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历山大正意气风发，目光扫过苏拉特曼国王，国王身侧围站着一众贵族，他们皆是朝中重臣，其中不少人极力反对王国将权力收拢至君主手中。他似有意挑起纷争，开口抛出一个问题。
“那么，依你之见，若是霓虹举兵进犯你的故土，你心中是否会生出畏惧？”
亚历山大这番话，是对着一位大贵族的女儿说的。少女全然不信霓虹会发起入侵，更不愿将自身部族的自治权交予伯夷国王。
少女容貌秀美，虽不及安格莱尼出众，却因得到帝王注目而心生欢喜，语气轻松地谈起自己的看法。
“我知晓阿哈德尼亚帝国的强盛，有国内一众勇武将士镇守，我们的百姓根本不必惧怕霓虹，以及他们那些算计人心的阴谋，不是吗？”
可亚历山大的回应却让少女错愕，他只是淡淡一笑，随即看向少女的父亲，缓缓开口。
“你们当真以为我会出兵庇护你们，抵挡霓虹的攻势？我可以向你们出售军械、弹药，也能为你们的军队提供训练，但我绝不会为伯夷王国挡下伊丹女皇的野心，抵御外敌这件事，终究要靠你们自己。”
少女、她的父亲，连同在场所有贵族都大为震动。他们此前一直笃定，阿哈德尼亚的舰队会为他们阻拦霓虹，更何况阿哈德尼亚的驻军早已扎根在王国边境，众人都认定对方对这片土地抱有扶持之心。
少女的父亲面色沉冷地望向苏拉特曼国王，他暗自揣测，是君主说服亚历山大拒绝出兵，以此逼迫所有贵族俯首称臣。他隐忍片刻，再也按捺不住心中不满。
“这话是什么道理？我们与阿哈德尼亚早已缔结盟约，当初正是为了这份同盟，我们才将海峡的管控权交付给贵国海军！”
苏拉特曼正要厉声斥责这位失仪的贵族，亚历山大却抢先开口。
“盟约？诸位怕是误解了。我仅承诺以公允的价格为你们供给军备、操练士兵，即便我对贵国公主心存好感，也从未与苏拉特曼国王签下任何共同御敌的防御条约。倘若你们抵制君主集权，是寄望于我出兵替你们对抗霓虹，那你们对当下的地缘局势，实在判断错了。”
“霓虹的军备扩张，完全仰仗一种关键矿产资源。我之所以敢如此断言，是因为我的帝国储备充足，不必为此受制。一旦霓虹无法从斯坦次大陆获取这份资源，他们只剩两条路：向东发起征伐，或是出兵占领婆罗洲。”
“霓虹绝不会贸然进攻东方。东方疆土广袤、人口繁多，霓虹军队哪怕占据一小块土地，都会遭遇全民顽强抵抗，他们根本没有足够兵力支撑大规模东征。”
“如此一来，伊丹女皇的选择便只剩一个。如今真相摆在眼前，你们还能说这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假想危机，无需立刻谋划对策吗？”
“伯夷王国能否在即将到来的战乱中存续，全看诸位愿意为御敌放下多少分歧、携手合作。我能为你们提供抵抗的底气，却不会为了你们，让阿哈德尼亚卷入与霓虹的全面战争。”
这番话如惊雷般响彻宴会厅，所有贵族与封臣心绪翻涌。他们此前抗拒君主集权，全是笃定阿哈德尼亚会派兵驰援，如今幻想破碎，所有人不得不重新考量自身立场。
安格莱尼面带笑意，在满堂宾客的注视下，上前主动吻上亚历山大的唇。众人虽知晓帝王与这位尼森公主的亲密关系，却没料到她会在公开场合这般直白流露情意。
亚历山大坦然回应，片刻后二人分开，安格莱尼凑到他耳边低语，旁人听不清半句。
“做得极好，你只用一席话，便逼得这些守旧贵族不得不权衡利弊，我实在佩服。”
亚历山大没有理会身旁的公主，径直走向一众神色惶恐的贵族少女，她们正因霓虹入侵的前景惴惴不安。
“诸位，新时代已然到来。如同西大陆旧有的封建制度早已消亡，你们也必须认清现实：国家大权应当归于君主，而非分散在一众贵族手中。你们有两条路可选，或是主动将自治权交还苏拉特曼国王，或是固守旧权，最终被经我训练、配备我供给军械的王室军队击溃。诸位不妨静下心，好好权衡一番。”
伯夷的贵族们彼此对视，人人面露忧色。并非所有人都甘愿放下世代传承的权柄，不少人需要时间斟酌取舍，甚至有人宁可舍弃性命，也不愿交出手中权力。亚历山大对此毫不在意，端起酒杯浅酌，安格莱尼依偎在他身侧。
一旁的贵族少女见状局促不安，却不敢表露半分抵触，她清楚不能得罪这位实力强盛的帝王，帝王眼底流转的异色，分明是在彰显独属于他的绝对权威。
就连苏拉特曼国王，也目睹了这一幕，心中满是错愕，可畏惧阿哈德尼亚的国力，只能隐忍不语。
在场所有人都由此看清，想要守住旧有封建特权，对抗的从来不止苏拉特曼的王室军队，眼前这位外国帝王，才是真正能决定所有人命运的主宰。宴会厅内只剩安格莱尼压抑的轻息，待亚历山大收回搭在她身上的手，殿内瞬间一片死寂。他抿了一口杯中酒，再度看向在场所有尼森贵族。
“那么，诸位想好答案了吗？”
见识到阿哈德尼亚雄厚的国力，以及边境规模庞大的驻军，所有封臣都缄默无言。众人纷纷起身，向苏拉特曼国王躬身行礼，自愿交出世代把持的地方权力。
“我等在此立誓，永世效忠苏拉特曼国王及其后裔。君主既决意收拢权柄，我等再无半分异议。”
苏拉特曼心中仍未平复，方才亚历山大当众的举动实在有失分寸，可他不得不承认，这位帝王自有一套震慑人心、迫使众人臣服的手段。沉默片刻后，伯夷国王接受了所有封臣的效忠宣誓，正式将零散的诸侯领地整合为统一王国。
此后数日，亚历山大协助苏拉特曼巩固对全境的管控，经由阿哈德尼亚培训的王室军队接管各地疆域，不愿顺应新秩序的反抗势力尽数被平定，伯夷延续多年的封建体系快速瓦解。
一周后，亚历山大带着安格莱尼与二人的幼子离开王宫，登上私人专机，长途返航库夫施泰因。
他拨出一处私人宅邸妥善安置安格莱尼与孩子，聘请大批专业侍从打理起居，公主拥有与阿兹特克公主等同的待遇，在这座当世顶尖繁华的都城安享奢华生活。
陪伴安格莱尼与幼子达尔玛一段时日后，亚历山大独自返回皇宫，全身心投入一项能推动帝国跨越式发展的核心技术研发。
亚历山大旗下企业常年重金投入科学工程领域，长年积累下丰厚成果，帝国顶尖学者源源不断研发出新发明，真空管便是其中之一。国内科研人员早已将真空管广泛应用于无线电、影像播放、录音、长途通讯等各类设备。
亚历山大虽通晓这套装置的制造原理，如今各类工程实操早已交由本国科研团队负责，他更多将精力放在国家顶层战略规划。但闲暇之时，他仍会亲自参与核心研发，此刻他正依托真空管基础原理，设计初代计算机。
这项技术的价值无可替代：依靠它，单人二十分钟就能完成以往整日的海量运算，无论是民用产业迭代，还是军工发展都意义重大。落实到海军舰艇上，它能快速测算导弹飞行轨迹，搭建自动化攻防系统，大幅提升反舰、防空导弹的作战效率；同时计算机还能快速破译加密情报，让阿哈德尼亚在未来与霓虹的战事中，掌握信息层面的绝对优势。
设备以真空管搭建逻辑电路，磁芯承担存储功能：依托半硬铁氧体磁环，多组导线穿过磁环充当绕组，利用磁滞效应，让每一枚磁环记录两种状态，以此实现数据存储。
亚历山大对照这套磁芯存储器方案反复推演，修正所有设计缺陷，敲定完整图纸后下发工坊落地制造。
完成计算机设计工作，亚历山大放下文书，在宫殿庭院散步，撞见长女赫尔加正在作画。少女自幼痴迷艺术，这些年画技精进不少，笔下人像栩栩如生。
他安静站在一旁观望，直到赫尔加察觉他的身影，少女脸颊泛起羞涩，出声唤住正要离开的父亲。
“父亲，若您此刻有空，可否允许我为您画一幅肖像？”
突如其来的请求让亚历山大有些意外。过往他曾重金邀约国内顶尖画师，为自己与家人绘制无数肖像，赫尔加从未主动提出提笔作画。他温和一笑，欣然应允。
“自然可以，能由你执笔，是我的荣幸。稍等片刻，我去换一身更具军旅气息的装束，你看可好？”
少女轻轻点头，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亚历山大转身离去，换上帝国元帅制式军装，外披长款军大衣，腰间系着复古皮质武装带，枪套内收纳一把P-27手枪，脖颈仅悬挂一枚大铁十字勋章，简洁庄重。换装完毕，他回到画室。
赫尔加望见一身军装的父亲，蓝眸中闪过好奇，却抿紧嘴唇没有笑意，在父亲面前，她总羞于流露情绪，只轻声开口：“请坐。”
亚历山大依言落座，坐在精致橡木椅上，军帽放在膝头，面带柔和笑意等候女儿动笔。
不多时，房门被推开，七岁的小女儿扎拉快步跑进房间，蹦到父亲腿上，笑得灿烂。
“爸爸，快来陪我玩耍！”
亚历山大抬手轻抚扎拉浅金色的发丝，眼底满是温柔。女孩继承了母亲琥珀色眼眸与浅棕肤色，发色却随自己，是偏浅的金调。在所有子女里，唯有扎拉的聪慧能与长子汉斯比肩。
他平日国事繁杂，子女众多，很难匀出同等时间陪伴每一个孩子。他本想陪扎拉，却早已应允赫尔加作画，正准备柔声婉拒，一旁的赫尔加却先一步开口，脸上露出从未有过的委屈。
“扎拉，不要打扰父亲，他现在答应陪我画像。”
扎拉心性活泼，自认能轻易抢走父亲的注意力，故意晃着脑袋吐舌头，不肯退让。
“我不要！”
说罢，她转头望向亚历山大，故作委屈地垂下目光，佯装快要落泪。
“爸爸，你为什么不陪我？你是不是生姐姐的气了？”
看着女儿泫然欲泣的模样，亚历山大心中软了下来。他不曾细细了解扎拉的小心思，只当她单纯黏人，可赫尔加却清楚妹妹的心思，不悦地咬住下唇，想要辩解父亲早已和自己有约，却紧张得一时说不出话。
亚历山大不忍两个女儿争执，抬手抚摸扎拉的头发，想出折中办法。
“不如这样，你坐在我腿上，我们一同让姐姐作画，好不好？”
“好！”
扎拉话音刚落，安静内敛的赫尔加骤然拔高声音，脸上满是失落与抗拒。
“不行！绝对不可以！我要单独画父亲，他答应过只让我一个人画！扎拉，你先出去，别在这里妨碍我们！”
父女二人都被少女激烈的反应惊住，亚历山大从未见过素来沉静的赫尔加如此失态，才明白这场画像对她而言意义非凡。
这是赫尔加第一次鼓起勇气单独和父亲相处，她格外珍惜这份难得的独处时光，绝不愿被旁人打断。
亚历山大虽不知少女心中这般看重此事，却也读懂了她的执着。他轻叹一声，将扎拉从腿上轻轻抱下，温柔安抚几句，送小女儿离开画室。
“扎拉，这幅肖像对你姐姐而言意义非凡，我必须信守对她的承诺。等这里结束，我一定好好陪你，你想玩什么、做什么，全都依你。所以先乖乖等我，好不好？”
扎拉微微撅起小嘴，终是轻轻点了点头。
她从未见过一向安静温顺的赫尔加，会鼓起勇气当众拒绝自己、坚持所求。这一刻，她清楚自己的小手段失了效，只能不甘地接受现实。
扎拉素来不愿让父亲觉得自己是恃宠骄纵的孩子，于是听话地转身准备离开。临走前，她依旧认真仰起小脸，郑重地让父亲许下保证。
“爸爸，你一定要记得答应我的事！如果你忘了我，我真的不会原谅你！”
得到父亲的默许后，扎拉才缓步退出房间。
亚历山大重新端正坐姿，努力维持着柔和的笑意。一旁的赫尔加悄悄松了口气，心中满是庆幸。她虽察觉到父亲此刻心绪微乱、状态不及方才，画作或许难达最完美的状态，但至少，她争取到了这段独一无二、只属于父女二人的画像时光。能亲手为父亲落笔描摹，已是她莫大的慰藉。
长廊幽静，扎拉垂着眉眼，慢悠悠地独自闲逛。
她年纪尚幼，却天生聪慧灵动、心思剔透，素来懂得借着天真可爱的模样，博取旁人的喜爱与纵容。
可所有人的偏爱里，她最渴求、最在意的，永远是父亲的目光。
和亚历山大的每一个孩子一样，扎拉从小便知晓，自己的父亲手握至高权柄、日理万机。他的时间无比珍贵，能够分给家人的片刻温存，从来寥寥无几。
偌大的宫殿之中，无论是子嗣还是妃嫔，都在无形之中争抢着他有限的陪伴与温情。扎拉早已看透这份微妙的氛围，所以每逢闲暇，她总爱静静守在父亲的办公室外，盼着能成为第一个留住他空闲时光的人。
可今日难得的半日休憩，却被赫尔加抢先占去。
即便父亲温柔许诺过后会补偿她，扎拉心底依旧闷闷不乐。她比谁都清楚，父亲的日程永远充满变数，常常一件突发事务，便会冲淡所有温柔约定，最后只剩落空的期盼。
她独自回房暗自烦闷时，房门被轻轻推开，母亲亚斯敏缓步走了进来。
亚斯敏是亚历山大一众伴侣中，唯一年长于他的女人。如今三十五六岁的她，正深陷心境的焦灼与怅然，受限于身体缘故，再难孕育子嗣。也正因如此，她将所有温柔与心力，尽数倾注在自己为数不多的孩子身上。
见独女满脸低落、郁郁寡欢，亚斯敏心疼地上前，柔声询问。
“扎拉，怎么了？看着快要哭了。”
扎拉鼻尖微酸，强忍着琥珀色眼眸中打转的泪水，小声倾诉。
“妈妈，没什么……我只是怕爸爸今天又没时间陪我。赫尔加太抢先了。”
亚斯敏深深懂得女儿的失落。
这座宫殿里，争夺从不止于孩子之间。后宫众人亦是如此，为了靠近帝王、留住温情，各有心思、各有方式。有人甚至结伴相伴、彼此扶持，一同陪在亚历山大身侧，以此稳固陪伴的机会。
望着稚气未脱却满心执拗的女儿，这位温柔成熟的摩尔美人轻轻叹息，伸手将她拥入怀中，轻声点拨。
“想要留住父亲的目光，要靠真正能扎根的长处，而非小聪明。”
“赫尔加能得到父亲的珍视，是因为她有过人的画艺、沉静的本心；汉斯能被父亲看重，是因为他走的道路、拥有的资质，最像年少的他。”
“你同样聪慧过人、天赋极佳，只是你总把心思用在讨巧、取悦、拿捏人心上，却没有真正培养一件能让父亲由衷骄傲、真心认可的本事。”
“你还小，还有无数机会站到爸爸眼前。不必一直追着他的脚步奔跑，先找到真正属于自己、值得深耕的热爱，自然会被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