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短篇小说《忧国》(1961年)之后,三岛的作品开始向国家主义、民族主义的倾向发展。《忧国》和《英灵之声》(1966年)都表现出了极端的民族主义。在《忧国》中,作者把参加1936年“二·二六”事件的法西斯分子美化成英雄。1967年,三岛临时加入自卫队,体验了短期的军旅生活(详见本书收录的《太阳与铁》),并撰文《我的亡友希特勒》。1968年,他发表了主张天皇专制、期望“天皇制”复活的评论《文化防卫论》。其时,世界“革命”在各国风起云涌,这一年他与怀有相同志向的学生一起结成了民间防卫团体“盾之会”,他让会员们身着他亲自设计的准军队制服面对媒体,该组织主张振兴日本军队、强化日本国家防卫,这一时期,三岛已经开始沿着极端的国家主义道路一路狂奔。三岛期待为了日本的“民族之魂”,自己有朝一日能在伟大的战斗中壮烈牺牲。
终于于1970年11月25日,在完成了由四部曲《春之雪》《奔马》《拂晓的寺院》和《天人五衰》组成的长篇巨著《丰饶之海》之后,三岛与“盾之会”成员一起闯入自卫队驻地,在呼吁日本自卫队崛起、修改和平宪法,却没有得到响应的情形下,最终剖腹自杀。《丰饶之海》充满着生命救赎和转生转世的主题。三岛把这部书稿的最后一卷在当天交给了出版社。可见,三岛早已为死亡做好了准备。
三岛除了是一个才华横溢的小说家之外,还是一个颇具影响力的剧作家。从处女作《火宅》(1948年)开始,他陆续创作了一系列脍炙人口的戏剧作品,如充满了悲剧色彩的《至高无上》(1952年)、以巴西为背景的《白蚁之穴》、体现了爱与背叛的《鹿鸣馆》(1956年)、美好浪漫的《蔷薇和海盗》(1958年)、描写了复杂纠葛的《热带树》、论证了人性与命运的《十日之菊》(1961年),等等。其中,《白蚁之穴》于1955年获得了岸田戏剧奖。他的戏剧创作才华在《萨得侯爵夫人》(1965年)中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发挥。将传统戏曲——能乐与近代戏剧的手法加以统一的《近代能乐集》(1956年)、歌舞伎《弓月奇谈》(1969年)都发挥了他在戏曲创作上的才能。
在三岛文学的前期创作中始终贯穿着两大主题,即唯美的浪漫主义与古典的虚无主义。在他的早期创作中,对官能主义的追求和传统意义上的审美情趣令人联想到谷崎润一郎和川端康成的创作思想。性、肉体、美、青春、血、死亡等内容不断重复在这些作品当中,并逐渐被后期创作中的国家主义、民族主义所代替,但始终如一的是他独特的美学思想。作为战后派作家中的一个特例,三岛没有亲历战场的体验。但是因为在战争时期度过了青少年时代,因此在三岛的心中,对于死亡——这个与战争紧密相连的生命的最终归宿,始终怀有独特而执拗的信念,即死亡是一种美丽的、必然的终点。在二十岁还没有经历这种“壮烈的死”就迎来了战败的三岛难以摆脱这种“挫折感”,这种“挫折感”伴随了三岛短暂的一生。即便战后自由民主时代的到来也丝毫没能影响他对现实社会的扭曲认知,也丝毫没能动摇他对旧有的日本精神风土的眷恋和追求,反而加重了战败带来的失落感。对于在战争环境中长大的三岛来说,“战争”已经变成了成长的烙印,深深烙刻在了生命里,而不是抹之即去的印章。“和平”反而是三岛最不能够忍受的(详见本书收录的《太阳与铁》),和平在依然充斥着“战争”的感官世界里是脆弱的、不确定的、转瞬即逝的。
“鲜血”“死亡”“倒错”“矛盾”等要素构成了三岛的美学世界。而这种美学世界是颓废的,具有破坏性的。在他的美学理念里,“美”只有在被破坏的瞬间才是“最美”。
这种“另类”的表现与他自幼的家庭环境和成长经历不无关系。武家风格的教育在他的性格中形成了武士的唯我独尊的一面,同时在贵族子弟的聚集地——学习院学习的初高中时代培养起来的贵族趣味和天皇制观念在日后都推动了他的思想朝着极端化的方向发展。1966年,他亲自将自己的作品《忧国》(1965年)改编成同名电影,实为罕见地集原作、改编、导演、主演等身份于一身。在片中他扮演的就是一个如若违背天皇的旨意毋宁去死的效忠天皇的将校。这部作品的内容也一直被认为是三岛为数年后煽动“兵谏”所做的计划书。虽然三岛一方面把天皇制的重要性提升到象征日本传统文化能否存续的这一极致高度,但另一方面对裕仁天皇又进行了大胆的批判,认为是裕仁天皇在战时默许了军部在纳粹的影响之下带领日本走上了极端的法西斯主义战争之路。为此,他的此类言行被视作对天皇的亵渎,多次遭到极右翼团体的警告,险些引来杀身之祸,他也不得不成为警察的保护对象。一边批判法西斯军国主义,一边诟病战后的和平宪法。一边是对战时群体性朝拜“太阳”的排斥,对战时谎言与虚伪的讥讽(详见本书收录的《从“我们”中逃脱》《太阳与铁》),一边又是对战后民主的抵触。如此,三岛作为一个聚集多个焦点于一身的作家,其自身就是一个复杂的多面体。
三岛是一个勤奋且多产的作家,烈日寒铁,笔耕不辍。他一生共著有二十余部长篇小说、八十余部短篇小说、三十余部戏曲及戏剧作品,获得过各类文学奖项。他的很多作品或被改编成电影,或被搬上舞台。除此之外还留下了大量的散文精品。在日本作家中,三岛当属在世界范围内卓有影响的作家之一,曾三次(亦说两次)被提名为诺贝尔文学奖候选人,其作品先后被翻译成三十多种语言和文字出版发行。《假面的告白》和《金阁寺》等作品为三岛赢得了众多的海外读者,甚至被称为“日本的海明威”。他横亘古今的文学修养和独具一格的文学表现手法为三岛文学的世界性广泛传播奠定了坚实的基础。除了多次的海外漫游,成名后的三岛与西方世界也多有互动,曾多次应邀赴欧美演讲,由此可见西方世界对其文学价值的认可。
他所崇尚的“武士道”精神使生活中的三岛对文武两道身体力行,对肌肉美体追求不懈。因热衷健美而练就的胸肌,不仅是作家本人的自豪(详见本书收录的《太阳与铁》),也给这个作家添加了一种偶像式的色彩,形成了几近固定的“三岛印象”。三岛离世的两周前,在东京池袋的东武百货大厦的展览厅举办了为期近一周的“三岛由纪夫展”,出现了每日万人观展的盛况。
三岛在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文字中,这样写道:
我对今后的日本无法怀有什么希望。如此下去,“日本”迟早会消失,这种感觉日渐强烈。日本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位于远东一角的一个无机的、空洞的、中立的、颜色模糊的、富裕的、处世精明的经济大国吧。即使这样也有人认为是无所谓的,而我对这样的人是嗤之以鼻的。
复杂莫过于三岛!从他的精神追求到他的生活形态,以及最终向这个世界决绝的告别方式,凡此种种都使这个作家始终伴随着毁誉参半的诸多争议。要读懂这样的三岛由纪夫,仅仅阅读他的小说无异于杯水车薪。本书收录的十四篇散文,涵盖了三岛从精神世界到肉体存在、从文学创作到个人生活的实录,能帮助我们解读“三岛由纪夫”,解读“三岛文学”。
本书帮我们读懂三岛的亲情,对母亲的挚爱之情(《谈谈母亲——我的最佳读者》《绣球花影里的母亲》),对子女的舐犊之情(《作家的儿子》);读懂三岛的婚姻(《作家与婚姻》《我的相亲结婚》);读懂三岛的文学,他的文学历程(《记以学生身份创作了小说》《我青春漫游的时代》)、他的文学感悟与文学自我剖析(《我的文学》《我的创作方法》);他的自画像(《我的脸》《十八岁和三十四岁的肖像画》《从末日感启程——昭和二十年(1945年)的自画像》);他的特立独行(《从“我们”中逃脱》);并最终读懂他的内省、他的呐喊、他的自白与他的思想之集大成(《太阳与铁》)。
在这些散文中,我们还会看到日本文坛那些耳熟能详、从明治到大正再到昭和时代的文学巨匠,永井荷风、川端康成、太宰治……栩栩如生地跃然于三岛笔下而呼之欲出,那种诙谐的写实令人不禁会心微笑。
行文至此,喟然叹息。三岛少年时期崇拜王尔德,三岛文学中呈现的生死、美丑、善恶、明暗、振奋与颓废、年轻与衰老等诸如此类的观念性命题之间形成的强烈反差,恰似王尔德式的二律背反的矛盾冲突。而王尔德曾经这样说过,“生活里有两种悲剧:一种是没有得到我们想要的,另外一种是得到了。”这个典型的王尔德式的悖论验证了三岛短暂生涯的悲剧性所在。三岛的悲剧在于终归没有得到他想要的——狭隘的民族主义的传统复归;三岛的悲剧也在于终于得到了他想要的——倾其一生追求的美的极致——死亡。
在国内,对三岛由纪夫的译介分为以下四个阶段: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对三岛的翻译出版是仅供“内部发行”的,是用于批判其尊皇思想、国家主义思想及其武士道精神的“反面资料”。最早被翻译的是《丰饶之海》和《忧国》两部作品。三岛也被定位为“日本反动作家”,他的作品被概括为“右翼法西斯”“军国主义”的代表作。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随着改革开放,外国文学作品的译介开始活跃起来,八十年代中期以后,三岛的作品也作为一般读物开始被公开介绍给读者。这一时期,最初的译介作品是《春雪》。其后,除了1987年出版的《爱的饥渴》仍属于内部发行范围,其他译本都面向了全社会的读者。与七十年代相比,实现了质与量的跨越。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三岛由纪夫作品集”和“三岛由纪夫文学系列”的相继出版发行开创了三岛文学在中国传播发展的历史性突破。特别是1995年、1999年和2011年,对三岛文学的译介出现了井喷的态势。这些系列译本不仅添附了三岛的照片,在作者简介中,也已经把三岛定位为与法国意识流作家马塞尔·普鲁斯特、爱尔兰作家詹姆斯·乔伊斯、德国作家保尔·托马斯·曼齐名的二十世纪四大代表作家之一。
从二十世纪中期一直到进入二十一世纪之后,三岛的代表作不断被收录进世界文学名著的现当代系列中。
综观中国数十年间对三岛的译介历程,得以见到逐渐开放的中国社会整体的发展趋向,那就是对五彩斑斓的世界文化的兼容并包以及对文学价值与作家价值观的一分为二。
迄今为止,对三岛的译介多以小说为主。相信本书收录的散文会为读者打开深入了解三岛由纪夫以及三岛文学的一扇新门。
2020年盛夏译者于三余书屋
[163] 短歌:日文五行诗的固定形式,其第一行与第三行各有五个音节,其他各有七个音节。
[164] 俳句:是日本的一种古典短诗,由“五-七-五”,共十七字音组成;以三句十七音为一首,首句五音,次句七音,末句五音。受“季语”(意会季节的特定词语)的严格限制。俳句是中国古代汉诗的绝句这种诗歌形式经过日本化演变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