自己身边,其他都不重要。如今她既然自己道明,裴渊心头的猜疑便消散干净,再是荒唐他也信。
“的确……”燕初晗自知破绽很多,若是裴渊不猜疑才令人惊奇,她淡淡地叹了声,有些怅然地说:“有时候,妾也不相信。”
裴渊又问:“还梦见过什么?”
好不容易才能把心里的秘密说出,燕初晗心头都畅快了不少,乖乖应答:“妾先前还梦见过姚美人下毒,所以一直避着她,中了毒以后也一直怀疑她,可却没料到是蒋容华……”
裴渊略一思索,虽然这是他并不知道的事情,但也和先前燕初晗对蒋容华提防浅,且怀疑姚美人下毒的事情对上了。他轻皱眉头:“既如此,可见公主的梦其实也有不准的时候。”
裴渊道出了此事的重点,燕初晗立刻点头,身子都比先前坐直了不少,倾身上前道:“是的,就好像,妾记得梦里这场水患应当是发生在夏季。梦里头,燕复和外族勾连,破坏堤坝造成水患,还趁乱混在灾民之中……意图刺杀陛下。”
水患,勾连外族,刺杀。
裴渊当即神情凝重,除却刺杀一事,其余都和凌镇和文澍今晚带来的消息契合得非常好。
又听见燕初晗颇为无助地说:“妾没想到,明明燕复已经……却还是改变不了。”
鹤灯之旁,燕初晗苍白的小脸满是迷惘,眼睁睁看着事情和自己的预想背道而驰,裴渊便是这般设身处地,也能想见她是何等地受折磨。
疼惜她这般忧心,裴渊揽过她的肩,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声音沉稳而有力,“公主莫慌,朕知道了。”
她已经做了她所有能做的事,若是天命难违,也只应让他一人承受。
两人静默了许久,裴渊才问:“可还有别的?”
其实他敏锐地觉察燕初晗瞒着自己的事并不只是这一桩,仅仅是预见之能并不可解释她的行为举止的不寻常。或许今日无法一次性问个清楚,水患之事刻不容缓,他即刻便要出发商议。
听到他的问话,燕初晗攥着裴渊的衣角,神色恹恹。
该说什么呢,难道说其实“梦”里和裴渊相爱的人是别人吗?
她也不知道,会不会因为水患提前,裴渊和夏烟诺的相遇也会提前。
若是……她该如何自处呢?
感受到怀中人轻轻的颤抖,裴渊疑心她又落了泪,担心自己将她逼得太紧,正欲安慰她,却又听到燕初晗轻轻地说:“旁的没有了。”
关于夏烟诺,不想说,也不知道怎么说。
燕初晗只是说:“妾今日说这么多,其实是想告诉陛下,若是陛下真的要亲去现场,一定一定要提防灾民。”
其实,这不过是其一。
另一个重要原因,还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实在太脆弱了,不过是心慌意乱了一整天,一个水患提前的消息便把她击垮了。
她处心积虑想让裴渊见不到夏烟诺,却还是枉费心思,老天爷跟她开了个玩笑,告诉她该发生的总归是会发生的。
燕初晗这番提防灾民的叮嘱即便不说,裴渊也会重视。
他应了一声后,燕初晗又想起一事,问道:“陛下可有和先前赐予文将军的那种金丝软甲?”
裴渊道:“有,不必担心。”
自从听了高烧中的燕初晗说的那几句梦话,裴渊更是特地嘱咐过文澍在外要着金丝软甲,很是突兀。
想起原文中文将军的下场,燕初晗特地说:“陛下和文将军都要穿上。”
纵然知道当日她呢喃中透露的信息,裴渊还是有些不满燕初晗对自己这个下属的关心。但他倒是没机会发作,燕初晗的小性子说来就来:“妾还梦见文将军的侄女进宫做了贵人,文将军又被叛军……”
虽说时间轴上,文将军被叛军偷袭是很久以后的事了,可现下这般变化多端的剧情,她不得不提防。
有些不忍心说那样惨的下场,燕初晗只是轻哼了一声,原先的落寞劲被盖了去。
“朕已经答应你不让她入宫了。”裴渊失笑,他又道,“文澍留在这保护你。”
去治理水患,一时半会是回不来的,裴渊不放心把她一个人放在宅院里,且也有些忌惮燕初晗预言之事。
燕初晗却是不肯,蛾眉轻蹙,声音都大了几分,“陛下不可!这儿的丫鬟个个都有功夫在身,妾不需要文将军守着。陛下带着他去吧,妾不跟着去叫皇上忧心了。”
见裴渊不语,燕初晗收放自如地带上了哭腔,莹润的眸子又蓄起了泪,任谁看了也止不住的心动,“陛下,文将军是您的得力干将,把他留在这宅子里,妾怎么能不忧心陛下?妾会心魂不安的,夜夜梦魇的。”
一滴眼泪说落就落,连话都说得这般漂亮。
凡她这般作态,裴渊没有一次不被拿捏得死死的,他只好皱着眉答应了她,但还是坚持道:“朕再调一倍士兵来,朕没回来,公主莫要外出。”
燕初晗不想添麻烦,半是玩笑半是撒娇地说:“救灾需要人手,若是这些人都来守着妾,妾岂不真成了狐狸精了?”
裴渊抬手揉了揉她披散的长发,“乖些,朕不能再让步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