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创作中期——轰轰烈烈的叱咤文坛时期(二十四至四十岁)
(日) 三岛由纪夫著;吴艳译2026-07-24 15:492,827

长篇小说《假面的告白》(1949年)使他得到了文坛的广泛认可。《假面的告白》既是确立三岛在文坛地位的一部作品,也是三岛竭尽心力大胆剖析自己内心世界、披露个人性取向的一部自传性作品。无论是写作方法还是作品的主题都堪称三岛文学的代表作。在三岛的小说群中,有两部作品是解读三岛之必读,《假面的告白》便是其中之一。了解这部作品的内容,对加深理解本书收录的散文所体现出的作家本人的精神世界之成因多有裨益。

《假面的告白》描写了出身于上流社会的主人公自幼年时期到青年时期的倒错的性爱——对同性的爱恋。主人公自幼便被同性健壮的体魄所吸引,他在内心对自己这种不同寻常的性取向感到疑惑、不安和自卑、自责,他已习惯在日常中扮演着另外一个“正常”的自己,宛如戴着一副假面具。战争时期虽然一度应征,但是不待入伍,当天即被遣返还乡。心底暗藏的对死亡的期待与绝望交织在一起。与朋友的妹妹园子的相识使他第一次感到了女性之美,尽管如此却依然感受不到那种对异性的渴望。在他像尽义务般吻过园子后他彻底对自己绝望了。在园子的爱面前,他退缩了。战争结束后,园子另嫁他人(在本书收录的《从末日感启程——昭和二十年(1945年)的自画像》一文中,作者也回忆了相似的桥段)。与园子再次相遇时,他深知自己对园子的爱不过只是罩在假面之下的演技的一部分,虽然他想要把这种爱当作真实的爱,但在园子面前他感到无力。夏日的某一天,他与园子来到舞厅,因为看到一个青年男性半裸的、野性魁伟的身体而陶醉在幻想之中,完全忘记了身边园子的存在——故事在这里结束。

这部作品中的主人公身上,很大程度重叠着作者的影子,二者的经历极其相似。三岛自幼便随祖母生活(详见本书收录的《谈谈母亲——我的最佳读者》),因担心瘦弱的三岛被淘气的男孩伤及,他的玩伴被严厉的祖母限定在女孩以及女佣的范围,不能随意外出与同年龄段的男孩玩耍。祖母因坐骨神经痛常年卧床,时常因剧烈疼痛而有间歇性歇斯底里发作。幼年的三岛被保护在厚厚的毫无同性色彩的城墙之内,形成了敏感纤细而过度压抑的性格。这段成长经历是否导致了青春期后的三岛在性别认知心理上走向个性化不得而知,但他缺失了男孩子本应享有的鸠车竹马、弄鬼掉猴的童年。这种缺失毋庸置疑改变了成年后的三岛的人生走向,导致他半生都在厌恶自己固有的与生俱来的“个性”“感性”和“特殊性”,在痛苦中不遗余力地去寻求与他人的“共性”“理性”和“普遍性”,并且只有当他千辛万苦寻得了那“共性”“理性”和“普遍性”时,他才倍感欣慰(详见本书收录的《太阳与铁》)。因此《假面的告白》具有半自传的性质。三岛曾这样诠释自己的这部作品:“这本书是一份遗书。我想把它留在我以前住过的那片死的领地里。对我来说,写这本书是一种倒过来的自杀。‘跳崖自杀’这个镜头在电影胶带上如果倒转的话,就是自杀者以飞快的速度从谷底跳回悬崖上重新复活再生。通过写这本书,我想尝试的就是那种回生之术。”

想寻求“死而复生”是作者创作这部作品的初衷。作品从同性恋这个主题出发,描写了一个青年忧郁暗淡而又率真透明的青春时光。文中充满的警句箴言和华丽细腻的文体凸显了作者的创作风格。同时也可以看到作者抽象思维能力的发挥。“性”,作为人性的一部分,在战后是集中来自多种视角的、备受关注的重要课题之一。三岛是第一个大胆触及“同性恋”之性与情的日本作家,为色彩斑斓的战后文学平添了一笔异色。不容忽视的是,虽然《假面的告白》问世的二十世纪中叶已远非据当时半个世纪之遥的王尔德时代,但同性恋在社会普罗大众的一般认知里,是仍旧被视为“异端”的。而在这暴露异端的背后,是作家准备赴汤蹈火的勇气。

其后三岛又陆续发表了同类作品《爱的饥渴》(1950年)、社会题材小说《青色时代》(1950年)、同性恋题材的两部曲《禁欲》(1951年)和《秘乐》(1952年)、健康明快的恋爱故事《潮骚》(1954年)等作品。三岛曾在1951年出发做环球旅行(详见本书收录的《我的文学之旅》),在游历了北美、南美、巴黎、伦敦、希腊和罗马后于转年回国。这次游历使作家在心中充满了对古希腊世界的憧憬和幻想。《潮骚》便是这样一部描写了作者心中理想的青春牧歌式的作品,其中充满着对大海、阳光和男性健康体魄的赞美,看不到现代人心中的苦恼与绝望。这部作品获得了第一届新潮社文学奖。

这一时期也是三岛的丰产时期。除小说创作之外,三岛还广泛涉猎戏剧、评论等领域,显示了其多样的才华。个人生活方面,三岛也回归世人眼中的“正轨”,经过相亲成功结婚(详见本书收录的《我的相亲结婚》)。不过与三岛的回忆略有出入的是,据坊间流传的一般说法,媒妁之人不是三岛所说的家中世交,而是川端康成。生活中的三岛酷爱剑道、拳击、骑马与健美运动,还主演电影、话剧,喜欢穿花衬衫,对个人形象异常注重(在本书收录的多篇文章中作者都有所提及)。在离世前,还被美国杂志《时尚先生》在当年4月号的“全世界最重要百人榜”栏目中介绍。这一切与世间以往对普通文人蜗居书房书写天下、蓬头垢面不修边幅的刻板印象大相径庭,三岛因而时常成为媒体追逐、议论的对象。这令人联想起十九世纪的在伦敦社交界已经小有名气的王尔德,服装惹眼、谈吐机智、特立独行,时常被一些杂志簇拥着,宛如众星捧月。

凸显三岛自身美学思想的代表作《金阁寺》(1956年)是除《假面的告白》之外的另一部必读小说。

《金阁寺》是以发生在1950年7月的、寺僧放火焚烧金阁寺的真实事件为题材创作的。作品采取了主人公(犯人)以第一人称独白的形式。出生在寺院里的主人公自幼听父亲讲述金阁寺,在幼小的心底里就描绘着金阁的美丽画卷,并将个人幻梦寄托其上。口吃的缺陷将他与他内心以外的世界隔开,加之初恋的受挫等都形成了他孤僻的性格。父亲死后,他入住金阁寺为僧。战争后期他曾盼望金阁在轰炸中燃烧掉,因为他相信美的金阁与丑的自己,这一形成鲜明对照的二者只有在战火的毁灭中会得到共生,金阁的毁灭对他来说将是一种解脱。但随着战败,这一幻想化为泡影。身份的卑微、自身的缺陷带给了主人公与生俱来的自卑感,金阁的美使主人公每每自惭形秽,这种相形见绌使他在试图体验人生时感到力不从心,金阁成为他心中挥之不去的巨大妨碍。自幼在心中被理想化的金阁和现实中的金阁在他心中形成巨大的反差。对佛规的触犯使他被驱逐出金阁寺,金阁使他对一切产生了幻灭感,于是他决意纵火焚烧,对金阁——这一心中“美的象征”进行报复。美到极致即是幻灭(详见本书收录的《太阳与铁》)——这部作品也表达了作者在多部作品中对美和人生抱有的此类虚无主义的观点。作品中不仅贯穿了作家本人的美学理念,也借主人公的缺陷影射了由自身的性取向这一作家自认的“缺陷”带来的自卑感。

《金阁寺》被称为战后文学中的纪念碑式的作品,1957年获得了读卖文学奖。以这部作品为开端,三岛的创作逐渐偏离了古典主义倾向,显示出绝对的美学风格。《镜子之家》(1959年)和《宴之后》(1960年)都是这个系列的代表作,《兽之嬉戏》(1961年)、《美丽的星星》(1962年)、《午后曳航》(1963年)等作品也都引起了文坛的瞩目。

继续阅读:第41章 创作后期——向死亡倾斜的时期(四十至四十五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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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与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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