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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远是在昏迷了七天之后才睁开的眼,他看见熟悉的碧纱床帘那一刻,以为自己还在做梦,梦里回到了海蓝号。
然后他看到淡淡的残阳透过绿蕉叶,映在半开的支摘窗上,他认出这是自己家,是自己的房间。他渐渐听见了草间的蟋蟀、屋檐下的铎铃,还有士兵走动间盔甲与兵器碰撞的声音,他终于在浑浑噩噩了数日,阿钊总在哭着说别丢下我的梦境里被外伤的疼痛拉回了真实的人间。
“肯睁眼啦。”
知鹤委顿地歪在床边的榻上,总是很精神支棱着的拉碴胡子都蔫哒哒地,不过他没委屈自己,把一张长榻布置得活像个皇帝窝,旁边还摆了一桌的美酒佳肴。
老头子能这么安逸靠在这里,阿钊一定是没事了,苏远听出外面有巡走的士兵,没有急着追问,只是掀嘴朝师父笑了笑:“你再晚来点,我是不是就睁不开眼了?”
知鹤气得胡子都快竖起来,扬手就打:“老子为了赶路,两三天没合眼,你还嫌我慢?”
苏远下意识抬手想挡,却发现自己手脚乏力,他坦然地接受了,能捡回一条命已经是万幸,散功是必然的结果。
阿钊没事,什么都值得!
“诶唷,你那副苦相什么意思?以为自己是个废人了?”
知鹤没好气地哼了两声,就躺在隔壁房间休息的沧水已经推着木制的轮椅过来了,苏远一见沧水大吃一惊,自家师父只是看上去疲惫不堪老了几岁,沧水前辈的头发全白了!
沧水见苏远醒来,温和地笑着将轮椅推到他床边,随着他的手掌贴上来,苏远发现自己本身的功力确实散尽了,体内却多了另一道温和的内力在运转,而沧水前辈正引导着那股内力在他奇经八脉游走。
“沧水兄半数的内力全便宜你小子了!不然你就是醒过来,经脉也废掉,别说拿剑,提个重点的东西都能把你压倒!”
知鹤没好气地丢来一本又被他揉得稀烂的心法书:“老子辛辛苦苦教出来的徒弟,也便宜这个装腔作势的老东西了!”
谁叫沧水有一门内功心法最能温养经脉,他自己那双腿过去都是靠心法和囚苍山的温泉水养着,只是这一遭老友得再养上好几年,看能否站起来了。
知鹤是左看徒弟不顺眼,右看沧水也憋气,他当初为了帮苏远散去那身乱窜的功力也吃了大苦头,调养了六七日还恹恹地,干脆躺回去翘腿啃起了鸡爪。
“沧水的内力和你身体完全融合还需要点时日,该学的他都给你写书上了,我也写了点,你自己到时候慢慢练。至于外头那些小兵和暗哨也拦不住你,你休息好了自己走!”
知鹤想来还是不甘心,可惜自家小徒弟是内功也拿了人家的,剑法了也学了好几套,于情于理也算沧水半个门下了,很不爽地嘀咕了一句:“一会儿下来给这老东西磕个头吧,算行师礼了!”
沧水带着苏远走了三个周天才收掌,苏远身上出了身大汗,人爽快了许多,他外伤未愈,坚持下地要拜,被沧水扶住了。
“我不抢知鹤的徒弟,这点小心意就当是下聘了。”
知鹤在一旁直咂嘴,二十年的功力,加上心法、剑法,这“小心意”真是——
“等等,怎么是下聘了?老子的徒弟怎么成下聘了?要也是你送的嫁妆!”
沧水被他闹得头晕,冲苏远笑了一下,拍拍他肩膀往外走去,知鹤抓着鸡爪不依不饶跟了上去,一定要把“嫁妆”与“聘礼”辩个明白,苏远完全插不上话问一句阿钊在哪里。
门外恰好有巡逻的士兵自院外经过,苏远听见他们在嘀咕:“你们有没有人听说,最近海边有人捡到了珍珠?”
“听说了,真是稀奇,不是蚌母,是一颗一颗的珍珠诶!”
“那个鲛人,就苏船主那个什么……”
“岑将军亲口说,他和芦洲的人同归于尽了呀!”
“你说真的死了吗?”
“哎呦,管他真假,反正几千号人都没抓得住他,没死也抓不到了。”
“他真是鲛人吗?”
“是不是重要吗?他和苏船主救了多少人?既然说他死了就是死了!听见没!”
“听见啦!”
几个小兵齐声应着,又聊起了别的事,岛上总是不缺新鲜事的。
譬如玉汐姑娘伤了嗓子,以后不能多唱了,云六爷要替她赎身娶她回家,居然被拒了!云六爷也是奇人,准备把馥香阁买了下来送她。
又譬如……
苏远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再也呆不住了,起身捡了师父桌上口味清淡点的吃了两口,推开后窗就看见师父推着沧水前辈站在一人高的假山上,抛着一个大得有点夸张的包袱。
“我说他半个时辰都等不了吧?”
沧水捏拳掩在唇边笑了笑,比起知鹤不成调的样子,他和蔼多了。知鹤把包裹丢给了苏远,还连着啃干净的骨头一起。
“我两这点老本真是要被掏尽了,你个臭小子,把阿钊给我照顾好喽!”
苏远眼眶微红,深吸了口气,笑如雨后新竹般清俊:“师父疼我。”
“呸,谁疼你!我是帮沧水兄心疼阿钊!”
“一样的。”苏远把包袱挂在右肩,走了两步,有些不舍地问道:“师父,你们呢?”
“我们?老了就服老,我也不用再去海上找人了,你别看沧水住那么个破院子,他有钱得很,我们准备在瀛洲府的青山书院旁边买两个宅子,山上还有温泉,适合他调养身体。到时候让姓岑的那个混蛋给阿宇再递个换书院的荐书,你家里人就在我两隔壁住着,你阿娘做菜手艺好,我们没事去蹭个饭,找你爹喝喝酒。”
青山书院是瀛洲府最好的书院,苏远知道,两人是在告诉他,会替他照顾好家人,让他不要有后顾之忧。
他放下手中的剑,毕恭毕敬行了两次礼,后一次自然是替阿钊拜别。
知鹤一脸受不了的样子赶他走,待人跳上墙头了,才别别扭扭说了句:“过个一两年,风声过了,带他回来看看,听见没!不是看我,我帮沧水说的!”
坐在轮椅里的沧水望着苏远,好似有许多话想说,到底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是和气地笑着同叶他告了别。
苏远避开所有人,寻到一艘小舟驶离三岛时,弦月如钩已经挂在天边,他坐在船头,掏出了白螺,对着月色轻轻吹了起来,
月光在辽阔的海面投下一条起伏的银色锦带,他很快就看到有人身披月色破水而来,都等不及上船,勾着他的脖子便吻住了。
害你吃苦了。
不,一点都不苦,因为你是我生命里最大的奇迹与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