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
因为独自带着全船的人自瀛洲双鲨手中逃脱,而恶贯满盈的双鲨从此销声匿迹,苏远声名大噪。
十八岁他随云天号出海时,是最年轻的护卫队副队长,二十岁上下已经成为瀛洲三岛最年轻的船长,有了自己带领的“云海号”。
年轻有为又英俊不凡,瀛洲多少姑娘芳心暗许,媒婆快踏破苏家的门槛,都在他沉默寡言的冷脸下付诸流水。
三年间苏远几乎都漂在了海上,但都走得近海内陆货运,船上搭档久了的船员会说,苏远像在寻找什么,只是他心中所想从不与人说,那张清俊的面孔掩盖了所有心事。
夜深风凉,云海号又一次经过遇见鲛人的荒岛,苏远独自立在船头,走进过瀛洲无数少女闺梦的俊颜美如冠玉,透着超龄的坚毅,他长目深邃似寒潭,隐着若有所待的光,用“千里眼”四周环顾,依然没能到期盼的身影。
那一夜,在他绝口不提的沉默里,成为他独有的梦境,而他在梦中着了魔,渴望再听一次那夜的歌,再看一眼月光下的笑容。
他总想起那个人冷清清坐在黝黑礁石之上,头顶着一轮月,背后是万仞峭壁,一天一海都只有那一个人。
苏远觉得,那鲛人像是和自己一样的人,是个很孤独的人。
有老船员看着天上几团压低的浓云说,半夜可能会有暴雨,他们离回瀛洲还有两日的路程,几个管事的过来和苏远商量后,云海号靠岸下锚。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靠近荒岛,对附近水域地形都已熟悉,船很快停好,众人返舱入睡,到半夜果真下起了滂沱大雨,海面呼号着掀起数米的浪,浅水里的云海号变成了巨型的摇篮,晃动着,催熟每一个人的梦境。
苏远运气倾听,确定船舱内外再无声响后,取佩剑披上蓑衣,抱着大木箱跳下了船。
他身手利落,水面轻点,几个起落已经落在了沙滩上,大雨如绳,斜抽在脸上、身上,视线模糊一片,苏远把裹着木箱的油布包得更紧些,木箱里是他最近出海搜罗到的新奇玩意儿和美味。
他熟门熟路地找到了每次放置木箱的地方,那是山坳一处礁石堆,三向皆有巨石林立,只与深入岛中的水湾相连,天然避风又避视线,苏远当初在岛上寻来寻去,觉得鲛人若会来,此处最为安全可靠。
上次放置的东西果然又四散在礁石堆里,苏远第一次发现木箱被翻乱时,曾激动不已,后来才发现不过是岛上鸟兽所为。可他还是忍不住在经过荒岛时一次次登岸,隔得远便划舟,近了就像现在,使轻功飞过来。
好在这一带盛产一种竖纹刀鱼,肉质厚滑鲜美,极难捕捉,许多船员停在附近海域时都会碰碰运气,所以往常苏远放舟“夜钓”他们也不觉得稀奇,只是私下里议论年轻的船长不仅话少,连爱好都这么像老人。
苏远用石块把包裹木箱的油布压紧,黑云缝里忽然劈出耀眼闪电,滋啦划破天际,一时亮如白昼。苏远突然发现地上散落的物事里,他上次放下的白毫银针没了,而碧螺春被岛上动物撕洒了一地,留下泡发的残渣!
他心跳开始加快,就像暗夜里执拗独行的旅人,不知去路也不愿回首时,忽然发现了一豆灯火。
如果没记错的话,上上回的白茶也是不见了的——
瀛洲三岛不产茶,苏远每次出航都会采购一批茶叶,在岛上销路颇好,因为家中老父爱喝绿茶,母亲却喜乌龙,他若是见了高价的好茶,就会搜罗来留给双亲。
他不知鲛人喜好,心中却将之当人一样看待,每每珍玩、茶点、海产、水果都胡挑着装了送去,再往前带了什么上岛他不记得了,可连续两次都是白茶消失,就算鸟兽戏耍,偏能这样巧?
“是你吗?”
他运起内力,询问的声音虽然不大,却穿透风雨远远传开,然而夜色飘摇,无人应答。
苏远等了许久,才点水返回船上,他家中存货尚多,此行并没有购置珍品茶叶,但船上老管事沉迷茶道,囤了一篮好货。苏远自舱中取出两包,又从自己房里拿了纯做摆件几乎没用过的紫砂壶,用棉帛油纸细细包了揣入怀中。
他在夜色里疾行,因走得太急,连蓑衣都忘在了船上,他就像话本里要见心上人的少年儿郎般,湿透的衣裳紧紧贴着身躯,挨着油包的胸腔下心跳急如擂鼓,寒风苦雨都吹不凉沸腾的热血。
当苏远再跃上巨石时,一道白光恰好直插海面,电闪雷鸣里他竟然见到了苦寻三年的身影。
轰隆的雷声震得地动山摇,苏远瞠目结舌地看着那人裹了一袭白纱,正弯腰在木箱中翻找着什么,纱下露出两条笔直的腿。
雷声显然降低了“鲛人”的警觉,到苏远落在巨岩上,他才惊诧抬头,只一瞬已经向海水奔去。
“你别走!”苏远哑声呼道,掏出了怀中的茶叶和紫砂壶,轻轻放在了礁石平坦处:“我……我只是想给你再拿些茶叶,我……就走!马上走!”
苏远甚至不敢再看一眼朝思暮想了三年的人,步伐凌乱地跳下了大石,离开得心乱如麻。
“等一下。”
第一声时,苏远以为是风雨声里的幻觉,到那人再开口他才敢回头,黑蒙蒙里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白影,站在他放下东西的地方。
“有伤药吗?”
那鲛人像是极不习惯开口说话,每个字都说得又轻又慢,反而显得有点轻言细语的温柔。
“你受伤了?”
苏远急掠回礁石群,见鲛人要退,连忙又跃出数丈,保持了让人相对安心的距离。
“我不过来,你……你还记得我吗?我叫苏远,三年,三年前你救过我,还有我们全船的人。”
苏远语气里有自己都陌生的柔和,他努力想看清对面的人,可是漆黑的夜里,他目力再好,也只看得见雨幕里一团白影。
“我记得你,十七岁的小水手。”
鲛人的声音里带了点笑意,那久违的、羽毛般拂过的酥痒又回到了苏远的心尖。
“你……受伤了吗?”
“不是我,是……是我的猫,它被抓伤了。”
鲛人的语气有几分迟疑,事实上如果不是小椰子伤重,他不会在看到云海号后就跟了上来,又急于上岸翻看苏远送的东西,不过他更没料到苏远会去而复返。
“严重吗?我会一点医术,还帮我家狗接过骨,能不能让我帮它看看?”
苏远的声音很平静,好像活在海中的鱼尾鲛人养只猫没什么稀奇,鲛人心中微微震动,这个莫名其妙又锲而不舍地人屡屡送来的东西也在传递着一样的信息,他把他视为同类。
如果有光,就能看到鲛人眼中关于“同类”的嘲讽,但是小椰子对他来说太重要了,鲛人挣扎了半晌,拿起了脚边的茶叶和紫砂壶。
“它不在这里,你跟我来吧。”
苏远返回船上取药时,内心一直惴惴不安,待见到鲛人已经变回鱼尾,不知从何处拉来艘仅能容下一人的窄小木舟时,才放下心来。
他上船后主动摘下发带,蒙上了眼睛,没有看到鲛人变得复杂的目光。
小舟在风雨中迎浪而行,其中惊险纵然是苏远这样常年在海上漂泊的人也惊出了几身冷汗。他只能运转内息,一则帮助手臂着力,二为御寒,还是扛不住浑身湿透又逆风速行,冻得牙齿都开始咯吱打颤。
木舟忽然停了下来,船头一沉,苏远失去平衡,栽入一个冰冷的胸膛,对方立刻闪开了。
“抱歉,我不是有意的。”
他扶着舟沿坐正,脸颊还留着肌肤相触那一瞬的激荡,有层纱覆在了他身上,鲛人的动作很轻,因为木舟一直随浪颠簸着,手指不时触碰到苏远的身体,在替他蒙盖头部的时候,冰凉的指尖还扫过了他耳垂。
苏远明明两耳都冷得麻木了,却有又麻又痒的乱流游鱼般往身体里钻,就像在冰天雪地里骤然吞下了一团火,他皮肉还受着冻,内里已经开始焚烧。
“你忍一忍,还有一段路。”
或许是见他忍得太狼狈了,鲛人的语气温和不少,甚至还替他捋了捋额前的乱发。
苏远想起在岸上见他时裹着的白纱,在老人们讲的故事里,鲛人能织遇水不湿的鲛纱,寸纱抵百金,他身上的应该就是了。
因为雨水不再大量地透进来,运转的内力很快烘干了衣服,只余下风利如刀,还是能勉强忍受,木舟在大浪里起伏,苏远渐渐苦中作乐,还得出些趣味来。
也不知走了多久,小舟终于停了下来,鲛人伸手扯去了他身上的纱,待苏远取下发带适应了眼前的光亮,在晨曦初起的海边,鲛人已经抬脚上了岸。
白纱把他身体裹得严严实实地,只露出细白的脚踝,苏远还是面红耳赤地不敢再多看。
传说里的鲛人会住在五彩斑斓的珊瑚礁,又或许睡在硕大的贝壳里,也许藏身幽邃的洞穴,甚至有些故事里鲛人有含之能潜入水底的明珠,带人去到过自己长住的深海沉船。
可是苏远知道那些都不可能,因为这个鲛人说他养了一只猫,所以当他跟着白色的身影走进一间普通的土胚茅屋,就像海边渔民最常住的那样,没有露出一丝惊奇的神情,反倒是一直暗自打量他的鲛人又深深凝视了他片刻。
茅屋布置得很简单,家具大概是从不同船只上取下来的,新旧不一,风格却是近似,苏远还见到了自己送来的一些小玩意,上面有猫咪的细小抓痕。
原来并不是都被风雨浪潮带走啊——
原来,他早早就收到了自己的心意。
叶博心中霎时畅快极了,看鲛人快步往窗边的小床走去,上面有个垫了厚褥的竹筐,连棱边都用毛线细细缠好,里头躺着只橘黄色的猫,听见声响虚弱地“喵”了两声。
“小椰子乖,我带药回来了。”
鲛人的声音轻软得就像夏夜微风,他轻轻抚摸着猫咪的脑袋,被透红的舌尖一舔就笑得眉眼弯弯。
苏远没见过一个男人可以笑得这么温柔好看,他嘴笨说不出动听的话,只觉得这人但凡能对自己也这样笑一笑,就算去做只猫他都甘愿。
如此他就更不敢怠慢,取了药包上前查看,那猫也极通灵性,初见陌生人的警惕在鲛人手指轻抚中很快放松,它腹部有两道几乎见脏腑的抓痕,已经化脓溃烂,苏远不过是常年在外头跑,跟船上懂医的师傅学过些皮毛,见情况这样严重,一时不敢下手了。
“我自己受伤倒是料理过,但是猫……我不知道是不是一个治法。”
鲛人看了掌下的猫一眼,目光里有令人心悸的忧伤,然后缓缓说道:“你看着治吧,我也没有别的法子了。”
看他难过,苏远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只恨自己不是济世名医。
好在苏远也不是畏手畏脚的性子,再看了看小椰子的情况,就真当自己往日里受外伤时一样,取出了有镇痛麻醉药效的草乌汤。
他犹豫了一下:“你能把它唱晕过去吗?”
鲛人虽没答话,看向他的目光就像在看个傻子,半晌才叹了口气:“不能。”
“哦,那……那我去熬药,因为草乌汤量过了有毒,我怕小猫受不起……对不起,我没别的……”
他颠三倒四地说着,也不知该怎么解释,红着脸去取水熬药了,鲛人看着他笨手笨脚的样子,又好气又有点好笑,低头摸了摸愈发虚弱的小椰子,转而忧心忡忡,也不知道自己把这个年轻人带回来治伤是对是错。
苏远懊恼地蹲在屋外熬草乌汤,他平时是很沉着稳重的人,现在却活像个毛毛躁躁的愣头小子,处处露怯,开口就闹笑话。
他没有爱过人,所以不知道,真喜欢上一个人时,其实就是这样。
爱从来不是四平八稳、深思熟虑,而是鲁莽、冲动,是傻乎乎又义无反顾,像飞蛾扑向火焰,流星坠入大海。
从那个人出现那一刻起,你就会变得不再是自己。
而现在苏远只能心神不定地估摸着药量,熬好稀释后给小椰子喂了下去,忐忑地等了半晌,见小猫昏睡过后呼吸还算平稳,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他清理了创口,覆上了伤药,猫腹又小又软,他手大指粗,包扎时满头大汗,鲛人就伸手接了过去。
“我来吧。”
鲛人做事果然细致许多,苏远就站在一旁,见他垂着头,一头黑发披散下来,愈发衬得颜如白玉,两弯浓密的睫毛像振翅的蝶,每一下都扑闪在他心上,苏远越看耳根越烧,赶紧跑去外头熬药。
晨风吹过,檐下吊了一串贝壳做的铎铃,琳琅作响,铎铃应该已经上了年月,长绳变灰,最下端边沿发黑的铜片上,正反都刻了个“钊”字,一面字迹俊秀挺拔,一面稚嫩如孩童,在风中翻飞旋转着。
瀛洲这边许多人家生娃后都会做一串铎铃挂在檐下,把孩子的名字刻在上头,当做祈福,苏远想,难道是他名字里有个钊?
鲛人包扎好出来,用水冲洗着手上的血渍,顺着他的视线也看向铎铃,目光悠远。
“是你名字吗?”
苏远说话不懂绕圈,开口才觉问得太唐突,鲛人沉默了很久,才“嗯”了一声。
“那我能叫你阿钊吗?”
过了很久,鲛人才低头看了这个叫苏远的少年一眼。
从两人第一次见面,苏远就没有用猎奇的目光看过他,更没有把他当做怪物,连送来的吃食玩物都像是给普通人准备的。
他在很长的岁月,所见之人有过崇拜,有过敬畏,有过憎恶,有过恐惧,唯独没人像苏远这样,把他视作常人,只是目光稍稍热烈了些。
也太久太久没有人叫过他阿钊了。
“嗯。”
他轻轻应道,竖起高墙的世界悄然坍塌了一个小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