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亚历山大坐在铺着暗纹丝绒的座椅上,指尖轻轻敲击着紫檀木桌面,目光落在面前两份厚厚的学业报告上。
报告里,关于两个孩子的评语几乎如出一辙——“理解力超群”“触类旁通”“远超同龄学童水准”。
他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两个孩子会展现出如此惊人的天赋。无论是复杂的拉丁语语法,还是晦涩的几何公式,他们总能一点就透,甚至还会反过来向老师提出更深入的问题。
那种与生俱来的敏锐,像是站在普通人难以企及的高度,俯瞰着知识的海洋。
“遗传学……”亚历山大低声自语,随手将报告推到一边。
他是帝国的统治者,是驰骋沙场的将军,却绝非研究基因链条的学者。这对儿女的智力究竟来源于他的血脉,还是继承自冈比西斯家族的优良基因?答案或许藏在实验室的显微镜下,但对他而言,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阿哈德尼亚帝国拥有了两位极具潜力的继承人。想到这里,他紧绷的嘴角不由得漾开一抹淡笑,端起桌上的咖啡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驱散了些许午后的困倦。
“既然老师们都一致认为这样最好,”他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侍从,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那我也没有反对的理由。让他跳级吧,能跳多少级,就看他自己的本事了。”
侍从轻轻应了声“是”,正欲退下,门口却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阿黛拉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连衣裙,裙摆上绣着细碎的蔷薇花纹,像只轻盈的蝴蝶般飘了进来。
听到亚历山大的决定,她脸上的笑容瞬间灿烂起来,眼睛亮得像落满了星光。“我就知道你会同意的!”她像个得到糖果的小女孩,雀跃地俯下身,越过宽大的办公桌,在亚历山大的脸颊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柔软的触感稍纵即逝,带着她发间薰衣草的淡香。阿黛拉的脸颊泛起一层薄红,像是被自己的大胆吓了一跳,只留下一句“你果然是最棒的”,便转身快步退出了房间,裙角扫过门框时,带起一阵淡淡的香风。
亚历山大无奈地摇了摇头,指尖下意识地抚过刚才被亲吻的地方,眼底却漾着温柔的笑意。他重新拿起笔,在报告的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墨色的字迹刚劲有力,透着帝王的沉稳。
与此同时,帝国皇家学院的午后时光正悄然流淌。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窗,在走廊的石板地上投下斑斓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粉笔灰与旧书本混合的味道。
教室里,诺埃米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肘撑着桌面,手掌轻轻托着下巴。她的目光越过几排课桌,落在斜前方那个小小的身影上——皇太子汉斯正端坐椅上,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是撒了一层细碎的金粉。
男孩的脊背挺得笔直,蓝色的眼睛专注地盯着讲台,连老师翻动书页的细微声响都未曾让他分神。
偶尔,他会微微蹙眉,似乎在思索某个问题,片刻后又舒展开来,拿起羽毛笔在纸上快速书写,笔尖划过羊皮纸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诺埃米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这个孩子,是她看着长大的。从刚入学时那个略显拘谨的小不点,到如今这个沉稳聪慧的少年,他的每一点进步,她都看在眼里。
那种感觉,像是看着自己亲手浇灌的幼苗,终于长出了挺拔的枝干。
墙上的铜钟“当”地敲了一声,打断了她的思绪。下课铃声紧接着响起,清脆的叮当声瞬间驱散了课堂的沉闷。
老师合上教案,宣布午休开始,教室里立刻像炸开了锅,孩子们三三两两地收拾着书本,嬉笑着朝餐厅方向涌去。
汉斯也收拾好桌面,起身正要加入人流,一个身影却抢先一步挡在了他面前。诺埃米笑眯眯地举着一个银色的保温盒,盒子上雕刻着精致的藤蔓花纹,显然是精心准备过的。
“汉斯,要不要一起吃午饭?”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期待,像是藏着一个小小的秘密,“我今天特意做了你最喜欢的菜哦。”
听到“汉斯”这个昵称,男孩的耳根微微泛红,表情有瞬间的僵硬。自从两人熟悉起来,诺埃米总是这样叫他,有时会像姐姐一样揉他的头发,有时又会像母亲一样叮嘱他添件外套。起初他还有些不自在,可渐渐地,竟也习惯了这份毫无距离的温暖。
比起皇宫里那些时刻紧绷的礼仪,比起大臣们毕恭毕敬的称呼,他更喜欢和诺埃米待在一起时的轻松。
他可以不用端着皇太子的架子,可以毫无顾忌地笑,可以大声说自己喜欢吃什么。
于是,汉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跟着诺埃米穿过喧闹的人群,溜到了餐厅最角落的位置。那里靠近一扇小窗,窗外是一片修剪整齐的草坪,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
诺埃米小心翼翼地打开保温盒,一股浓郁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那是一份布法罗鸡肉奶酪砂锅,边缘还微微焦脆,看起来格外诱人。
这并非宫廷后厨那些由名厨精心烹制的精致菜肴——没有镶金的餐盘,没有造型繁复的装饰,只是最普通的家常菜,却带着一种烟火气的温暖。可偏偏就是这种味道,让从小吃惯了山珍海味的汉斯格外着迷。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书包,里面装着宫廷厨师准备的午餐——银质餐盒里,是鹅肝酱配松露面包,还有一小份冰镇的鱼子酱。但此刻,他却悄悄将书包往桌下藏了藏,像是怕这份精致的午餐,会惊扰了眼前这份朴素的美味。
“藏什么呢?”诺埃米看出了他的小动作,忍不住笑出了声,眼角的余光瞥见他微红的脸颊,又连忙收敛了笑意,从包里掏出一个小巧的便携式烤架,“还是热一下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熟练地从口袋里摸出几块木炭,用打火石点燃,将砂锅放进金属碗里架在烤架上。火苗“噼啪”地舔舐着碗底,奶酪渐渐融化,拉出长长的丝,浓郁的奶香混合着鸡肉的鲜香,在空气中不断发酵。
汉斯坐在对面,看着那团跳动的小火苗,看着诺埃米专注的侧脸,鼻尖萦绕着诱人的香气,肚子忍不住“咕咕”叫了起来。他的目光落在砂锅里,眼睛亮晶晶的,几乎快要流出口水。
可就在这时,一道冰冷的目光从餐厅门口射了过来,像淬了冰的刀子,瞬间刺破了这片刻的温馨。
维罗妮卡站在门口,身上穿着波西米亚女子学校的制服裙,白色的蕾丝领衬得她的脖颈愈发纤细。她手里提着一个描金的食盒,原本是想给未婚夫一个惊喜,特意请假赶了大半个时辰的路过来的。
可当她看到餐厅角落里那一幕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那个红发女孩是谁?她为什么和汉斯坐得那么近?为什么汉斯看着她的眼神,是自己从未见过的柔和?
更让她无法忍受的是,汉斯居然在笑。那个平日里对她总是冷淡疏离的男孩,此刻正微微扬着嘴角,眼神里带着她从未见过的轻松。那笑容像一根针,狠狠刺进了维罗妮卡的心里。
嫉妒与愤怒像藤蔓一样瞬间缠绕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让她喘不过气。她攥紧了手中的食盒,指节泛白,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尤其当她看到诺埃米拿起一把银勺,舀了满满一勺砂锅菜,笑着对汉斯说“汉斯,来,张嘴——姐姐喂你”时,维罗妮卡感觉自己的理智瞬间被怒火吞噬了。
她几乎是凭着本能冲了过去,动作快得像一阵狂风。汉斯的嘴唇还没碰到那勺冒着热气的食物,一只纤细却带着惊人力道的手猛地攥住了诺埃米的手腕。
维罗妮卡站在两人面前,胸口剧烈起伏,那双异色瞳孔里燃着熊熊怒火,死死地钉在诺埃米脸上。她的声音像淬了冰碴,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汉斯?谁准你用这种幼稚的昵称叫他?他是我的未婚夫,轮得到你在这里装模作样?”
诺埃米被这突如其来的暴怒惊得打了个寒颤,手腕被攥得生疼,像是要被捏碎一般。她早从宫中侍女的闲谈里听过,汉斯有位来自西米亚的未婚妻,却万万没料到对方会如此直接地闯进学校,当着满食堂的人发难。
周围的喧闹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突如其来的冲突上,空气里弥漫着尴尬与紧张。诺埃米强压下心头的慌乱,努力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试图缓和气氛:“你一定是维罗妮卡吧?汉斯常提起你,说你……”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餐厅里炸开,像一道惊雷劈断了诺埃米的话。
诺埃米被打得猛地偏过头,白皙的脸颊上瞬间浮起五道鲜红的指印,像是盛开了一朵丑陋的花。火辣辣的疼痛顺着神经蔓延开来,让她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一时间竟忘了反应。
“**!”维罗妮卡的声音因愤怒而尖利,像指甲划过玻璃般刺耳,“谁给你的胆子接近皇太子?就凭你这副模样,也配站在他身边?”
她转头瞪向汉斯,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汉斯,跟我走,不准再跟这个女人多说一个字!我带了你最爱吃的杏仁蛋糕,我们去那边吃!”
说着,她另一只手猛地拽向汉斯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把这个小男孩从椅子上扯起来。丝绸的衣袖被她攥得变了形,男孩细嫩的皮肤甚至能感受到她指尖的颤抖。
可就在她的指尖触到汉斯衣袖的瞬间,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她自己脸上。
“啪!”
这一声比刚才更响,像是在空旷的大厅里投下了一颗石子,激起层层回音。食堂里的喧闹瞬间凝固,所有人都惊呆了,目光像聚光灯般打在三人身上,连掉根针都能听见。
维罗妮卡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瞪着汉斯,眼眶瞬间红了。那个平日里对她虽冷淡却从未动过手的男孩,此刻正仰着头看她,小小的身躯里翻涌着与年龄不符的怒火。他的眼神像寒冬的湖面,结着一层冰冷的霜,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决绝。
维罗妮卡踉跄着后退两步,一屁股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描金的食盒从她手中滑落,“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精致的杏仁蛋糕滚了出来,沾了满身的灰尘。
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张了张嘴,声音带着哭腔,几乎不成调:“汉斯……你……”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管我该和谁来往?”汉斯的声音还带着孩童的稚嫩,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是阿哈德尼亚帝国的皇太子汉斯·库夫施泰因,就算你是我的未婚妻,也没资格对我指手画脚!”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地上哭泣的维罗妮卡,眼神冷得像寒冬的湖面,“你在这里待得太久了,趁我还没改变主意,立刻回你的女子学校去。”
说完,他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地上的人,转身快步走到诺埃米身边,小心翼翼地抚上她红肿的脸颊,声音里满是担忧:“诺埃米姐姐,你没事吧?她没弄伤你吧?”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刺穿了维罗妮卡的心脏。她泪眼模糊地看着汉斯踮起脚尖,笨拙地为诺埃米揉着脸颊,而诺埃米则顺势将他揽进怀里,手指轻轻梳理着他的金发,脸上漾开一抹带着胜利者姿态的浅笑,柔声安抚:“没事的,小汉斯。她不过是嫉妒罢了,别往心里去。”
维罗妮卡再也承受不住这锥心的画面,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脸跌跌撞撞地冲出食堂,屈辱的泪水混着委屈,在走廊的地砖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冈比西斯坐在帝国情报总部的紫檀木办公桌后,指尖划过一份刚送来的加密报告,眉头越皱越紧。作为母亲,她在汉斯身边布下的“眼睛”从未松懈,食堂里那场闹剧刚过一个小时,详细的经过就已摆在她面前。
她将报告重重拍在桌上,天蓝色的眼眸里翻涌着惊涛骇浪。报告里对诺埃米的描述字字刺眼:“红发如燃焰,眸色似紫晶,年方十七,身形却已丰腴如成熟果实”。再联想到那句“常令王子以‘姐姐’相称,举止亲昵逾矩”,冈比西斯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这个女人,分明是在拙劣地模仿自己!
“汉斯还是个需要母亲呵护的孩子,”她低声自语,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道弯月形的白痕,“凭什么让一个不知来历的匈牙利女人窥伺?”一想到自己视若珍宝的儿子可能落入这种别有用心的圈套,她的怒火便像岩浆般在胸腔里翻滚,连带着对诺埃米的嫉妒也一并烧了起来。
绝不能容忍。冈比西斯猛地站起身,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急促的声响,快步冲出办公室。走廊尽头,她的金发秘书正端着银质咖啡壶,小心翼翼地往骨瓷杯里注着咖啡,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女子柔和的侧脸。
“停下。”冈比西斯的声音冷得像冰,打断了秘书的动作。
秘书手一抖,滚烫的咖啡溅在杯沿,她慌忙放下壶,转身立正行礼:“局长,您有吩咐?”
“查一个人,瓦索莉·诺埃米,”冈比西斯走到她面前,眼神锐利如刀,“把这个女人‘请’到宫殿来,我要亲自见见她。记住,别让她耍任何花样。”
秘书感受到那目光里的寒意,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在帝国情报局,没人比他们更清楚这位局长的手段——平日里她是运筹帷幄的智囊,可一旦触及家人的底线,便会化身最凌厉的猎手。见秘书愣在原地,冈比西斯的眼神更冷了:“还愣着干什么?现在就去办!”
“是!”秘书连忙敬了个标准的军礼,转身快步离去,连桌上还冒着热气的咖啡都忘了收拾。
此刻的汉斯还在教室里演算数学题,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完全没意识到中午那场冲突已像风一样刮进了母亲的耳朵。
直到放学后,一个穿着黑色风衣、气质冷冽的男人走到他和诺埃米面前,亮出一枚刻着鹰徽的银质徽章,沉声说“诺埃米小姐,冈比西斯局长请您移步宫殿一叙”时,汉斯才猛地攥紧了铅笔——他闯大祸了。
母亲的眼线遍布各处,能惊动情报局的人亲自来“请”,说明事情已经闹到了无法收场的地步。
汉斯看着诺埃米瞬间惨白的脸,心里第一次涌起强烈的恐惧。他知道母亲的脾气,更清楚她对“威胁”的处理方式有多果决。
黑色马车在石板路上平稳行驶,车厢里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汉斯和诺埃米并排坐着,谁都没有说话。汉斯的小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脑海里反复盘旋着一个念头:
母亲会对诺埃米做什么?而诺埃米则低着头,长长的睫毛掩盖住眼底的慌乱,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裙摆——那位以铁腕闻名的帝国情报局局长,会如何对待她这个“勾引”皇太子的“罪魁祸首”?马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两人的心跳却像被无形的手攥着,越跳越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