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汐阁
“你当真不嫁?”
云六爷把下聘礼单拍在三门翘头橱上时,玉汐正在摆弄桌边的花,她将养了些日子,气色已经养了回来,也知道苏船主所谓毒药不过是吓她一吓,只是脖颈上那道伤疤再消不下去,好在长发半遮若隐若现,只是更添柔弱。
“不嫁。”
玉汐嗓子确实是伤到了,日常说话还行,但凡多唱上两曲就很是吃力,六爷想到这儿,一把粗喉咙难得压着脾气,说起话来还算温和。
“你不为自己以后打算?”
玉汐笑盈盈地捏出一枝最美的海棠,比在红唇边,衬得香腮胜雪:“我觉得这花儿还是放外头单看着好,丢进后院的鲜花堆里,日日只会争奇斗艳,很快就谢了。”
“你不喜欢人多,爷都遣散了就是,我夫人病逝这么多年,也没想过再娶,以后上面不会有人压着你。”
玉汐美目盈盈闪光,还是感动的,但她深吸了一口气,慢悠悠说着:“我不愿意,哪怕迎我做正头夫人,我也是不肯的。”
就如妈妈所说,这可能是她这辈子最好一次上岸的机会,云六爷如今掌了家,与她又有了不一般的情分,就算以后年老色衰,以六爷的性格也不会亏待她。
可是谁说了她就一定要上岸?她风尘里打滚这些年,如果还将一生寄托到个男人身上,这些年吃的苦、遭的罪就白受了!
说白了,以她这样的出身,男人她一个都信不过!
云六爷瞪着玉汐,玉汐也坦然回望着,把自己的感动和坚决都明白无误地让他看清楚,也让他看清自己并不是在以退为进,谋求更多。
也不知是不是气急了,云六爷反倒笑了,挪到桌边坐下,把礼单往她手边一推:“爷送出来的东西不会收回去,你要是愿意,我帮你拿着这些,把馥香阁给买了,以后你自己当家作主。我再给你在旁边置办两个小院,你有那些年纪大一点的姐妹,或者出了事被逼回来的,你想养着,或是让她们做些别的营生,你自己去安排。”
玉汐这回眼中是真的泛起了泪花,站起来恭顺地行了个大礼,良久才颤着音说了句:“六爷懂我。”
“是我过去不懂你,往后我会试着拿你当个知己。”
玉汐笑着,眼泪反而流了下来,说起话来还是娇滴滴地,能酥软人骨头:“同个老鸨做知己,六爷也不怕人笑话。”
“我乐意拿老鸨当知己,谁又奈我何!”
云六爷头一回起身,不是扬长而去,而是同玉汐行了个礼,眼中再无半点轻浮。
“就从今日起,你是我云六的朋友,人要是欺你,就是欺我!”
玉汐也是头一回,在云六爷的跟前站直了,不再是那般千娇百媚,却脊梁笔挺地福了福,冰雪之姿犹在万种风情之上。
狱中小甜饼
那一日,苏船主是雄赳赳气昂昂拉着阿钊的手走进牢房的。
除了军队的看守,云家也留下了数个护卫,特制的精铁镣铐还没送来,这群人不敢掉以轻心,只能里三层外三层将一间小牢房团团围住。
半盏茶不到,他们瞠目结舌地看着原本还挺悠哉的苏船主原地起跳,跳到了那个看起来很清瘦据说是个鲛人的男人身上,那人还稳稳当当地接住了。
苏远自己也闹了个大红脸,红晕透过他白皙的皮肤,一层层染上来,阿钊生怕他肩上的伤出纰漏,抱着人去床边坐下,就拉开衣服查看,当然在挪脚前顺便把令苏大船主形象尽失的那两只蜘蛛给踩死了。
看守哪能想到苏船主如此英武的人竟然会怕蜘蛛,只是惊叹两人作风如此大胆,晴天白日里搂着就开始脱衣服,脸皮厚的心里在喔唷,脸皮薄的偷偷别开了头。
阿钊确认伤口没有大碍后,才将人放了下来,屁股还没挨到,苏远又弹了起来。
阿钊轻轻叹了口气:“这是地牢,总免不了会窜两只蜘蛛出来的。”
“我也没那么怕。”
苏远这话说得气虚,一双眼还梭子似的巡视来去,最后是阿钊盖着他的眼睛让他枕着自己的腿,才勉强歇下了,睡着前苏远还很不满地又强调了一次。
“我真没那么怕!”
“好,没说你怕。”
阿钊一面说着,一面不动声色将一只正在向他袖口进攻的小蜘蛛给弹飞了。
因为敬重苏远为人,陆守备在吃食上并没有苛待两人,地牢里三菜一汤的待遇实属罕见,苏远却盯着眼前的吃食在犹豫。
“放心吧,他们不敢让我死的,不会下毒。”
已经夹起一筷子的阿钊见苏远还是不动,挑挑眉,苏远绞着眉头:“我怕他们为了防备我,下化功散。”
阿钊闻言放心地吃了下去:“那我先吃,反正我也没什么功让他们化,过两个时辰我没事,你再吃。”
两人连续累到这个时候,其实都饥肠辘辘,阿钊吃得还挺香,苏远舔了舔嘴唇,阿钊笑着夹了一口米饭递过去逗他:“要不来一口?”
明明被欺负了,可是看到他笑得眼睛弯成两道弧,苏远托着腮傻笑着抱怨了一句:“你就会欺负我。”
阿钊看他撑着脸颊,忍不住捏了一把,顺便提醒他那一月之约:“现在不欺负,留着以后慢慢欺负!”
他开着玩笑,声音难免比方才大了些,外头的人听不清两人前面的窃窃私语,只见苏远连水都不碰,阿钊反而大口吃喝,就觉得这个鲛人看起来比“茶饭不思”的苏船主胆量大太多了,再加上这么两句话,自然全想歪了。
很久以后,苏船主听闻岛上传言,纷纷说他曾经“嫁”给了鲛人,而且在那个鲛人出事之后殉情了,差点没吐出两口老血,万万想不到一切的源头是在牢里这些旁观的眼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