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来了。”
姬夜寒为沈荼捡回地上的竹蜻蜓，双手小心地捧着交到了沈荼的手上。
沈荼微微颔首，姬夜寒退到了一旁，和沈荼从南夏带过来的那群护卫站在了一起。
他脸上易了容，戴着和那群护卫一样的银色面具，混在其中倒也不会被人发现。
没过一会儿，裴秋暝绕过了庭院中的小路来到了沈荼的身边，看着沈荼手上拿着竹蜻蜓，他的嘴角上扬。
“我送你那么多的好东西，怎么就喜欢这个？”
沈荼垂眸看了手上的竹蜻蜓一会儿，和它一起被送过来的还有许多胭脂水粉，发簪首饰，个个价值连城，都是些东璃的能工巧匠做的，她不喜欢。
这些精致的东西，每一处的做工都有着东璃的刻板，不似大历的东西大气，也不如南夏的粗犷，有着原始野性的美。
混在这么多奇珍异宝之中，这个竹蜻蜓显得过于廉价了，一箱子的东西里面放了这么个东西，沈荼哪里不知道裴秋暝的意思。
他在试探自己。
华阳长公主是接触不到竹蜻蜓这种东西的，她在深宫中能接触到的只有礼乐诗书还有刀剑兵器，因为她的父王渴望她成才。
这等玩物若不是裴秋暝带给她，她是接触不到的。
沈荼两手一转，竹蜻蜓飞到了树枝上，打下了簌簌落雪，她回眸看向裴秋暝，裴秋暝嘴角弯起，手腕轻翻，一支流矢从袖间飞出，打断了那节树枝，竹蜻蜓应声落地，掉在了雪地里。
裴秋暝缓步上前，帮沈荼捡回了竹蜻蜓，递到了沈荼的面前。
沈荼有片刻的愣神，记忆中，那是把裴秋暝带回来的第一年春天。
盛京城的初春鲜少有晴天，她和别的女儿家不同，晴天时别人出门踏青游玩儿，雨天时别人在家中坐着女工刺绣。
阴雨绵绵的天气，她只能日复一日读着那恼人的兵书，彼时自己十六岁，正是贪玩的年纪，兵书摆在眼前，她的思绪已经神游到了大历的大好河山，她多想出去走走。
神游天外的后果就是夫子罚她抄写治国策三百遍，她的委屈无人诉说，大殿内空空荡荡，所有的宫人都在劝着她快些抄写文章，只有裴秋暝逃了课业神神秘秘地端着双手像个穷酸秀才一样顶着外面的绵绵细雨来找她。
月白色的长袍被打湿了双肩，衣袂处惹了尘埃，青丝湿漉漉地贴在脸侧。
“你来做什么？太傅说了，不允许旁人代笔。”
“文章还是要公主自己一个人写的，我来找公主只是想让公主开心一些。”
裴秋暝从他的袖中拿出了他自己做的竹蜻蜓。
“这是坊市中卖的小玩意儿，我来拿给公主解闷儿。”
当年的她不厌其烦地对准那个窗口，将竹蜻蜓飞出窗外，乐此不疲地看裴秋暝为了逗她开心一遍一遍地从大殿之中跑出去将竹蜻蜓捡回她的手中。
幼时她身为一国公主，所有的娇蛮任性都用在了裴秋暝的身上，因为除了他以外，再无旁人这么纵着她玩闹。
她后知后觉。
后来从阿枫口中得知，裴秋暝哄她开心不过是领了自己父王的命令，他任由自己胡闹不过是他想平步青云的一块踏板。
甚至她连踏板都不是，她只是裴秋暝眼中的傀儡。
他太会把握人心，他知道一个受着严厉教导的一国公主最缺的就是能在一个人的身边释放她作为小女孩儿的天性。
沈荼嘴角轻轻弯起，一双秋水瞳望着裴秋暝，接过了竹蜻蜓。
他送自己这东西，无非就是想试探自己到底是不是秦华阳。
既然他开始试探，那自己为何不跟随着他的脚步走？
他背负的这些情感，终将作茧自缚。
她不是秦华阳，只会一腔孤勇地倾心于他，将自己的身家性命全部托付到裴秋暝的身上。
这一次，谈笑风生不动情的人是她。
“多谢世子殿下了。”
沈荼接过了竹蜻蜓，一脸愁容。
“世子殿下送我的这东西好是好，只是玩起来太过麻烦还要一个人去帮我捡，我不喜欢麻烦人。”
沈荼微微皱眉，盯着手中的竹蜻蜓作一脸深思的模样。
“只是……我怎么觉得我曾经玩过这东西。”
沈荼无奈失笑着摇头。
“可我自小生长在南夏，南夏没有这个。”
“哦？你觉得它熟悉？”裴秋暝垂眸盯着沈荼的那一双黑眸。
她一脸认真，不像是在说谎。
“约莫是记错了，我幼时被师父捡去练剑学琴，后来师父不在我又辗转流落至万花楼，被万妈妈送到了南夏王宫，没人给我买这种东西，也没人陪我玩儿。”
沈荼面露惋惜，这样的神态和她后来的竹蜻蜓被父王发现收走的时候一模一样，裴秋暝安慰了她许久。
这样失魂落魄的样子落在裴秋暝的眼中，触动了他心中尘封许久的记忆。
“你要是喜欢这种小玩意儿，我那还有许多，能搏美人一笑是在下的荣幸。”
沈荼抬眸，“那就多谢世子殿下了。”
当年裴秋暝确实送给她过许多的小玩意儿，那些东西的寿命不长，但确实给当年的她带去了许多的快乐。
裴秋暝与沈荼闲谈了几句话，大抵是一些表明衷情的无用话，这些酸唧唧的话落到别的女子耳朵里面是海誓山盟，落到沈荼的耳朵里面，她只觉得恶心。
大历子民的尸骨未寒，罪魁祸首却在这里对着新欢许下海誓山盟，多么讽刺的一件事啊。
裴秋暝走后，姬夜寒走上前来，低声问：“还玩吗？”
沈荼摇头，“回去吧。”
沈荼将手轻轻放到了姬夜寒的手上，跟着他回了房，手里裴秋暝碰过的竹蜻蜓被沈荼随手丢进了屋里烧得正旺的火盆里。
“替我净手。”
沈荼坐在梳妆台前，将一只手伸到了姬夜寒的面前。
姬夜寒不屑地扬起嘴角，他堂堂一国之君，生性暴戾，陪着她一遍一遍地捡回别的男人送她的玩物也就算了，现在还要帮她净手，谁给她的胆子？
姬夜寒没有动，他在反思，为什么他和沈荼一开始的合作关系变成了现在他对着这个女人卑躬屈膝？
沈荼等了半天见姬夜寒没有什么反应，她掀起眼皮，面无表情，直勾勾地盯着姬夜寒，等着他给自己一个解释。
这样的僵持不过三秒，姬夜寒缓缓开口，“没有热水了，桃枝还在准备热水。”
“哦……”
姬夜寒咬牙，移步到了屏风外，取了丝帕干起了下人的活儿。
等他回来的时候，沈荼就那么一动不动地举着手，姿势一点没有变过。
“我要是一个时辰不来，你就这么举着手一个时辰？”
“当然。”沈荼理所当然地给出了姬夜寒自己的回答。
姬夜寒俯下身给沈荼擦干净手，力道有些凶狠霸道，拿过竹蜻蜓的几根手指有些泛红，沈荼有些不满。
“给我擦手，真是为难你了。”
姬夜寒扔了擦过手的丝帕，压低声音，咬牙道：“不为难，愿意效劳。”
言罢，咬上了沈荼的指尖，力道有些重，让沈荼倒吸了一口冷气。
“嘶—”
“你属狗的？”
沈荼骂道。
即便如此，她也没有收回自己的手，姬夜寒得寸进尺，他松开沈荼的指尖，葱白般的指尖多了一道绯红的咬痕，染上了一丝男子压抑在心底的欲念。
他握上了沈荼的腕，掌心感受着手腕内侧搏动的脉搏，顺势而上，直到沈荼的手臂，另一只手也不安分的扶上了沈荼的纤腰。
姬夜寒单手用力握住了沈荼的手臂，牵引着她来到自己面前，封上了那因对他不满而微微努起的朱唇，浅尝辄止。
“你放开我。”沈荼被姬夜寒禁锢在身前。
终有一天凌霄殿上皱皱眉便让整个南夏浮尸遍野的王单膝跪在她的身前，为了一个吻低声下气地哄骗她，说着只有两个人才能听的情话。
“我的公主殿下，和您的侍卫独处一室，背着您的夫婿做这些大不敬的事情，您会不会觉得属下太过大逆不道？”
沈荼咬牙，“既然知罪，就应该五马分尸。”
“属下领罪。”
姬夜寒低低笑道：“还望公主殿下网开一面，不要告诉您那恼人的夫婿。”
沈荼的双颊染上一抹绯红，她眉头紧锁，姬夜寒究竟是从哪里听到的这些浑话？
“以前不与你说这些，是敬重你，今日听了裴秋暝说的那些鬼话、烂话，脏了你的耳朵。”
“现在听点更脏的。”
姬夜寒温柔地吻上沈荼的耳垂，低沉沙哑的话绕在耳边。
“我想占有你……”
不知道雾凇苑发生什么事的裴秋暝此刻正在自己的书房中对着宣纸上的墨渍发呆，沈荼就是秦华阳的这件事，他更加确信了。
不过他生性多疑，让他相信沈荼已经没了前世的记忆还需要一些其他的事情来证明。
如果她真的是秦华阳，并且忘记了前尘往事，他一定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他要和沈荼重新开始，重新认识，这一次他绝对不会辜负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