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静得只能听见生命监测仪平稳的滴答声。
白大褂踩着消音软底鞋,两步就切到了病床右侧的金属挂架前。
他动作熟练得没有半点迟疑,右手从白大褂深处抽出了一支没有贴任何标签的特制玻璃注射器,左手食指微曲,轻巧地弹了弹管壁。
针筒里,三毫升呈现出淡绿色的粘稠液体被缓缓推到了针尖。
高浓度基因阻断剂。
只要顺着静脉注射阀推下去,不出两分钟,病床上这位刚被稳住生机的老人,全身心肌细胞就会在无声无息中彻底溶解。
针尖在冰冷的空气中下压,距离微量输液泵的三通阀只剩不到半寸。
“推下去,你九族都不够死。”
一道冷硬的声音突然从幽暗的病房角落传来。
白大褂浑身一颤。
他握针的手猛地僵在半空,甚至来不及看清周围的环境,出于职业凶徒的本能,右手反向一抹,直接将针头藏进袖口,脚下猛蹬地面,整个身子向后暴退三步,左手顺势探向腰后。
休息室虚掩的木门无声滑开。
陈大龙双手插在冲锋衣的口袋里,踩着平稳的步子,从墙角深邃的阴影中一步一步踱了出来。
陈大龙没有看那支藏在袖子里的毒针,只冷冷看着对方。
白大褂后背顶在特护房坚硬的铝合金门板上,呼吸压得极低。
见行踪已经彻底败露,他索性不再遮掩,缓缓抬起左手,一把扯下了脸上的双层无纺布医用口罩,随手扯掉头顶的蓝色手术帽。
灰白驳杂的短发,眼角耷拉着深深的法令纹,鼻梁上还架着一副金丝边老花镜。
第七局驻京特护所常务医疗主管,王主任。
这位在特护所干了整整十五年、平日里在下级医生面前德高望重的老专家,此刻那张泛着红润的面孔上,肌肉正以古怪的频率神经质地抽搐着。
“陈大龙。”
王主任盯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男人,声音沙哑刺耳,眼底的慌乱只维持了半秒,神情便恢复冷漠。
“堂堂第七局特别调查员,大半夜不睡觉,躲在首长的病房角落里装神弄鬼,你懂不懂特护所的规矩?”
王主任不仅没有半点被当场抓获的惊恐,反而冷笑着挺直了腰杆,整个人透出一股老谋深算的沉稳。
陈大龙嘴角微扯,泛起一丝嘲弄:“规矩?拿改良版的‘熔断二号’往国家功勋的静脉里打,这也是你们特护所的规矩?”
听到“熔断二号”这四个字,王主任的瞳孔不可抑制地再次缩了一下。
他太清楚这东西的来历了。
二十年前从那场血腥车祸里截留下来的残废数据,经过盛世康养几十次迭代,化验仪器根本扫不出任何阳性指标。
这个从山沟里出来的泥腿子,竟然一眼就叫破了底细。
留不得了。
这个人,还有病床上那个随时可能苏醒翻案的老不死,今天必须一起死在这间屋子里。
王主任没有浪费半句口舌去狡辩,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往病床上的秦老多看一眼。
他的右手根本没有去拔腰间的武器,而是在倒退贴紧墙壁的瞬间,大拇指狠辣地反扣向身侧墙壁上一个涂满红漆的金属暗盒。
那是整个特护所级别最高的一级暴恐入侵警报器!
“咔哒!”
一声机械轻响在死寂的房间里炸裂开来。
“嗡——!嗡——!嗡——!”
刹那间,整栋大楼的警报同时响起!
防空级高频警报穿过厚达半米的隔音防爆墙,响彻特护所每个角落!
病房天花板四周的警示灯由柔和白光转为血红色,旋转的灯光照亮整间病房。
按响警报的同时,王主任阴狠地笑了笑。
他动作快得根本不像一个年过半百的老者。
左手猛地一扬,一支早已备好的废弃医用玻璃针管被他粗暴地甩在地上,啪的一声脆响,玻璃管在陈大龙脚边三尺处摔得粉碎,残存的透明液体溅在防静电地板上,泛起微弱的泡沫。
那是白天陈大龙给秦老切脉施针时,随手搁在器械托盘里用来盛放酒精棉球的废弃器皿,上面完完整整留着陈大龙清晰的拇指与食指指纹!
紧接着,王主任右手猛地握拳,指缝里夹着刚才那枚极细的穿刺针尖,毫不犹豫地冲着自己的左肩锁骨下方狠狠扎了进去!
“噗嗤!”
鲜血瞬间染红了他胸前整洁的白大褂。
王主任顺势往前一个踉跄,整个人重重扑在床头柜上,将上面的不锈钢托盘、氧气湿化瓶和监护线路稀里哗啦撞翻了一地。
他靠在冰冷的墙根下,大口喘着粗气,捂着淌血的肩膀,眼底的疯狂在顷刻间化作了极致的悲愤与惨烈。
前后不到两秒。
苦肉计,铁证物证,全套栽赃,严丝合缝!
陈大龙站在原地,冷眼看着王主任,双手仍插在口袋里。
盛世康养埋在第七局最深的一根钉子,果然比外头那些拿刀拿枪的亡命徒狠毒百倍。
“轰!”
特护房那扇厚重的防爆大门被人从外面暴力地一脚踹开。
沉重的合金门板狠狠撞击在缓冲垫上,发出震耳欲聋的闷响。
紧接着,特战队员的靴声急促地涌入室内。
“不许动!”
“退后!双手抱头趴下!”
暴喝声连成一片。
七八名身穿全套黑色重型外骨骼防暴战术服、头戴凯夫拉防弹头盔的特勤队员,迅速分散,封死所有死角。
清一色的九五式短突击步枪黑洞洞的枪口瞬间平推,十几道刺目的红外瞄准激光线在陈大龙的眉心、胸口和双肩疯狂游走。
紧随其后的,是一名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的中年军官。
军官身披墨绿色作训大衣,肩膀上扛着两杠三星的精钢领花,目光锐利。
第七局驻京特护督察组组长,宋铁山。
这位在第七局内部以铁面无私、只认条例不认人著称的实权上校,目光在扫过满地狼藉的瞬间,脸色彻底沉到了谷底。
“宋组长!救……救首长!”
瘫倒在血水里的王主任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拼尽全力抬起颤抖的右手,指向立在中央的陈大龙。
“陈大龙疯了!他根本不是来治病的,他是盛世康养买通的死士!”
王主任眼眶崩裂,泪水混着额头上撞出来的血水往下淌,声嘶力竭地控诉着:
“我半夜按照规程过来复核首长的生理代谢指标,一推门就看见他正拿着剧毒阻断剂往输液管里推!我拼了老命扑上去抢下针筒,被他当场刺伤!地上的针管就是铁证!上面全是他的指纹!”
说到这里,王主任整个人剧烈咳嗽起来,一口带着泡沫的血水喷在地板上,脸色惨白:
“宋组长……封锁现场!查他的随身物品!他身上一定还有残留的毒素安瓿!他要谋杀国家元勋啊!”
字字泣血,声泪俱下。
满地的碎玻璃渣、撞翻的急救设备、被破坏的监护线路,再加上王主任身上触目惊心的鲜血。
在破门而入的执法者眼里,这就是一起“潜入行凶被老专家当场撞破制止”的现场!
几名特勤队员的呼吸骤然粗重,保险阀在紧绷的手指下咔咔作响,枪口齐刷刷往前压了半寸。
宋铁山大步跨过地上的杂物,军靴踩碎了玻璃残渣,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
他走到距离陈大龙不足三米处停下脚步。
宋铁山微微垂目,看了一眼地上带血的碎针管,又看了一眼病床上虽然双目紧闭、但呼吸明显粗重的秦老。
宋铁山那张国字脸上,肌肉狠狠抽动了两下,眼中怒意更盛。
在第七局驻京特护所的核心病区,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竟然发生了针对副国级元勋的恶性投毒刺杀!
不管凶手是谁,这都是在拿他宋铁山的脑袋往断头台上送!
“陈大龙。”
宋铁山缓缓抬头,冷冷看着陈大龙,声音冷硬:
“你有什么要解释的?”
病房内,红色警报灯还在疯狂旋转,刺鼻的血腥味与药水味纠缠在一起。
陈大龙面无表情地迎着宋铁山逼人的视线,神色沉静。
“宋组长,调病房门口的监控看一眼,谁是贼,一清二楚。”
“监控十分钟前遭遇了强电磁干扰,全线瘫痪。”
宋铁山甚至连半秒钟的迟疑都没有,直接冷冷斩断了陈大龙的退路。
他那只戴着黑色战术手套的右手,极慢、却极稳地落在了腰间的枪套上。
“咔哒。”
枪套搭扣弹开。
一把泛着幽冷哑光黑色的微型九二式大口径手枪,被宋铁山平稳地抽了出来。
黑洞洞的枪口没有一丝晃动,稳稳停在陈大龙的眉心正前方。
病房里一时无人出声。
宋铁山左手伸进军大衣内衬,掏出了一副通体由特种航空合金打造、泛着冰冷银芒的重型防灵力禁锢手铐。
“咔嚓。”
手铐在半空中发出刺耳的咬合空响。
宋铁山盯着陈大龙,一字一顿,从牙缝里吐出了不带一丝温度的军令:
“陈调查员,现在怀疑你涉嫌谋杀国家重点保护目标,证据确凿。”
“请立刻交出随身证件,跟我们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