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下变故,甲板上的人都惊住了,而苏远在玉汐靠近铁笼时,已经悄然接到了她借裙纱遮挡扔进来的戒指,又同样借助长袍的掩盖在镣铐和铁栏上划下数道深痕,变故才起,阿钊稍加用力便连锁带铁栏全都掰开了。
苏远眨眼间夺过了两把长剑,一剑击向了朝玉汐杀去的几人,将人连刺了个对穿,同时挥动另一把割破了六爷身上的绳索,然后搂住阿钊箭一般像船舷奔去。
他快,芦洲的高手更快,人方动已经有数柄刀剑向两人刺来,芦洲这些宫中的高手或许没有多将谭翔放在心上,鲛人却绝不容失,出手便是杀招,避开了阿钊全都往苏远身上招呼。
阿钊被苏远抱在怀中,发觉他内力澎湃得连衣裳都鼓了起来,将刀剑全都弹开,显然比他之前还要强劲,可登船之前苏远明明还没有恢复啊!
苏远锁定着近在咫尺的距离,在刀光剑影里要杀出一条血路,却在硬扛过数掌后,口中涌出大量的鲜血。
五丈!他只要走五丈!他不信老天爷连这五丈的时间都不给他!
苏远少时便发现师父给他的心法里缺了最后一式,任他怎么问,知鹤大师总是百般推脱,先是说穿女不传男,后来又讲自己师父都没教,最后干脆说早已失传。
知鹤大师的故事一次比一次编得真,苏远只装作信了,终于在成年后趁着某回将师父灌醉后把话套了出来。
原来他们门派之所以不入那些名门正派的眼,就是因为心法里最后一式取了玉石俱焚之意,一旦运功可将内力瞬间提升数倍,之后却是经脉尽乱,轻则散功,重则丧命。
阿钊是为了他家人才拉他回三岛的,在阿钊说留下那一刻起,他就下定了决心,就算豁出这条命,他也绝不让他落到任何人手里,才会那样坦然地随阿钊一起钻进了囚笼。
“你做了什么!苏远!你做了什么!”
阿钊嘶吼着,就算再是门外汉,他也看得出来苏远这样吐血绝不仅仅是受了内伤,而且苏远哪厉害到能扛下这么多高手的围攻如此之久,还能向船舷步步逼近。
“只要有我在,谁都别想动你!”
苏远挥剑砍掉了之前踢桶来淋阿钊那人的腿,见那人倒在地上嚎呼翻滚,他寒面浴血而立,宛如杀神,脚下每一步都是一个透血的脚印。
苏远如此勇猛,便是皇家的私卫也被他气势震慑,改抢攻为磨。
他们都是高手,自然看得出苏远此刻不是寻常状态,便打定主意就是磨也要磨到他脱力。
攻势暂缓,苏远更将阿钊死死护住,有温热的血滴在阿钊的手背,一滴、两滴,活像滚油浇透了那一片肌肤,阿钊痛到身体都在痉挛,眼底猩红一片。
他深吸了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开口吟唱,苏远滚烫的手掌捂住了他的嘴。
逼退了四人的联手攻势,苏远才得空说道:“钊哥,我说过了,不许!”
有两颗珍珠落在了苏远的肩头,沾了鲜红的血,滚落在地,留下两道断断续续的血痕。
苏远强咽下再次涌到喉头的血,周身经脉已经痛如利刀在滚,他手中的剑未停,还放软了声音语带无奈地哄着:“嗨,别哭,钊哥,你别哭啊!我也没手给你挡眼睛了……”
云六爷得了片刻自由,护卫不再瞻前顾后,奋力突围,高手都在包抄苏远二人,他所带之人还是能勉强阻挡,众人且战且退,经过已经被擒的玉汐时,六爷居然把人救了。
“躲什么?不就是怨爷把你丢下了吗?丢你一次,不丢你第二次了!”
六爷凶神恶煞,却把她拉进了保护圈,着人吹出求救鸣哨。
“陆志诚那个孬种,还寄望芦洲人得了鲛人就撤,这哨吹了怕也是白吹,搞得不好今天就陪你撩这儿,陪葬也得拉个漂亮点的。”
玉汐捂着脖子上的伤口,什么话都说不出,看着这个总把自己当玩物到处展示、应酬的男人,泪眼婆娑地笑了。
正如云六爷所猜,在他的人放出信号烟后,不远处的陆守备依然犹豫不决,他不是坏,只是不愿引爆两洲战火一事落在自己手中。
芦洲其他船只没人下令,也如瀛洲方一般按兵不动,只在主船上的厮杀就可算做云家和谭翔的私怨,若是他下令,便是战事!何况他已经自“千里眼”中看到谭翔重伤,鲛人仍在芦洲人的船上,对方不是没可能退兵撤回。
“且再观望一阵。”
陆志诚长叹,他敬佩英雄,但他也是一个甘于守成的老将,若不知鲛人一事,他会为力保三岛不失而战,可芦洲假使不为打仗而来,能不战便不战吧!
在走剩两丈之距时,苏远能感觉内,力开始散去,撑不了多久了,他还是不够强啊——
苏远咬牙望向攻势渐厉的人,背后是阿钊紧贴着自己温热的身体,他开始盘算掷剑破开身后攻击,自己再以肉身去挡面前数人,将阿钊直接击入水中的可能性,这样他只需要一击的空档,是可以做到的!
“苏远,你听好……”只能仗着那些人不敢杀自己,略微替苏远护一下身后的阿钊察觉到他气息减弱了,颤声说道:“你要是敢拿命去抵,我一步都不走!你就是推我下去,我也会游回来!”
苏远怒吼:“你非要两个人都填这里吗?”
阿钊仗着力大,甩起之前扣在苏远身上的镣铐,努力护着他的背,含着泪笑了:“我说了,我没你不行的。”
苏远眼也红了:“傻吗?那我这么拼命为了什么?不值啊!”
“值的,”阿钊手下凶狠,眼眸却软得不可思议:“我知道有个笨蛋为了我,真的连命都不要了——”
人活这一世,有个人全力以赴爱着他,奋不顾身护着他,还有什么能比这更值?
苏远的手开始麻痹,阿钊的体力也缓缓耗尽,他们不知撑了多久,满身的血腥气,硝烟味、刀剑声,甚至更远更嘈杂的声响都潮水般在退去,只余下两人紧贴的背脊之后激烈的心跳,砰砰地像是融成了一个声音。
瀛洲所立军士有血性更重的,见六爷等人被团团围住,云家护卫与朝夕相处的战友在对方主船上逐个倒下,再次跪了下来请命,有一个便有了第二个,陆志诚身后跪倒一片。
“守备!”
“大人!发兵吧!”
陆志诚捏拳,沉声喝道:“你们要抗命吗?”
船上一时只听见众人粗重的喘气声,半晌,有一个与守备副手情同手足的,愤然将身上盔甲扯了下来:“我从军既不能护民,又不救同袍,何苦还穿他!抗命就抗命!”
他说罢,仗着有几分粗浅功夫在身,向战船之后云家最蠢蠢欲动的那艘商船跳去,由他起头,十艘战船上竟有数十人响应,纷纷脱下军服招呼着要登船。
陆志诚持剑的手臂重若千钧,抬到半空,又沉重放下,只命人给商船让出了道。
皓月当空,几点星光都像莹亮的泪滴,欲坠不坠地挂在天际,望不到边的银色海面陷入巨大的沉默里,一点点声音都能传出很远很远。
阿钊撑住了身体已经发软的苏远,轻声问了句:“我好像听见号角声了?”
苏远又呕出一口血,挡掉两把刺向要害的剑,却没躲过扎向腿部的暗镖,他看向唯一驶来接应的那艘商船,又看了一眼被合围的云六爷等人,咧嘴笑了一下:“你听错了吧。”
“不是!真的有号角,还有进攻的鼓声!”
阿钊猛地振作了精神,他再虚弱,耳力还是比常人要强,聚神一听当真是瀛洲的战鼓在响!他将手中的铁链舞到密不透风,大喊道:“苏远,真的有战鼓,你撑住了!”
一两里开外的陆守备比阿钊要晚些听见进攻的鼓点,最初没有反应过来,怒骂道:“是谁敢私自发令!”
手下的人面面相觑,然后在拉长的千里眼里,陆志诚看到了浩浩荡荡的战船扬帆而来。
“援军!是援军!”
“岑将军到了!”
“守备,救人吧!那是进攻的鼓声啊!”
陆志诚终于命人挥旗发出了进攻的命令,另有两道疾驰的身影踏水而来,在海面如同展翅的鸟,比乘风破浪的船更快。
知鹤一跃上船头,手中的暗器暴雨般向阵脚已乱的芦洲高手们射去,逼出一角空档便扎进中心,一把捞住了已经摇摇欲坠的徒弟,破口大骂道:“臭小子!你当初跟老子赌咒发誓绝不用的话喂鱼了吗?就怕你用这招你偏用!”
沧水默契十足地替他挡住了接下来的攻击,知鹤嘴上痛骂着,手却半刻不停地往苏远口中倒着在陆上早预备的药,同时捏住他手腕往里源源不绝地输送起内力。
“带他两走!”
沧水只来得及匆忙看了一眼勉强站立的阿钊,他以一敌众,显然很吃力,阿钊目光复杂地看着他身上瞬时添的数道伤口,知鹤已经挽住两人,纵身拔高跳进了海里。
清凉的海水刺痛了伤口,也让阿钊已经半混沌的意识清明了几分,而苏远在落水那一刻身体就软了下去,鲜血大口大口吐了出来,在水中开出一片鲜艳又残酷的花。
阿钊根本没有看跟着跳落水下来追逐的芦洲人一眼,甩出鱼尾就跟疯了一样,带着知鹤与苏远向瀛洲的战船游去,知鹤只来得及闭气,一把老骨头便被劈头盖脸的浪打得七荤八素。
因为有半数人去追逐阿钊,沧水压力骤减,他毫不恋战,逼退敌人也跳下了水。那些高手再能闭气,也比不过沧水在水下能够自由呼吸,很快又被他缠斗住,只能在恍惚间看到一点银色影子,甩出成串的泡沫,转瞬便不见了踪影。
知鹤将两人提上岑将军的船时,苏远只余下一丝神智,他每一寸经脉都有万千长针在扎,痛到发抖,阿钊抱着他,却不知该怎么才能让他少痛一点,哑着嗓子冲岑将军他们喊道:“叫大夫啊,求求你们!快救他!”
苏远想去摸一下他发抖的脸颊,却连抬臂的力气都没了,只能有气无力地说道:“你别哭,我没事的。”
就这一句话,他又将在水中才泡净的脖颈全吐红了,阿钊都不知一个人身体里怎么会有这么多的血,他手足无措地想碰他,又唯恐弄得他更疼,只能看着知鹤一次次往他愈发逆乱的经脉里输送内力,又徒劳地被更强劲的力道弹开了手。
阿钊人都急到恍惚了,一遍遍唤着苏远的名字,一遍遍喊着救命,知鹤不要钱似的往苏远口中倒着药,那些药丸又全混着血全吐了出来,
岑将军看着阿钊与沧水像足七成的眉眼,还有他抱着苏远六神无主的模样,那双失神的眼空洞到连泪都流不出了,如果这是为了打消他的疑虑所演的戏,未免也太真了。
“传令下去,全力进攻!”岑将军刚毅的面孔上有千军万马里磨出来的凛冽杀意,他朗声说着:“既然不经允许闯过来做客,就把他们全给我留下来!”
肃立的战士们齐声应着,吼声震天,阿钊却什么都听不见了,他头一回深恨自己没有真能令人百病全消、延年益寿的血肉,恨自己出了水就成了苏远的拖累!这家伙还那么年轻,他还有家人在等他,还有那么多的牵挂,那么多与他的诺言都没兑现啊!
阿钊眼睁睁看着苏远眼中总是闪烁着的,野生动物般蓬勃的生机一点点在涣散,他轻轻挨着苏远因为疼痛而淌着豆大汗珠的额头,轻柔地,哄小孩般说着。
“吃下去呀,阿远,你乖,把药吃下去,”他贴着他已经完全汗湿的发,吻着他的鬓角:“我还要和你去罗刹国,看你说的冰原和那些五彩的光,我们还要南下,阿远,我想和你到白头的,你别丢下我。”
他呜咽着,反复说着“别丢下我”,有人来掰他的手,有人和他说着什么,他一概都不理,最后被知鹤一拳打到在地。
知鹤的力道用足十成,阿钊被他打得翻滚了数圈,滚到了船边沿:“去救沧水!他还在水里!阿钊,你认不认他都是你爹!去救他!”
所有人都被知鹤的震怒惊住了,看着他拎起阿钊的衣领往水下丢去,在脱手那一霎,知鹤才用极其细微的声音飞快说道:“我不会让他有事!”
阿钊望着知鹤坚定的脸庞,仰面掉进了海里,熟悉如第二层肌肤般的海水灌进了他的耳鼻,他却仿佛连鲛人的本能都丧失了,魂全遗失在苏远的生死未卜里,有一双手小心翼翼拉住了他。
在阿钊回头那一刻,沧水点了他的穴,带着他下潜了数丈之后往远处游开,直到船影都不见,才带着他浮上了海面。
沧水才给他解穴,阿钊看都不看他一眼,二话不说就往回游去,沧水也是体力损耗巨大,喘息着焦急大喊:“你回去再被抓,苏远没有第二条命来救你了!”
阿钊愤怒地回头,望向他的眼眸闪着森冷的光,沧水与他一般轮廓的长目里有化不开的愁,他恳求着:“阿钊,回离岛去,那里最安全!我一定会救回苏远,救不回他,我们两个老家伙给你填命!你别让苏远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
“我不回,离岛没有他……”
阿钊忍了许久的眼泪流了下来,长串的珍珠坠入海中,沧水试着伸出了手,见他无心抗拒,才分外珍惜地把早已长大成人的儿子抱入了怀中,他抚着阿钊湿漉漉的长发,安抚地拍着他的背。
“我绝不会让他有事,我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