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行吧。”冈比西斯重新坐回雕花扶手椅里,玛丽亚点头的瞬间,她已经翻开了下一份文件。
羊皮纸边缘的火漆印还带着余温,“黑狱新增关押名额”几个字用红墨水写就,像凝固的血。
她握着羽毛笔悬在半空,笔尖的墨汁微微发颤,仿佛在等第一批“客人”的名字落进这张死亡名单里。
“很好。”
冈比西斯的声音裹着彻夜未眠的沙哑,像被砂纸磨过的铁片。
她指尖在文件边缘反复按压,折出深深的痕,仿佛要把那些名字刻进骨里。
“我会立即把命令传给特工。”
“我保证,太阳爬上山头之前,所有沾了袭击的边儿的,一个都跑不了。”
她点头示意副局长退下,纸张摩擦的窸窣声在空旷的房间里荡开。
像她此刻终于松缓的神经——既然那几百个个名字已经画了圈,总算能喘口气,去看看丈夫了。
想必亚历山大还守在亨丽埃塔床边,眼泪该是流干了,只剩下眼眶里红得发疼的空洞,和一身散不去的疲惫。
他对着那只手,倾诉那些压在心底的秘密:“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记起前世的事,眼前晃过的第一个人影就是你。”
“那时候脑子里像塞了两团乱麻,疼得快要炸开。”
“可我一眼就认出你了”
他喉结滚了滚,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哽咽:“兰伯特当年捅我那刀,我躺在这里只剩半口气,是你端着药碗守着,一勺一勺喂我喝。”
“给我讲院子的鸽子又下了蛋,讲花园的玫瑰开了多少朵……没有你,我哪能撑到现在?”
“可现在……”他重重叹了口气,掌心裹住她的手,那点冰凉顺着指尖往骨头里钻。
“我却什么都做不了。”敲门声突然炸响,急促得像敲在紧绷的神经上。
亚历山大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被惊扰的戾气,像被踩了尾巴的困兽。但那点凶光很快被浓重的疲惫压下去。
他抬手抹了把脸,将残存的脆弱狠狠按进皮肤里,哑着嗓子应道:“进来!”
门轴转动的吱呀声里,冈比西斯走了进来。她的红发松了大半,几缕碎发粘在汗湿的颈侧,平日里熨帖的制服皱得像团揉过的纸,领口歪着,露出锁骨处的淡青。
亚历山大猛地一怔,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下。
他竟从未想过,是谁在他守着病床的这些日子,替他撑着这个被戒严令箍得紧绷的王国。“这是……”
他接过她递来的名单,羊皮纸的粗糙磨着指尖,目光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
每个字都像用针绣上去的,扎得他眼疼。憔悴的脸上浮出困惑,眉峰拧成了疙瘩。
冈比西斯重重叹了口气,胸腔里的疲惫几乎要溢出来,声音却字字清晰,像敲在石板上:“所有跟害死公主的武器沾边的。”
她抬手指向名单中段,那里的名字被红笔圈了圈:“从黑市的头目到揣了好处的贵族,加上之前的103个和新的一共308个,一个都没漏。”
“连地方上的贵族都在给他们打掩护。”
她顿了顿,语气冷得像冰:“最恶心的是仓库的那个将军,明知道手下的兵在倒卖过时的枪,还敢伸手分赃,算盘打得噼啪响。”
“我也没想到,你下了抓黑帮的令,他们还能藏得这么深。”
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指腹按在突突直跳的青筋上:“说到底,还是政府里头有蛀虫,把风的把风,铺路的铺路。”
“密探说,趁戒严把人抓了,直接处决。”
她看着亚历山大,眼里没什么情绪,像结了冰的湖面:“我觉得该这么办。”
亚历山大全神贯注地听着,手指在名单上缓缓划过,每个名字都像一根针,扎得他心头发紧。
等她说完,他那只完好的眼睛里骤然闪过一丝狠厉,像淬了毒的刀。
声音低沉得像从胸腔里碾出来的碎石:“继续抓。”
戒严的阴影像浸了水的黑布,沉甸甸地压在赞赞王国的上空。
亚历山大站在宫殿的露台上,石栏的凉意透过王袍渗进来,冻得他指尖发麻。
远处街道上,皇家卫队的士兵踏着整齐的步伐巡逻,铁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每一步都像踩在民众的心尖上,让人不寒而栗。
他清楚,那些藏在王国内部阴沟里的歹徒、钻在官府裂缝里的蛀虫,绝不会轻易爬出来。
这场清洗必须像刮骨疗毒,一点点剜干净,直到看不见半点腐肉——他绝不会松了手里的缰绳,哪怕耗到精疲力竭。
尽管对正义的渴望像野火般烧着心脏,但眼下还有更急的事堵在喉头。森堡的那个私生子,竟敢动到他头上,还把亨丽埃塔卷进来,让她躺了三天三夜生死未卜。
这等挑衅,若是咽下去了,他这个国王不如趁早摘了王冠。
在亚历山大看来,对付这种躲在暗处捅刀子的卑劣行径,没有比拉开架势打一场更正当的回应了。
血债,就得用血来偿。他攥紧了拳头,骨节泛白,指节间的皮肤绷得像要裂开。
正准备转身回殿,召集将领们密谋入侵阿哈德尼亚北部,把那笔血债连本带利讨回来。
刚踏进宫殿大门,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就撞进耳膜,像雨点砸在铁皮上。
“陛下!”
阿黛拉的声音裹着雀跃,人已经跑到了跟前。
她的裙摆随着跑动扬起好看的弧度,丝绸摩擦的轻响混着喘息,脸上的红晕比殿内鎏金烛台上的火苗还要亮。
“亨丽埃塔醒了!真是个奇迹!”最后几个字像一道惊雷,炸得亚历山大浑身一震。
方才还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眼眶猛地一热,竟有了落泪的冲动。
“什么?真的吗?”
亚历山大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猛地一跳,方才脑中所有关于复仇的盘算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
他甚至没来得及回应妻子阿黛拉脸上的雀跃,就像一阵旋风似的朝亨丽埃塔的房间冲去。
推开门的瞬间,他看见女孩正靠坐在铺着雪白床单的床上,脸色虽依旧苍白得像张薄纸,唇边却漾着一丝浅浅的笑意,总算有了些生气。
老医生埃瓦尔德正俯身检查她的伤口,银质的镊子在指尖轻颤,动作轻柔得像在摆弄易碎的琉璃盏。
亚历山大强忍着喉咙口的哽咽,几步冲到床边,几乎是扑过去将亨丽埃塔拥入怀中,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亨丽埃塔……你还活着,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眶像被滚水烫过似的,瞬间红透,滚烫的泪意争先恐后地往眼眶外涌。
“亚历山大……弄疼我了!”
亨丽埃塔疼得龇牙咧嘴,虚弱地推了推他。伤口被牵扯的剧痛让她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滑。
亚历山大这才如梦初醒,连忙松开手,指尖慌乱地拂过她汗湿的额发,眼里满是自责:“对不起,亨丽埃塔,是我太急了。”
“都怪我,没能守好这里的安全,才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亨丽埃塔看着他眼底交错的红血丝和眼下的青黑,嘴角牵起一抹苦涩的笑。她能想象到,在她昏迷的这些日子里,他定是熬了无数个通宵,连眼都没敢合过。
“不怪你……”
她刚想说些宽心的话,就被埃瓦尔德轻轻打断。
老医生将亚历山大拉到一旁,声音压得很低,却难掩语气里的欣慰:“陛下,亨丽埃塔真是幸运。”
“那颗弹丸像长了眼睛似的,避开了所有主要动脉和器官,只是嵌在了肌肉里,就像是……像是有上帝在暗中保佑。”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只是她现在身子还虚,得精心照料才能彻底康复。不过有您在,想必不会有任何问题。”
听到这话,亚历山大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脸上露出多日来第一个真切的笑容,像是冰雪初融。
他用力拍了拍埃瓦尔德的肩膀,力道之大让老医生踉跄了一下:“埃瓦尔德,这些年你一直尽心尽力照顾我的家人,这次更是救了亨丽埃塔的命。”
“说吧,你想要什么?只要我能做到,绝不推辞。”
埃瓦尔德轻笑一声,轻轻移开他的手,眼里闪烁着对医学的热忱,像藏着星光:“陛下,您的心意我领了,但我只是在履行职责。”
“若您非要奖励,不如……增加我部门的经费?”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像说起珍宝似的:“您知道,这次手术是赞赞境内首例,结果比我预期的好太多。”
“要是我们能有数百名外科医生、数千名研究人员专门钻研这个领域,您想想,我们能创造多少奇迹?”
亚历山大看着他眼中的光芒,郑重地点了点头。他向来欣赏这种对技艺执着的人:“没问题,我对赞赞医学的未来也充满期待。”
“你们团队需要什么,尽管把报销单送来,我一概批准。只是……”
他故意板起脸,眼底却藏着笑意:“别滥用我的好意。”
埃瓦尔德连忙拱手:“陛下放心,我绝不敢。”
他朝亚历山大眨了眨眼:“现在,您还是多陪陪公主吧。”
说完,他带着护士们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将门轻轻合上,把满室的静谧留给了这对久别重逢的人。
亚历山大重新在床边坐下,握住亨丽埃塔的手。她的指尖依旧冰凉,像揣着块碎冰,却比之前多了一丝若有似无的暖意。
“你得好好康复……”
他刚想说些叮嘱的话,就被亨丽埃塔打断。
亨丽埃塔被他严肃的样子逗得咯咯笑了起来,只是牵扯到伤口,又疼得吸了口气,连忙平复笑意:“至少……你可以在我休息的时候陪着我,对吧?”
窗外的月光透过薄如蝉翼的纱帘,在被单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撒了一把碎银。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一声叠着一声,温柔得像春水漫过青石。
亨丽埃塔的康复之路还很长,伤口的愈合需要时间,心里的结也需要慢慢解开。
但亚历山大知道,他会一直陪着她,像守护王国的疆土一样,守护着她的每一个清晨与黄昏。
距离皇家卫队处决那一百多名参与刺杀的人员,已经过去一周。
空气中的血腥气息渐渐散去,像被风吹淡的墨痕。
公主虽然醒了过来,捡回了一条命,身体却依旧虚弱,连起身都需要人搀扶,更别提像从前那样在花园里奔跑嬉笑了。
亚历山大对此格外上心。
他命人定制了一辆精致的轮椅,扶手雕刻着缠枝莲纹,每一片花瓣都打磨得光滑温润,坐垫铺着厚厚的天鹅绒,软得像云朵。
他每天亲自推着她在花园里散步,细致地照料她的饮食起居——汤药要晾到温吞才敢递过去,指尖试了又试;辅食要碾成泥状,筛得没有一点颗粒才敢喂她;连擦拭身体都小心翼翼,指腹像拂过花瓣似的轻,生怕碰疼了她。
国王的妻子们看在眼里,眉宇间难免染上几分嫉妒,眼底的酸意像浸了醋的棉絮。
但她们都记得,当国王以为亨丽埃塔熬不过去时,那种失魂落魄、仿佛天塌下来的模样——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夜之间,鬓角竟冒出了几根白丝。
所以,再多的醋意,也只能压在心底,化作无声的叹息。
只是,君主的责任始终在肩。
亚历山大一边照料亨丽埃塔,一边在灯下反复修改着演讲稿,羊皮纸被笔尖划得沙沙响。
那场针对他的刺杀,背后牵扯着北阿哈德尼亚各邦的势力,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绝不能姑息。
他抚摸着亨丽埃塔沉睡的侧脸,她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像蝶翼停驻。
他的眼神渐渐变得坚定,像淬火后的钢。
为了她,也为了他的王国,那些暗处的敌人,必须付出代价。
终于到了发表演讲的日子。
库夫施泰因王国的中央广场上,石板地面还残留着几周前处决一百零三名罪犯时的暗沉痕迹,像块块洗不掉的痂。
亚历山大身着玄色王袍,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金色的纹饰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像凝固的火焰。
他的身侧,亨丽埃塔坐在那辆精致的轮椅上。
淡紫色的裙摆在轮椅边缘垂下,层层叠叠,像一朵悄然绽放的紫藤花。
民众的目光像潮水般涌来,好奇、敬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在广场上空交织。
他们的国王极少如此兴师动众,上一次这样站在广场中央,还是为了宣布处决那些刺客。
今天,显然有更重大的事。
亚历山大抬手,广场瞬间安静下来,连风都仿佛停了。
他的声音透过扩音装置传遍每个角落,带着君王特有的威严,沉稳而有力:“我今天把大家召集到这里,是为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最终落在身侧的亨丽埃塔身上,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我不仅要对赞赞人民讲话,更希望这番话能传遍阿哈德尼亚——让那里的人民知道,我的领土上发生了什么,也希望他们能明白我的困境。”
广场上鸦雀无声,连远处鸽子振翅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几周前,我在一场庆祝活动上遭遇暗杀。”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沉,像巨石投入深潭:“那场活动是为了表彰为赞赞浴血奋战的将士,而刺客的失手,却让一位无辜者卷入其中,险些失去生命。”
亨丽埃塔放在膝上的手轻轻蜷缩了一下,指尖触到轮椅扶手上雕刻的花纹,冰凉的木头带着细腻的纹路。
阳光落在她的侧脸,将那道浅浅的疤痕隐去了大半,只剩下柔和的轮廓,像被月光吻过。
“今天,我的妹妹能平安坐在这里,”亚历山大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庆幸,却又掩不住心疼,“是赞赞现代医学创造的奇迹。”
“但这场袭击对她的伤害太深了——如今她连最简单的起居,都需要人照料。”
人群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像风吹过麦田,不少人将目光投向亨丽埃塔,眼里带着同情与惋惜。
“万幸的是,我们活捉了行刺者。”
亚历山大的声音陡然凌厉起来,像出鞘的剑,锋芒毕露:“经过特工们的彻查审讯,幕后黑手已经浮出水面——正是森堡的私生子,哈特曼公爵!”
“哗——”
广场上炸开了锅,惊呼声、议论声混在一起,像沸腾的水。
森堡与库夫施泰因的积怨由来已久,谁也没想到他们会如此胆大包天,敢直接对国王下手。
“这个恶棍,勾结了王国中隐藏的谋反分子,不仅想夺走我的性命,更差点害死我无辜的亨丽埃塔。”他的目光像淬了冰,落在每个人脸上,“她对那些肮脏的政治斗争一无所知,却平白遭受了这无妄之灾。”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片刻,广场上的喧嚣也随之平息。每个人都能感受到国王话语里压抑的怒火——那是对至亲被伤害的痛惜,是不容触碰的逆鳞。
“如果她真的遭遇不幸,”亚历山大的声音低沉得像暴风雨前的闷雷,在广场上空滚过,“我一定会让北阿哈德尼亚各邦为她陪葬,用愤怒和悲痛将那里夷为平地。”
亨丽埃塔微微侧头,看着高台上的他。阳光勾勒出他紧抿的唇线,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她能想象到他说出这句话时,胸腔里翻涌的情绪——有后怕,有愤怒,还有对她沉甸甸的在意,像块暖玉揣在心口。
但亚历山大很快收敛了锋芒,语气缓和了些许:“幸运的是,医生们用精湛的医术将她从磨难中拉了回来。所以今天,我决定给你们一个机会——一个在造物主面前赎罪的机会。”
他的目光越过广场,仿佛穿透了空间的阻隔,直达北阿哈德尼亚的土地:“你们要臣服于我,起来反抗那个残害无辜女孩的恶棍!把哈特曼押到我的法庭上,我可以赦免你们主子过往的罪孽。”
“这样,你们就能避免一场战争——一场将夺去数百万无辜生命的南北阿哈德尼亚邦联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