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昨天晚上的那个梦,我一直有些纳闷和好奇。我们一家人,怎么就不约而同地做了同样的一个梦呢?这也太巧合了吧?
而更让我牵肠挂肚的是那老槐树上怎么就“叮叮当当”地往地下掉铜钱呢?槐树又不是苹果,咋能变成钱呢?
可我爷爷却说:“你咋恁没有良心呢?咱们家的这棵老槐树,哪年不结百十多年槐兰豆啊,那都不是钱呀?别的不说,就每年过年里一人一身的新衣服,就都是用卖槐兰豆的钱买的呢!这还只是咱们现在,要往前边数,咱家祖祖辈辈多少代人,又沾这老槐树多少光呢?那要是把钱都铺在老槐树下,那该是多厚的一层啊!”
听爷爷这样一说,我也就释怀了。这样一来,我对院子里的老槐树,就更多了一份喜爱和敬意。
刚吃完早饭,生产队出工的钟声还没有敲响,我就看到,沿着干枯的河道上,开来了两辆大汽车,后边还有一辆帆布蓬小汽车。这几辆车拖着一道浓厚的烟尘,停在了村口。一群嘴上还没有长胡子的年轻人,从车上跳了下来。咋咋呼呼的,表现出一种恨不能把天捅个窟窿的狂躁。
这和我在恐怖的子夜里所梦到的情景,竟然是惊人的相似。我的心里一惊,不知道又有什么样的灾难降临。
这正是要出工不出工的时候,也不用广播和号召,全村里的人,便哗啦啦一声就都围上来了。
这时从帆布蓬车上,慢慢腾腾地下来一个穿着绿军裤洁白衬衫的人。大家一看,竟然就是公社原来的李部长。
听蓝灵灵说,现在他已经不在公社里了,已经调到县里去和黄主任当助手了,是县里的一个什么委员会的常委,专门抓人的思想的。我想了很久也没有想明白,这人的思想,他能怎么抓呢?人的思想,究竟是一个什么样子的呀?
那李部长很有派头地向大家招了一下手,大声地说:“贫下中农社员同志们,我代表县里的这个啥,啊,动荡委员会,还代表我们最最敬爱的黄主任,看望大家来了。我首先向你们致以革命的,战斗的,摧枯拉朽的,势不可挡的,崇高的敬礼!大家辛苦了!前些日子,大家战胜了蝗灾,这是一个伟大的胜利。当然,全县虽然也大面积的受灾,但你们小银村,却战胜了那可恶的蝗虫嘛,这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确实是一个伟大的胜利。你们小银村的胜利,是有代表性的胜利。这胜利,只是所有伟大胜利中的一个部分。为了庆祝胜利,经这个,这个县里的动荡委员会,啊,认真地、慎重的,果断地研究和决定,县里将要在城关,建设一个胜利万岁展览馆。我这次来,就是为建设这个展览馆,寻找建筑材料来了。这建筑材料,就是展览馆的梁柱子,有着非常严格的要求。那就是必须又直,又粗,又结实。可这样的栋梁材可不好找啊!可你们小银村有。看到了吗?就是那棵老槐树。”
一听说要砍伐我家院子里的老槐树,我的爷爷首先站了出来,大声说:“我不同意。这棵大槐树在我家里长了一千多年了,它就像是我们家里的一口人似的,怎么能把它毁掉呢?”
德政爷爷使劲地在鞋底上磕了磕烟袋锅,大声地说:“那老槐树是人家的私有财产,怎么你们说处就处了呢?”
在俺们那里,将刨树称为处树,也就是把树锯倒的意思。
李部长走到我爷爷面前,装腔作势地说:“老同志啊,虽然你现在没有职务了,但你也是曾经当过村支书的人。不管怎么说,你也是一个老同志了,你说这话,也太没有觉悟了吧。如今是新社会,大同世界,哪儿还有个人财产呢?”
老支书德正爷爷哪里服这种气,理直气壮地说:“就算不是个人财产,可也是集体财产吧?集体财产,也是受法律保护的,没有我们小银村人集体同意,咋能你说处就处了呢?”
再说一遍,在我们山区,伐树也叫处树。
李部长连想也没有,张口就说:“集体财产,也就是国家财产。这一山一水,一草一木,都是国家的。国家要征用,谁能说个半个不字儿呢?战争年代,我们这里的老百姓,为支援前线送了多少物资,送了多少优秀儿郎,谁又说什么了啊?‘最后一尺布,送去做军装。最后一口粮,送去做军粮’。这不正是我们革命老区群众的优良传统吗?处一棵树,怎么就这么多废话呢?你作为一个已经被打倒了的老支书,思想不进步,怎么反而倒退了呢?”
李部长这样说,让德政爷爷一时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
是啊,当国家需要时,谁能说过半个不字呢?
听李部长这样说,仿佛又勾起了老支书对过去战争岁月的回忆,又燃起了以往的火一样的激情,啥话也就说不出来了。他不知道这胜利万岁展览馆是做什么用的,可他明白只要是国家需要,那是没有什么价钱可讲的。既然国家需要,那就任其自然吧。老支书拉了一把我爷爷,退到后边去了。
可我爷爷却没有老支书那样的觉悟,他就认一个死理,那棵老槐树是长在自己家院子里的,是自己家里的一口人。
我爷爷从老支书手里挣脱出来,指着那个盛气凌人的李部长,或者李常委什么的,大声地道:“有我在,你就别想处我家院子里的老槐树。说啥做贡献,我做的贡献还小吗?我的大儿子跟着八//路//军去打日本小鬼子,死在了战场上,至今还没有找到尸骨呢!我的二儿子,十四岁参军,打过小日本,打过蒋匪帮,还到过朝鲜打过美国佬。就凭这我怕你们谁?我就躺在我家的大门口,看谁能把俺家院子里的老槐树给处了!”
我爷爷义正言辞地慷慨表白,一下子把李常委给镇住了。
德政爷爷看了一眼李常委,吸了一口烟,说:“哼,他是老贫农,老烈属,还是老劳模,你看着办吧!”
也就在这时,已经抽调到公社去帮忙的鸡屎来了。听说,这鸡屎能够去公社帮忙,也是这个李常委推荐的。那鸡屎来了,就站在了一个高台子上,大声地说:“喂,大家都听好了啊!啊,都听好了。我,我米汤现在可是公社干部啊,谁要是再叫我鸡屎,那就是反革命。”
我听了只想笑,怎么叫你个鸡屎,就成反革命了呢?
可鸡屎如今是全县最年轻的造反派,正得势呢!再说,他也就是个二百五,一般情况下,也没有人和他计较。
那鸡屎接着又大声说:“县里的黄主任可真是料事如神啊,真可以说是诸葛再世啊!他早就预料到,今天要处这棵老槐树,肯定是会遇到麻烦的。所以,就在刚刚,他给公社专门又下了一道指示,说处老槐树是县里的死命令,理解的要执行,不理解的也要执行。谁要是硬阻拦,该打就打,该駡就骂,绝不姑息!不管他是谁,资格有多老,都不能阻挡革命的列车。”
听到这里,李部长,不,是李常委,那股悍劲儿一下子就上来了。他一下子也跳到了高台上,大声地带头呼喊起口号来:
“坚决要处树!”
于是,跟着一起来的那几十个没有长胡子的年轻人,也跟着大声地呼喊起来。“坚决要处树!”
“谁拦也不行!”
年轻人又跟着呼喊:“谁拦也不行!”
“为了胜利馆!”
“为了胜利馆!”
“海枯石可烂!”
“海枯石可烂!”
在李常委的带动下,这些人越喊越来劲,好像只要喊声再大点儿,那棵老槐树就自己能倒了似的。
但他们再怎么喊,却动摇不了我爷爷的决心。他就坐在我家的大门口正中,决心要与我家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同患难,共存亡。
我也想坐到我爷爷的身边去,用我自己那一点微薄的力量,为保卫老槐树尽一份力。要是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没了,那我家的院子从此以后就再也不会有绿荫,有清凉。当然,也就没有了每年都有一次收获的槐兰豆,更不会再从老槐树的枝杈上往下“叮叮铛铛”地掉铜钱了。
可我还没有动身,便看到我家三叔迈着悲怆的步子,坐到了我爷爷的身边。他沙哑着嗓子,用带血的声音怒吼道:“我要和老槐树一起死!”
紧接着,奶奶和我娘,也都坐到我爷爷身边去了。都到这个时候了,我还犹豫什么呢?
于是,我也要坐在我爷爷的身边去。
可就在这时,觉得蓝灵灵拉了我一把。她悄声告诉我说:“没有用的。再说,你也不能和你爷爷三叔他们比。你毕竟还小,是要进步的。”
这是什么话?我再怎么进步,也不能于我家的利益而不顾吧?何况,我也特别喜欢这棵老槐树呢?
对于蓝灵灵的话,我很是不赞同。
可就在这时,满头火焰般红头发的谷朵大娘来了。她径直走到了我娘身边,对我娘低声地说了些什么。而后,我娘又悄声地给我爷爷说了。我很真切地看到,我爷爷听了一愣,半天没有再出声。又等了片刻,便起身站了起来,带着三叔以及我娘,我奶奶,离开了大门。
谷朵大娘走到李部长跟前,说:“他们同意你处树了,你就向老槐树下刀吧!”
李部长瞪着一又莫名其妙的傻眼,不知这神婆婆使用了什么办法,竟然为他处树创造了良好的条件。由于当时惊喜大过了疑问,便也不再多想,把自己想像成一个将军似的,挥了挥那只并不大的手,下达了处树的命令。
于是,李部长便命令他带领来的那些嘴上还没有长毛的年轻人动手伐树。
他们是有准备而来的,用的那砍伐工具也很先进,都是我们村里的人没有见过的。只见有一个年轻人手里端着一个什么机器,往那老槐树的根部一放,便嗡嗡嗡地响起来,随着一根来回颤动的锯条,飞出来雪花一样的锯末。
就在这千年的老槐树被锯到了一多半时,天空不知什么时候飘移过来一朵墨黑的乌云。在什么迹象也没有的情况下,突然间就狂风大作,千山万树都猛烈地摇晃起来。被锯了一多半的老槐树,已经经不起这大风的推力,“咔嚓”一声,如同一个老人的惨叫,很不情愿地,无力地向一边倒了下去。
就在这千年老树斜着身子要倒没倒时,突然响起了一声撼天动地的干雷,一道闪电像是一条鞭子,“啪”得一声抽向了老槐树的树冠。就在这时,在我眼里看到的,颖翠姑娘也能看到的,楔进老槐树身上的那颗没有响的炮弹,“轰”的一声爆炸了。刹那间,弹片和枝叶四散乱飞,在人们的一片大呼小叫声中,我家窗户上的那唯一的一块白玻璃,也被震得成了碎片片。
灾难就这样突如其来地发生了,在谁也没有想到的时候发生了。炮弹炸响的那一刻,李部长正举着胳膊指挥着什么,被旋转着飞来的一个弹片炸伤了左手。倒下去的树冠,砸伤了部分前来伐树的年轻人。其中有一个冲在前边的是重伤,脑袋都快被砸扁了。村里几个靠近前边的人,也程度不等地受了伤。
曾经和愣子叔叔因为究竟井里有没有蛤蟆打过赌发过誓的牛牛,也由于太靠前挂了彩。但不是伤了眼睛,而是伤了一只耳朵。一枝断了的树枝,划破了他的耳朵。
在一片哭叫声中,砍伐老槐树的闹剧也就此收场。李部长用撕下来的一条白袖子,缠着那只被炸伤了的左手,带着伤了的和没有伤了的年轻人,坐着汽车狼狈地撤回县城去了。
当然,那棵被筏倒的老槐树,他们也没有拉走,还躺在俺家的院子里。只是,由于它倒下去的时候,树冠太沉重了,砸倒了我家的一段院墙。
这件事一直被村民们热议着,只到被下一件怪事儿发生后才能把话题转移。可我一直弄不明白的是那谷朵大娘,究竟给我娘说了些什么,竟然就把我爷爷都说动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