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洲南有鲛人,水居如鱼,容色绮美,闻其歌如梦寤,眼能泣珠。(1)
丁丑年二月二十七,苏远十七岁。
他和“云天号”其他昏迷的船员都被吊在桅杆上,甲板上的海匪舞着刀剑肆意打砸,因为中了内应的迷药,他头晕目眩,一身武艺使不上力。
海匪两艘体型轻巧的战船缀在“云天号”后头,船身描着暗红色鱼龙纹,张牙舞爪,红深似血的狰狞。
附近跑船的都知道,这是芦洲海域最猖獗的一路海匪,领头的两兄弟因为胸口都纹了虎鲨,被称为双鲨,凡是落在“双鲨”手里的商船几乎没有活口。
而云家船队是过了芦洲地界,回到自家地盘后才各自散开,没想到双鲨居然嚣张地摸了过来,还挑上了主船。
双鲨的老大雷哥就在舵边坦胸而坐,揽着做内应的美人姚红喝酒,撒下的酒水淋过胸口杀气十足的虎鲨,一双混眼狠戾如勾,扫视着桅杆上的“人饵”,挑去放血引鲨。
苏远武艺高、底子强,是所有人里最先醒过来的,见收起先前扮落魄千金时清纯伪装的姚红眼横过来,就知道自己逃不过了。
果然,她媚眼如丝趴在雷哥胸前,葱白的手指指向了苏远。
“雷老大,就那小子,仗着长得好眼高于顶,还差点坏了我们的好事。”
姚红自恃貌美,前日在云天号靠岸补给时迷倒了船长,带着两名“老仆”搭船回瀛洲,满船旷了数月的男人哪个见了她不是眼珠子都快黏上来,百般呵护照料,唯独苏远从不给正眼。
她越不受待见,越想勾搭,不想苏远目光如炬,见她做派隐隐轻浮,反而怀疑到她头上,若不是船上管事都被她迷得神魂颠倒,只怕要栽在苏远手里。
雷哥貌丑,尤其憎恶俊俏男子,顺着姚红的手指看去,只见一排萎靡的船员中混了个玄衣少年,被悬吊在半空中都显得腰身劲瘦、身形硕长,月光火把相映之下,相貌清晰可辨,果然生得出色。
“就他吧。”
苏远十岁就跟船出海,从最苦的底仓炉工做起,话少、肯干、能吃苦,之后因缘际会得遇良师,习了一身好武艺,渐渐冒出了头,终于在瀛洲三岛最老牌的云家船队里有了一席之地。
海运利润高、风险大,能容千人的福船在惊涛骇浪里也渺小如浮藻,顷刻覆灭,任你什么高手都不过巨浪下一只蝼蚁,说白了,谁出海远航脑袋都别在了裤腰带上。
苏远才十七,已经跑了七年海,天灾、人祸都没少遇,数次命悬一线,于生死一事早已看淡,活得很是通透。
他少时离家,与父母情意有余,亲近不足,此时所想是家中余钱足够,能保双亲小弟数年生活无虞,然后脑中只有师傅醉时常唱的太白诗,百年三万六千日,一日须倾三百杯。
长绳被砍断,苏远坠地,在姚红挑衅的目光里,刀刃寒霜逼到了颈边,他平静地阖上了眼。
他想,已经活过六千多日,见多了世间稀奇、人生百态,过一年抵旁人十年,不亏,只可惜少喝了几杯酒。
就在此时,海上传来了歌声,初时低微如呢喃细语,渐渐压过了涛声,空灵杳渺,清越如天籁。
歌声太美,没有人抵抗得了侧耳倾听的本能,只有最老的一个海匪试图捂住自己的耳朵,手臂还没抬起,已经失去了心神。
满船人在歌声里都入了迷,凶神恶煞的海匪放下了手中的物什,而双手双脚被缚的苏远失去了扶持,在迷药残余和歌声的双重冲击之下跌倒在地,恰好滚在倾倒的酒坛边,醇酒洒脸入口,他竟恢复了一丝清明。
只见海面平白升起了薄雾,孟雷掌舵向着雾中的歌声驶了过去,除了舵手,姚红、海匪们失神般缓缓向船头走去。
苏远挪到刀边,刀刃割破手臂的刺痛破除了迷药的昏沉,他割开绳索一跃而起,冲到了船舷,无一人阻拦。
?“云天号”破水疾行,浪头银鱼般自船尖翻腾开,在海面划出两片交散的水域,除了乘风破浪的声音,周遭一片寂静,只余下缥缈的歌声徐徐绕梁,在这样的寂静里透出诡谲来。
远处已经依稀可见黝黑的海岛轮廓,苏远取走了雷老大别在腰间的铜制“千里眼”,拉长镜身循声望去,看见了毕生难以忘怀的奇景。
子夜,轻雾如纱,月辉涂银,传说里的鲛人背料峭崖壁而坐,乌发鳞尾,垂眸而唱,容光比月色更美。
“男的?”
苏远扫过他赤裸而平坦的上身,疑惑脱口而出,毕竟他自小听说的故事里鲛人皆是美女,善织入水不濡的鲛纱。
还有些更玄虚的故事里鲛人能歌魅,有避水神珠,油脂做灯千年不灭,食其皮肉可延年益寿,也正因为这样的传言,鲛人早已绝迹成了传说。
不知为何,苏远觉得自己的话那鲛人似是听到了,遥遥望来,两人明明不可能相遇的视线撞上那一刻,苏远觉得那双清眸瞬时把他吸入了万顷深海,一时连呼吸都停窒。
他如同那些海匪一样木楞地站在船头,只是旁人为歌声所诱,而他被鲛人下了蛊。
歌声止,鲛人跃入海中,银色长尾在空中划出优美弧线,海面依稀可见若干鲨鱼背鳍,苏远失声惊呼。
“小心!”
那鲛人游得极快,入水如离弦之箭破浪而来,偶有两片尾鳍甩出水面,闪烁着珠光贝色。鲨鱼群只能远远追来,倒像是追随在他身后,待他再自水中钻出时,已经游到了船侧。
他仰首望向苏远,剔透的水珠自他额前胸口滚下,肌肤闪着珍珠般的色泽,红唇乌眸,月光粼粼。
“你醒着?”
与恍若天外来音的歌声不同,他说话很动听,却像人类,只是像久不曾开口,吐词生涩,苏远心头微颤,却强作镇定地点了点头:“醒着。”
鲛人见他不过是个少年,眼中闪过玩味的光:“除了孩童,我还没见过能保持清醒的人,你没有欲望?没有贪念吗?”
苏远想,鲛人原来会用歌声来引诱人心的贪欲呀——
“我有,我想再喝几口酒,喝到了。”
他目清如水,鲛人看到他胸前的酒渍,微微一笑,煞是动人。
“也不知你是幸还是不幸。”
鲛人说完,颔首而歌,除了吊在桅杆上不能动弹的船员,姚红、雷哥、海匪们纷纷跳入了水中,自发游向远处的鲨鱼群,待剧痛中恢复神智为时已晚,海面一时残酷异常。
苏远见他身体随着海浪悠悠起伏,似是有些疲惫,并没有回首去看一眼背后的惨状,问:“你不吃人?”
鲛人见他神色、语气都很寻常,好像只是个别无他意的食物问题,才淡淡说了句。
“你们人才吃人。”
苏远笑了,他毕竟只有十七岁,脸虽生得俊秀,笑起来还是满满的少年气,开口说话倒是老成。
“是,我们人才吃人,而且吃得骨头都不剩。”
鲛人挑了挑眉:“你这小孩有点意思。”
苏远却心念一动:“你是不是在人身上……嗯,吃过亏?”
鲛人眼中有憎色闪过,不答反问:“你小小年纪,怎么听人呼号求救都无动于衷,毫无怜悯之心?”
苏远平日里就不喜别人说他年少,现在更莫名听不得他屡屡说自己小,反驳道:“我已经过了十七岁生辰。”
“啊~~~十七岁呀——”
谁都听得出他的调侃之意,苏远只觉得心口被他“啊”得痒痒地,目光在看向已被血色染红的海面时才转为锋利:“他们作恶多端,罪有应得。”
鲛人笑开,他本就貌美,一笑更是活色生香,又带了点倦色,长长的湿发逶迤没入腰际荡漾的水波之下,引人遐思,有超脱性别的鬼魅之姿。
苏远还想说句要不是你,我们这一船人就会是他们此刻的下场,鲛人已经甩尾钻进水中,再不见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