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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汴京攻城战的开始，完颜宗望脸上写满了笑容。
宋军当然不是废物，在李纲的指挥下，城头箭如雨下，滚石擂木不断，只是终究都是些常规手段，对于身经百战的金军来说，应付起来绰绰有余。
几轮箭雨过后，巨大的攻城槌和高耸的云梯，已经被金军推到了护城河边。
宋军的反应也都在完颜宗望预料之中，他们拼命射箭，试图阻止金军前进，这些反应不可谓不顽强。
然而完颜宗望淡淡一笑，对左右道：“只可惜宋人羸弱，弓软箭虚，待我大金勇士登上城头，这汴京城顷刻便可拿下，那宋国皇帝，今日就要沦为我的阶下囚了。”
果然，当金军的精锐顶着盾牌，冒着箭雨将云梯搭上城墙时，城头的抵抗明显减弱了。
完颜宗望一路遥望城头。
这会儿的他有个预感，自己这波攻势，不仅能一举拿下汴京，还能活捉宋朝君臣，让自己名垂大金青史。
兴奋的目光里，完颜宗望忽然听到了风中传来一阵奇异的呼啸。
攻破了箭雨的封锁，几乎就要爬上城头，终于要迎来最血腥的肉搏战。
遂有火光冲天。
那不是火箭，而是一颗颗从城墙上被点燃引线后扔下来的，黑乎乎的铁疙瘩，在金军最密集的地方轰然炸开。
完颜宗望从未听过如此惊天动地的巨响，他仿佛听到了无数冤魂在耳边咆哮。
那些他麾下的精锐勇士，一眨眼便在爆炸的冲击波和四散的铁片下血肉横飞，死伤惨重。
接着，城头的宋军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为首的一人，身着龙袍，正冷冷地凝望着万军丛中的完颜宗望。
完颜宗望倒吸一口凉气，但金国名将也不愧是名将，在左右大惊失色之际还能断喝出口：“区区妖法，何足为惧？继续攻城，给我把那穿龙袍的抓下来！他们能有多少这种铁疙瘩？只要冲上城头，宋军必然崩溃，本帅要亲手拧下宋国皇帝的脑袋！”
随着完颜宗望令下，金军动作极快，后续部队踩着同伴的尸体，再次发起了冲锋。
这期间完颜宗望始终盯着城头，却发现宋军并没有慌乱，他们只是冷静地后退半步，露出了身后三百名单独成列的士兵和……一面缓缓竖起来的“宋”字大纛。
这面大纛就在那个年轻皇帝的身边，旗上绣的也不是李，也不是宗。
是一个宋字。
正疑惑间，完颜宗望听到对面那年轻人一声怒喝：“大宋天子在此，完颜宗望还不束手就擒？”接着密集的火光在城头闪烁，三百道火舌喷吐而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那声音，宛如是天神在九天之上擂响了战鼓，又好似地狱的恶鬼在咆哮。
他冲在最前面的勇士，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密集的铁弹打成了筛子。
这谁啊？
这年头哪还有这样的大宋天子啊？
片刻后完颜宗望回过神来，这他娘的总不会是宫里那个艺术家赵佶吧？
跟谁开玩笑呢！
风从赵棣的耳边吹过，吹起他的龙袍，他的血脉，他的魂灵。
已经多少年不曾回到战场，不曾这样亲自指挥一场守城战，重回青年时代的赵棣，此刻忍不住放声大笑。
他又一次确认，自己就是属于战场的，自己从来都是战争之神。
战神狂笑，于是大宋的军民也忍不住跟着他一起狂呼。
李纲就在他身侧，握紧长剑，仿佛也回到了年轻时戍守边疆的岁月。
这些人就这么在城头放声大笑，笑声震动原野，完颜宗望皱眉大骂：“赵佶小儿太过猖狂，你以为自己手下那些兵是什么东西？天兵天将吗？拿着几根烧火棍，就敢在本王面前放肆，李纲陪他一起疯，真以为本帅拿不下这汴京城？”
其实又何止完颜宗望，金军上下，大多都面露惊骇之色。这年头的战争哪有这么打的？隔着百步之遥，用雷鸣和火焰就能收割人命？这宋军的武器，简直是闻所未闻。
宋军穷成这个鬼样，怎么会有这种大杀器？
拿命填。
几句话的功夫，金军的第二波攻势已经在神机铳的轰鸣下死伤殆尽。
三百门神机铳，轮番射击，虽然装填缓慢，但架不住射程远，威力大，专门盯着金军的军官和旗手打。
远处的金将眼皮直跳，这宋人的火器，怎么如此精准狠毒？
完颜宗望脸色铁青。
其实这种局面里，三百门神机铳并不能完全阻挡数万大军，但完颜宗望放眼全局，却发现宋军的士气已经完全不同。
那些原本畏缩在后的禁军，此刻也敢伸出头来，用弓箭和滚石攻击侥幸冲到城下的金兵，城墙上下一片欢腾，高呼“官家万岁”。
于是血花四溅，人仰马翻。
击退了第二波攻势，宋军士气如虹，为首的大纛还在高高飘扬。赵棣和李纲并肩而立，目光如电，死死盯着金军大旗下的完颜宗望。
完颜宗望瞳孔一缩，这特么轮不到他活捉宋国皇帝，是那个艺术家皇帝要当着天下人的面，把他完颜宗望钉在耻辱柱上。
金军已然乱了，乱成一锅粥，人多嘴杂。
“我们的勇士怎么还没摸到城墙就死光了？”
“这是什么妖法，一声巨响就能夺人性命，那还怎么打？”
要是赵棣听到了这些话，多少会回一句：“神机铳，一般般吧，比朕的红夷大炮差远了，也就简简单单取个人头吧。”
反正金军已经慌了，更有将领凑到完颜宗望身边，说：“元帅，撤吧！”
完颜宗望咬牙不撤，他盯着城头的赵棣说：“他们只有这几百杆火器，无论有什么妖法，只要不计伤亡冲上去，蚁附登城，那些孱弱的宋兵绝不敢肉搏，我们不胜也是胜！”
话音未落，汴京城的四面城墙上，都响起了震天的杀声。
从东华门，从景龙门，乃至此前一直沉默的南薰门，都敢点燃狼烟，擂响战鼓，无数宋军的身影出现在城头，直面金军的兵锋。
杀声把完颜宗望震得面白如纸。
完颜宗望不理解，很想大声问问对面的赵佶，到底有什么鬼神相助？
其实说有也有，说没有也是没有。
翻译翻译，什么叫人心向背，什么叫天子守国门，什么叫御驾亲征的含金量？
这些都叠满了，赵棣又用神机铳打出了开门红，新兵也能燃起斗志，禁军也敢奋力死战。
望着城墙上那个挺拔如松的身影，无论完颜宗望脑海中有多少个问号，他也只能咬牙下令撤退。
赵棣笑起来，从魂穿汴京起，这几日就没消停过，折腾了这么多天，你现在想跑，已经太迟了。
磨了这么多天刀，挥出去，该进入朕的节奏了。
那天赵棣站在城头，指挥着三百门神机铳，追着金军的屁股打，从清晨打到日暮，要么是被神机铳一轮齐射打得人仰马翻，要么是金军将领仓促之间想要重整队形，被赵棣亲自操作的一门神机铳一炮轰掉帅旗，跌下马去。
一日之内，金军死伤过万，赵棣还在骂。
李纲拉过赵棣，说：“陛下已有大功，如今金军暂退，我军亦需休整，再打下去若是让陛下龙体有恙……”
赵棣忽然大笑起来。
赵棣拍拍李纲的肩膀：“李爱卿，你怎么跟个文官似的，你不该是这个样子啊，你一身都是胆，上书言事也好，坚壁清野也罢，你该比朕还能骂。”
满脸硝烟的李纲还没来得及消化赵棣的话，就见赵棣抹了把脸，目光如炬，指着城下对李纲道：“朕执坚炮，公持利剑，虽十万众奈我何？”
李纲一个激灵，沉寂的血被这句话从胸膛里点燃，宛如他几十年前初入仕途，第一次知道原来文人风骨，不输武将之勇，原来自己一身才学，不会蹉跎。
赵棣道：“李爱卿，传令下去，今夜犒赏三军，猪羊管够，好酒任饮！”
李纲的眼里便放出火来，身后望着赵棣如同望神的宋军将士，也都双目放出火来，跟着赵棣齐声呐喊。
这一战，赵棣不眠不休一日，不离城楼两日，亲自督战三日，杀得汴京城下血流成河，俘虏斩获无数，一直杀到金军狼狈后撤三十里。
完颜宗望留一部断后，仓皇扎营。
赵棣这才下令休整，然而这还没完，赵棣休整两日之后，竟敢下令开城，命宗泽率三千精兵，携带神机铳出城，直逼金军大营而去。
金军大营，离汴京不过三十里，大宋国都，近在咫尺。
李纲还有些忧心：“陛下，我军野战不利啊。”
赵棣笑道：“何必野战？完颜宗望输了这么一大仗，军心已乱，他一定会找机会扳回一局，朕也愿意给他这个机会。”
李纲道：“什么机会？”
赵棣指了指宗泽带走的神机铳：“这玩意儿的秘密是瞒不住的，如果完颜宗望固守大营，过几天也能从溃兵口中得到消息。所以我直接让宗泽带出去，我猜他一定会把自己兵败的原因全都归结到火器上。朕给他两日的时间，他一定能想出应对火器的法子，有了法子，他当然敢跟宗泽一战。”
李纲瞠目结舌：“那，那宗将军可有胜算？”
赵棣哈哈一笑，拍着城垛道：“朕就是胜算。”
那天，当宗泽率军赶到金军大营前时，营中一片死寂，一个人影都没有。
赵棣：……
李纲瞅着他，一时失笑，像又看到了赵佶小时候画砸了画，耍赖不承认的窘境。
赵棣轻咳两声：“这不科学，你等着，朕必让完颜宗望出战。”
这会儿完颜宗望还在纠结，他的确想出了对付火铳的散兵阵，也知道这东西射程有限，但他总有种担忧。
自己输的这一战，似乎并不完全是火器的原因。
而如果野战再败，完颜宗望自己都没脸再回上京了。
所以完颜宗望想得很好，还是先守上几天，等一等，要是另一路的完颜宗翰打开局面，就变成汴京城里的宋军进退维谷了。
正这样想呢，忽然有探子来报：“禀大王，营外有动静。”
完颜宗望有点烦：“不就是骂阵吗，理他干嘛？”
探子顿了片刻，硬着头皮道：“不是寻常骂阵，是宋军把缴获的我大金勇士的辫子，挂在长杆上，就在营外叫卖。”
完颜宗望：？？？
完颜宗望霍然起身，咬牙切齿：“我特么真是给他们脸了。”
毕竟不是谁都是忍者神龟，完颜宗望一个按捺不住，就上了营寨的瞭望塔，恰望见不远处的宋军正在那儿花式羞辱，顾左右说：“金人都是没开化的野人，留这么长的辫子不如割了卖钱，说不定还能给大帅换个好棺材。”
是可忍，孰不可忍。
完颜宗望的军令从嗓子里蹦出来，他咬牙道：“出营，列阵！”
宗泽掉头就跑。
边跑边嘲讽，真有那么几队金军骑兵追出来，宗泽终于收了笑声，目光却睥睨起来，身后的神机铳手早已列好阵型，接着铳声如雷鸣。
就回汴京的这条路上，宗泽给金军生动表演了一波什么叫做大明的火器游击战。
追出来的几队骑兵，一个活着回去的都没有。
完颜宗望面沉如水，再没兴趣跟宗泽打什么嘴仗，拉扯什么进退，等什么乱七八糟的局势，直接挥军压上。
金军的骑兵威力确实大，当两军步兵开始接触时，一方是新败之师，一方是大胜之军，此消彼长之下果然打了个五五开。只是金军兵力更盛，宗泽便先用神机铳去压制金军的冲锋。
神机铳的射程有限，金军骑兵动了，完颜宗望就下令全军散开突击。
金军骑兵冲起来的时候，确实势不可挡。两军交战，也没有列阵射击的机会，若不是七旬老将宗泽亲自提刀带着亲兵死战，宋军的阵线就要被撕裂。
死里逃生，又休整了两日的完颜宗望，此刻才终于吐出口浊气。
赵佶小儿，也就凭着火器这些小玩意占点便宜了。
这个念头还没转完，完颜宗望就皱起眉来，以前的传言都不可信，他相信自己前两日的直觉，赵佶绝不是一个只会画画的无能君主——至少这厮在战场上，就绝不可能老实。
那为什么打到现在，汴京城头的大纛还一动不动？
只是战场上时机稍纵即逝，如今胜机在手，完颜宗望也不会犹豫，果断率大军猛攻，要把宗泽这支宋军一鼓作气吃掉。
风还在吹，从北向南吹，率大军投入战场的完颜宗望也不知是不是听错了，竟从风中也听到了马蹄声。
下一刻，完颜宗望猛地转头，发现汴京城的方向不知何时冲出了一股骑兵，这些骑兵不多，也就几千号人，但领头的那年轻人他无比眼熟。
赫然就是赵棣！
赵棣还有空朝完颜宗望的大旗那一笑，完颜宗望也不知为啥，忽然就看懂了赵棣的笑。
大金骑兵天下无敌？
还是朕来教教你怎么用骑兵吧。
除了悍不畏死的冲锋，还要有风驰电掣的机动，金军骑兵猛固然猛，却太不懂避实就虚的兵法要义了。
两方步兵正撕扯疲惫，多处战场胶着，宗泽的部队已经开始轮番后撤。
赵棣一头就插进金军的侧翼。
当赵棣从战场里绕了一圈出来，宗泽的部队不知怎么就稳住了阵脚，而完颜宗望下令让骑兵去堵截时，又被自身兵马所阻，怎么都堵不到赵棣。
乃至让赵棣一波穿插，直扑金军中军。
这厮还信口雌黄，当金军前后军无法呼应时率部大喊：“已斩完颜宗望，降者不杀，已斩完颜宗望，降者不杀！”
完颜宗望无能狂怒，他知道侧翼迟迟收不到自己命令旗号，肯定会撑不住溃败。他盯着阵中那股骑兵，猛打号令，要士卒无论如何拦住赵棣。
只须赵棣一死，大宋不攻自破！
于是一层层的兵马围上来，穿插到边缘的赵棣敏锐发觉自己吸引了金军大股兵马，这让他反而镇定起来——完颜宗望这么应对，那他前军崩得更快，但凡自己能撑住小半个时辰，这支金军他就别想要了。
至于能不能撑住，赵棣抽出佩剑，迎风一笑。
那一战，赵棣从金军阵后杀出，复又突围出阵，身中两箭，手刃数十人，佩剑皆断，流血满袖，夺槊复战。终于金军溃败，完颜宗望仓皇逃向大营。
而没了骑兵牵扯的宗泽，早已先完颜宗望一步抄了他的后路，当完颜宗望一撤，率军横击，一瞬间杀声震天，宗泽又见到了东京的繁华和北地的风。
万军冲撞，宗泽一刀斩完颜宗望于马下。
自赵棣至汴京起，不过十余日，这场靖康之难从君臣被掳，国破家亡，变成了宗泽阵斩金军主帅，大宋天子亲率大军反攻，兵锋直指燕云。
威震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