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我的创作方法 一
(日) 三岛由纪夫著;吴艳译2026-07-24 15:491,381

先从结论说起吧。我在创作方法上所做的所有努力,最终都是为了让潜意识里的意识行为能达到最敏捷的效果。在没有框架、没有形式的状态下,我的潜意识是无论如何也无法灵活运转起来的。有的作家在软绵散漫的混沌之中,潜意识反而能活跃地转动起来。我并不是那种类型的作家。如果不被什么束缚住并准确定下方向和目标,同时详细制定通往目标的路径的话,我的心绪就无法自由自在。

曾经我为墨西哥旅行制定了精确的日程表,旅行结束回国时,一个通晓墨西哥的朋友说,你看到的不是墨西哥。只有漫无计划、不在乎时间的悠闲背包客才能领略到墨西哥的真正面貌。的确也有那样的墨西哥吧。但是,我所见到的墨西哥也是墨西哥。朋友还揶揄我说,你的旅行就是官员的旅行,一点也没有艺术家该有的样子,但我认为不一定是这样。

在那样的国家,如果事先不准确无误地确认好酒店、飞机、公交的预订,可能会带来意想不到的辛劳。我为了能心无旁骛地实现自己的梦之旅,无论如何也不想遭遇那些琐碎意外的烦恼,进退维谷的麻烦事态以及计划变更等担扰。而且,我希望在旅行开始前,就尽量把这些烦劳之事全部解决掉。虽然这样可能不会邂逅意想不到的喜悦,但在很大程度上也避免了意外的失败。并且众所周知,旅行中比起意外的失败,意外惊喜存在的概率大概只有百分之一,甚至千分之一左右。

如果硬要给这种旅行起个名字的话,大概应该称之为古典主义式的旅行。而古典主义本身是重视方法论并且对事物类别加以严格区分的。虽然我觉得自己本质上不一定是,但在方法论上却是一个显而易见的古典主义者。而且在古典主义式的旅行中,耗时一年的旅行和仅有三天的旅行不仅仅是程度上的差别,而是在方法上,完全属于两种不同的类型,就如同长篇小说与短篇小说的差别不仅仅是篇幅上的差别一样。

小说是具有艺术资格的最奇怪、最自由、最混杂的文学形式。而且小说的发生发展所形成的结构上的优点,使它成为最生动有力的文学体裁。在“自由”这一前提当中蕴含着各种问题,如果没有创作者与欣赏者之间的某种约定,艺术就无法成立(这不仅限于艺术,诸如运动、游戏也都是如此)。对此,小说便没有任何一个既成约定,它的所谓约定俗成,每次都是依据作者的个性而被创造出来的。另外,最重要、最特殊的一点就是,创作者和欣赏者都好像约好了,从一开始就佯装彼此间没有过约定一样吧。

既然小说形式在传统上无法完全摆脱浪漫主义的无形式与个性尊重,那么这也是小说理所当然的发展趋势,在个性领先的领域,不可能有古典的、普遍的方式存在。

但讽刺的是,被方法意识所困扰却是小说的宿命。也正因如此,像小说这样的体裁是罕见的。因为如果古典的方式是必要的前提,那么这之后的操作完全是自由的。但是小说如果要遵从其本来的使命,想要完全自由的话,即使不情愿也必须确立方法论。

于是一切自由问题中潜藏的悖论,也同样适用于小说。因此虽然小说创作本身绝不可能是完全理智的工作,但在方法论上,小说又必须比其他体裁更充满理性。

派生出许多假小说的原因便也暗藏于此。只要方法完全理智,即使没有小说的力度,也往往容易被冠以“小说”之名而大行其道。甚至完全欠缺魔力的作品,也有可能拿到作为“小说”的通行证。尽管本来是由于小说体裁的这种自由而产生的后果,但因其本身就是一种形式主义,所以在小说这种体裁中,也就很容易诞生出“自由所产生的形式主义”这一弊端了。在这一点上,我对所谓的“新小说”总是充满怀疑。

继续阅读:第26章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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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与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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