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诺莉亚独自思考着如果这真的藏着富矿,赞赞停滞的经济或许能借此翻身。可她心里清楚,西大陆已知的黄金储量,根本撑不起一个王国的快速崛起。
念头刚落,对亚历山大的疑心便像藤蔓般缠了上来。她总觉得丈夫藏了太多话,尤其是关于新世界的存在、疆域与价值——他甚至亲自为她规划了航行路线,连季风转向的时间都算得分毫不差。
他早知道这里有金矿?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一跳。若真是如此,他又是从何得知的?在亚历山大赌上国运,带着探险队声称要寻找“文兰”之前,她从未听任何航海日志或古籍提过这个名字。
那个男人不仅证明了自己的“疯狂”并非妄言,更像握着一把打开宝藏的钥匙,对珍稀资源的分布了如指掌。这究竟是魔法,还是……拉穆教徒私下议论的那般,他与魔鬼做了交易,换来了窥探世界奥秘的眼睛?
霍诺莉亚低头笑了笑,海风掠走她的笑声,眼底却浮起一丝坚定。管它是真是假,她非要弄清楚,丈夫到底对她隐瞒了什么。
森堡内战已烧了三个月。哈特曼镇压叛乱的手段狠戾至极,消息像野火般传遍西大陆。亚历山大嘴上同情叛军,却按兵不动——他在等,等对手的暴行激起公愤,等国际社会都觉得“人道主义干预”势在必行。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无所作为。
南阿哈德尼亚邦联的军营里,各成员国的师级部队正换装最新式武器,金属摩擦声日夜不息;赞赞皇家军队的针式步枪被陆续换下,取而代之的G22栓动步枪泛着冷光,枪机拉动时带着利落的脆响。
更重要的是,一条从库夫施泰因市直抵利亚北部边境的铁路正在昼夜施工。铁轨铺过平原与山谷,枕木下的碎石被夯得结结实实——这是他计划中入侵森堡的命脉,是后勤网络的脊柱。如今,亚历山大盯着施工进度表,等的就是铁路贯通的那一天,好把部队与装备像流水般送往前线。
此刻,亚历山大的办公室里,利亚大公迪特格尔·维特尔斯巴赫正站在地图前。他身旁围着南阿哈德尼亚邦联的其他领袖,其中埃克哈德·马林堡胸前的军功勋章格外醒目,在烛火下闪着沉甸甸的光。
这位中年男子虽已卸甲,仍是邦联中举足轻重的政治人物。近来,他正忙着与领地贵族周旋,逼他们遵守那些奉亚历山大之命颁布的新律。反抗声浪从未断过,他却乐得在鲁班森公国的权力平衡中寻找支点。
“陛下,我明白您急需兵力。”埃克哈德的声音打破沉默,带着几分无奈,“可您清楚,鲁班森正内战缠身。若把马林堡的军队调去森堡,我的封臣们定会趁机发难——他们本就不甘心放权。我实在经不起军队撤离的风险,否则领地内必乱。此次战役,怕是没法派兵助您了……”
亚历山大重重叹了口气,指节抵着额头。他多希望埃克哈德能在这场阿哈德尼亚统一战中站在自己这边,可对方拒绝得斩钉截铁。
见鬼,以埃克哈德的手段,若真想镇压贵族叛乱,早就动手了。
自赞赞军队退役后,这位老将似乎比从前更执着于和平解决争端,哪怕谈判早已陷入僵局。亚历山大深知他的难处,语气软了几分,带着同情:“也罢。鲁班森可免参战,不必派兵。”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众人:“但你们得提供额外的物资支援。我们联手对抗北方联盟,没有哪个封臣能逃避责任。”
埃克哈德面无表情地点头:“臣遵令。请陛下列一份清单,凡联盟取胜所需,我必尽力筹措。”
敲定鲁班森的事宜,亚历山大俯身指向作战室桌上的地图,指尖落在那条延伸至利亚北部边境的铁路线上:
“利亚境内的铁路,最多两周就能完工。届时,皇家陆军前三个师与西米亚陆军第一师,会通过这条铁路网直抵北境。我预计利亚军队已在当地集结,可随时支援。他们将作为进攻北方联盟的先锋。”
他抬眼看向其他人:“至于各位,抱歉没能及时将铁路修到你们领地。建议尽快率军向敌方边境靠拢,争取几周内完成集结,准备反击——那些北方联盟的敌人,竟敢以屠杀平民报复叛军,实在天理难容。”
顿了顿,他的语气郑重起来:“我必须说清楚,此次入侵,要尽可能文明。即便敌军躲在民用区域,公然轰炸平民目标也是犯罪。”
“我们不是在与外人作战,是在解放阿哈德尼亚的兄弟。不必要的流血,既明令禁止,更是悲剧!记住,我们是来救他们脱离腐败统治者的,绝不能再添苦难。”
周围的大公们纷纷点头,谁也不愿触怒君主。一时间,办公室里只剩烛火噼啪声,唯有迪特格尔眉头紧锁——他忧心自己的领地会沦为入侵跳板,终究按捺不住,开口打破了沉默。
“当森堡的混蛋意识到我在北部边境集结军队时,你觉得他会坐视不理吗?”迪特格尔的手指重重敲在地图上的边境线,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焦虑,“他绝不会让我们安安稳稳地准备入侵,定会趁我们担心干预内战时先下手为强!”
亚历山大靠在椅背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剑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敢?”他抬眼扫过在座的封臣,语气里的轻蔑毫不掩饰,“我倒要看看,哈特曼那点家底,够不够填进战争的窟窿。”
说着,他猛地直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掌“啪”地按在赞赞军队的部署区域:“我给你们的士兵配了什么?针式步枪能穿透三层铁甲,后膛炮的射程能覆盖半座城池,还有施密特机枪——那玩意儿一分钟能喷出两百发子弹!”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属般的冷硬,“就凭森堡那些还在用前装枪的老古董,够不够他们塞牙缝?”
迪特格尔的喉结动了动,视线落在地图上标注的机枪营位置。那些黑漆漆的铁家伙他见过,试射时的轰鸣能震碎窗玻璃,铅弹扫过之处,连坚硬的树干都能被削成筛子。他缓缓点头,先前紧绷的肩膀放松了些——有这样的火力兜底,似乎确实不必太怕森堡的先手。
“我真心相信,”亚历山大的声音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只要哈特曼不傻,就绝不敢轻易碰你们的边境。他的兵力?撑死了能凑出三个残破的师,连我们的零头都不够。”他顿了顿,眼神骤然锐利,“但如果他非要抬头送死,你们给我往死里打!不必留手!”
迪特格尔用力点头,先前的顾虑像被风吹散的烟,心里只剩下对即将到来的战争的跃跃欲试。
亚历山大从地图上抬起头,目光扫过鸦雀无声的众人,眉头微蹙:“在实施计划之前,还有谁有问题?”
议事厅里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音。封臣们要么低头盯着自己的靴尖,要么眼神闪烁地避开国王的视线,只有此起彼伏的摇头声在空气中荡开——谁都清楚,此刻提出异议无异于挑战国王的权威。
亚历山大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带着对众人默契的满意,也藏着一丝孤家寡人的疲惫。“很好,”他扬声道,“会议就此结束。”
他顿了顿,目光陡然变得炽热,像有火焰在眼底燃烧:“我期待很快在战场上见到你们,或者你们的代表。记住——”他的声音掷地有声,震得烛火都晃了晃,“这场战争不只是为了各自的王国,是为了整个阿哈德尼亚!我们有机会把分裂的土地焊成一个帝国,别让我失望!”
话音落下,南阿哈德尼亚邦联的大公们如蒙大赦,纷纷起身行礼,脚步匆匆地退出议事厅——他们既想尽快回去部署军队,又隐隐畏惧国王那近乎疯狂的野心。
空旷的议事厅里只剩下亚历山大一人。他缓步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杯琥珀色的烈酒,酒液在杯中晃出细碎的涟漪。他举起酒杯,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喉结滚动着饮下一大口。
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指尖的颤抖——那是愤怒,是恨意,是想起妹妹最后躺在病床上,浑身布满针孔的模样时,从骨髓里渗出来的疼。他猛地攥紧酒杯,指节泛白,杯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哈特曼·森堡……”他低声嘶吼,声音里裹着血沫般的恨意,“我会让你为对我妹妹做的一切,付出血的代价!”
烈酒一饮而尽,杯底重重磕在桌面上。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冰封般的冷静。
赞赞王国及其附属邦国的入侵计划,就像一张无形的网,悄然笼罩了阿哈德尼亚的土地。没人知道这片大陆最终会在赞赞的铁蹄下统一,还是永远在分裂的战火中挣扎。但亚历山大对此深信不疑——用不了几年,他和他的王朝,必将成为这片土地唯一的主人。
“绝不再犯……”他对着空荡的房间喃喃自语,指尖划过地图上妹妹曾经的封地,眼神复杂得像揉碎的星光。没人知道这四个字里,藏着多少前世的悔恨与今生的决绝。
与此同时,新大陆的海岸线上,新维纳殖民地正沐浴在暖金色的阳光下。
阿努尔夫·蒂尔塞站在要塞的瞭望塔上,手里捏着刚算好的收成报表,嘴角的笑容像被阳光晒得融化的蜂蜜。这片由他一手打理的殖民地,早已不是当初那个简陋的军事要塞——城墙外的田野像被熨烫过的绿绸缎,一直铺到天边。
赞赞的农业机械在田垄间穿梭,铁犁翻起湿润的泥土,散发出青草与腐殖质的气息。那些庞大的机器很少需要人力,只有在采摘烟草的季节,才会看到成群的当地劳工在田埂上忙碌。
他们大多是瘟疫和战乱后幸存的部落成员,衣衫褴褛地来到新维纳,用劳力换取一日三餐和遮风避雨的棚屋。阿努尔夫看着报表上“烟草出口利润”那一栏惊人的数字,笔尖在纸上划出流畅的弧线——这些劳工不懂货币,不知道自己采摘的金黄叶片,在赞赞本土能换来多少金银。
“大人,今年的烟草能多运三船回去。”殖民官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阿努尔夫转过身,将报表折好塞进怀里,望着港口正在装货的商船,笑容里带着志得意满:“告诉国王,新维纳开始盈利了。”
远处的丛林边缘,几个土著背着皮毛和草药,正等着用货物交换殖民地的废铁——那些在赞赞本土早已被淘汰的旧铁钉、断铁条,在这里却能换走满满一袋粮食。交易双方都觉得占了便宜,空气里弥漫着和平的、带着铜臭味的惬意。
与霍诺莉亚在敌对地区建立殖民地的焦头烂额不同,新维纳的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偶尔有边境部落的小冲突,也早在赞赞猎兵的步枪下烟消云散。自几个月前阿尔冈昆人围攻失败后,再没人敢轻易挑战要塞的权威。
阿努尔夫走下瞭望塔,阳光在他的制服纽扣上反射出耀眼的光。他盘算着下次该引进哪种经济作物,或许甘蔗?新大陆的气候,应该很适合糖分的积累。只要能让殖民地的利润再翻一倍,国王陛下的奖赏,恐怕就不止是这片殖民地了。
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过要塞,吹动了悬挂的赞赞国旗,也吹动了阿努尔夫眼角的笑纹——在这里,财富像田地里的烟草一样,正疯狂地生长。
比起土著居民过去住的简陋长屋——那些用树枝和茅草搭成的棚屋,赞赞提供的半木结构房屋简直是天堂。
木墙刷着防潮的白漆,屋顶铺着平整的陶瓦,屋里甚至有壁炉可以取暖。虽然没能像赞赞本土工人那样拿到体面的工资,但一日三餐有面包和肉汤,冬天有厚实的羊毛毯,孩子们还能去殖民地的学堂识几个字。
土著劳工们觉得,这样的日子已经足够安稳,比从前在丛林里颠沛流离强多了。
阿努尔夫正翻看着收成报告,指尖划过“烟草出口量同比增长三成”的字样时,厚重的橡木门被轻轻敲响,门外传来卡维塔清脆的声音。
“殿下,侦察兵有重要情况汇报,您现在有空吗?”
阿努尔夫立刻放下报告起身开门,阳光顺着门缝涌进来,刚好落在卡维塔的发梢上。这位莫霍克族女子穿着赞赞式的棉布裙,裙摆上绣着部落特有的几何花纹,既是殖民地的翻译,也成了他离不开的秘书。阿努尔夫的嘴角不自觉地柔和下来,侧身让她进来:“进来吧,什么事这么急?”
他坐回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摸出一根装满烟草的木烟斗,划火柴点燃,醇厚的烟雾在他眼前缓缓散开。他把烟斗递给卡维塔,她接过去熟练地吸了一口,吐烟时眼尾微微上挑——这是她在殖民地学会的习惯。
“按您的命令,侦察兵一直在找工业矿藏,”卡维塔的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他们发现了一处煤炭储量极大的矿脉。只是……”她顿了顿,眉头轻蹙,“矿脉附近有个阿尔冈昆村庄。要开采的话,要么说服他们同意我们进入,要么……就得把他们迁走。”
阿努尔夫捻灭烟斗里的火星,指腹摩挲着光滑的烟杆。他不像亚历山大那样信奉战争,当初阿尔冈昆人围攻要塞时,他也是打退了进攻就收兵,没赶尽杀绝,后来才慢慢磨出了和平协议。他更喜欢现在这种安稳——工坊里的机器嗡嗡转,田地里的烟草长势喜人,连土著小孩都会追着赞赞的马车喊“你好”。
“我去见他们的村长,”阿努尔夫敲了敲桌面,语气笃定,“总能谈出个双方都满意的结果。”他抬头看向卡维塔,“你得跟我去当翻译,尽快准备一下,我们下午就出发。”
卡维塔接过烟斗递回去,眼里闪着光。她还记得第一次见到赞赞人的场景——那些金发“神祇”驾着铁船靠岸,带着会跑的铁犁、能喷出水的管道,短短几年就把荒滩变成了有石墙、有钟楼的聚落。
他们有碾压部落的技术,却没像传说中其他殖民者那样烧杀抢掠,尤其是阿努尔夫,总爱跟土著长老坐在篝火边喝玉米酒,谈交易时也从不多占便宜。她笑着点头:“好,我这就去准备。”
等卡维塔走后,阿努尔夫却收起了笑容,叫来贴身保镖:“带上武器,跟我去见村长。另外,让士兵们做好戒备——”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我不想动武,但也不能让人把我们当软柿子捏。”
他提笔给亚历山大写了封信,字里行间透着谨慎:新发现煤矿,需与阿尔冈昆人交涉,恐有冲突,望增派兵力与补给。放下笔时,他望着窗外——殖民地的烟囱正冒着白烟,孩子们在广场上追逐打闹。
这片和平,他想守住,可那处煤矿关系着殖民地的工业发展,是实现自给自足的关键,他也不能放弃。
阿努尔夫揉了揉眉心。旧世界的亚历山大正忙着筹备战争,新世界的他却要为一场可能的冲突做准备。这和平就像堆起来的积木,看着稳当,稍微碰一下,就可能塌。下午的谈判,必须成功。
卡维塔回到自己的小屋,翻出那件绣着阿尔冈昆图腾的披肩——这是她特意准备的,希望能让对方觉得亲近些。
她不知道阿努尔夫信里写了什么,也不知道旧世界的战火有多残酷,只盼着下午的谈判顺利,别让这片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土地,再染上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