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动少年(下)
阿才2021-09-15 15:523,405

  再次见到陈宥时,他已经恢复成一个头脑清醒,干劲十足的年轻人了。

  我们约在了江滨公园的茶亭里面,吹着盛夏的晚风。现场有三个人——我、陈宥和他的女友,陈宥约女朋友出来又特意叫上了我。以我的直觉判断——应该是他又闯了什么祸,不敢单独跟女朋友说。

  “那25万,还得怎么样了?”,我问道。

  “做了三年分期,现在每期都还了”

  “那就好,你的新工作,收入还可以啊!”

  “我今天就是要跟你说这个!”

  “果然被我猜中了,你肯定是又闯什么祸了”

  他女朋友在一旁紧张的看着他。陈宥则给了她一个像是安抚又像是轻蔑的眼神。

  水烧开了,我撕开茶叶包,掏出茶叶倒进茶壶,说道:“今天这茶我来泡,出了什么是你好好跟我们讲讲”,陈宥沉默下来,现场三人目光都落在了我烫杯子的手上。

  “被骗一段时间后,我就不再那么颓废了,但是工资低的工作我没心思做下去。总之,最后我去一家网络科技公司,当游戏推广员。底薪不高但是提成很高。他们推广的是一类养成类游戏,游戏里面可以找老婆,可以当大官……,反正就是要你花钱买金币就对啦。”,他喝了一口茶接着说道:

  “我就不说游戏有多么粗俗了。他们吸引我的是提成,提成可以提到百分之90!经理告诉我,全国那么多客户,每人冲一两百,你收入就不止上百万啦!”

  女朋友好像第一次听他说起工作,两只眼睛斜看着他。

  “你别看游戏不好玩,包装一下就好玩了嘛。而且玩家越多,就越有话题了嘛!斗地主不是也……,反正我们培训的时候整天讲这些安慰自己的话。我好好跟你讲讲我入司时的状态,这很重要,你们要相信我。”

  陈宥表情很认真,我们对他点了点头。他接着说道:

  ”我们的公司租在一个小区里面,是一个套房改装的,客厅就是我们三个员工的办公室,另外两间房间分别是经理室和茶水间。他说我们人很少,但是蛋糕大啊,多好!

  我一心想赚钱,听到这种话,很受鼓舞。办公室墙上贴着:明天的你,会感谢今天努力的自己。这就是我们公司的氛围。

  我接触销售行业不久,没有经验。但我们的经理格外的专业。每天上班穿得西装笔挺,带着一个褐色的手提包。遇上你的时候,先是一声精神抖擞的:早上好!如果你还没来得及躲开,他就会揪住你,告诉你一个销售励志故事,或者问你,你知道唐纳德吗?之类的话题。

  他在背后不断的鼓励我们,要去认识更多的人,找机会去像别人介绍你的产品。同时更要懂得介绍你这个人!销售就像交朋友一样,低级的销售买产品,高级的销售买自己。

  公司好像是新的,同时找来我们三个人进去。入司前两天上班的时候,他什么也不做,就在我们三个人身后转来转去。我们三个也只是硬着头皮在各个平台,发送一些注定石沉大海的游戏广告。

  第三天上班他还在我们身后转,而我们三也都已经装不出积极忙碌的样子,三个人看着他,表示广告没有什么收获。可能我们三个人都这么想,要是让我去推荐身边的朋友,那我是不会干的!

  他终于等到了别人全神贯注听他讲话的机会,面对三个心灰意冷的员工,他一开口就充满了迷之自信。他说:所以你们没有悟到嘛!销售就是交朋友!高级的销售是销售自己!这两天你们有跟人家交朋友吗?你们有去跟人家交流过吗?你们就只是发发广告!你们是个贴广告的你们知道吗?严格意义上你们根本不是在做销售!他绕着我们转了一圈,希望他的话能够感染我们。他又说,你们要有你们的形象,有你们的故事,然后才能通过产品去带给别人便利嘛!

  一开始我是听得一头雾水,怕是要我上街去找人瞎扯,那样的话我的脸皮也可不下来啊。经理自信的站在那里,并不觉得自己是在说一堆空话,好像我们的迷茫都在他的意料之中。我不由得佩服他年纪轻轻就这么有销售智慧,而且口才也不错。虽然个子小小的,但是任凭他对我大吼大叫,我不会有打人的冲动。

  这个早上,他叫我们什么都别做,他告诉我们方向错了,再怎么努力也没用!而且作为团队的人,他最重要的就是纠正我们的错误方向。然后他要我们围绕——怎么去塑造我们的形象?怎么去认识很多的朋友?这个课题去讨论。

  公司的氛围还是充满励志的。经理的话仿佛正在把我们带上一条康庄大道。

  交朋友?当然是交友平台啦!难不成大街上?

  塑造形象?这个想象空间可就大了,看是要和什么样的人交朋友!

  我们三个员工,忽然脑洞大开,身上迅速燃起了前所未有的工作激情。收集了一系列照片,伪装成各种诱人的形象在交友平台上发布大量的动态,成功的吸引了许多人。

  在接下去的几个月,我们乐此不疲地注册了很多的账号,针对各种人群专门塑造了他们喜欢的形象,为了定位到更多的地方,我们还在平台上开通了会员。

  直到昨天晚上,我开始感到不安。你们有没有看到央视的那则新闻:

  安徽合肥的小周,是一家饭店的厨师,在某交友平台,认识一个漂亮女孩子。

  俩人聊天聊得火热,几周后确认了男女朋友的关系。女孩子称自己家境殷实,谈恋爱以来,从不收小周的红包。

  一个月后女方邀请小周陪玩游戏,女方这样说道:

  “你不玩游戏,也不陪我玩,怎么证明还爱我”

  于是小周积极投入到网络游戏中,一起建设两个二人的虚拟世界。

  然而,在游戏里结婚生子,洞房花烛一唱一和都得花金币。而短短的五天时间,小周在游戏里冲入了数万元人民币购买金币。

  短短几天,小周已经花光了积蓄,但是女友还是让她去借钱充值。并称自己已经来到了合肥,想要知道她所在的宾馆,就要在游戏里送她1314朵玫瑰。

  再次见到陈宥,是在他被骗后的这就得冲一万多块钱进去,小周负担不起。女友听说他没钱,就直接把他拉黑。而小周,却一度沉浸在失恋中。

  直到几个月后,警方找到了小周,告诉他这场无疾而终的网恋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局。和小周聊天的人是一个抠脚大汉,他们属于一伙“专业交友”骗子。

  警方获悉,这种“专业交友”的骗子,在各个交友平台上,发布虚假生活照片,分享伪造的日常生活。以此来骗取年轻男子的关注,进而实施各种欺诈手段,骗取钱财……

  我们的游戏和报道上说的这款游戏像极了!”

  现场忽然安静下来,我和他女朋友都有些恍惚。

  “你这根本就是在诈骗啊!”

  “是啊,我也是昨天晚上才意识到啊!”

  “那之前你是怎么认为的?”

  “之前我认为就是销售加服务咯,这种如同剧情扮演一样,一步步收获关注,在网络交流中,像虚拟机器人一样陪你聊天,哄你玩游戏!这和现在的销售不是差不多嘛,不断找借口让你来现场看产品。”

  “对方要求视频聊天怎么办?”

  “这有什么难的,找个借口,然后给他定一个日期到时候见面。要么以旁边有人或者在外面不方便;或者说在玩游戏没空。只要消除他视频的念头,让他在其他事情上获得一些快乐。比如说,多说一些情话,让他拿对方开一些玩笑等等。可以让他自拍发过来,再给他一些夸赞……

  总之,拒绝视频聊天的办法还是挺多的,也挺常用的。”

  “都已经这样了,你还不知道你是在诈骗?”

  “只是隐瞒自己身份而已,而且我没没有骗他要红包啊!”

  “让人家去充值的时候,不会有负罪感,不感到尴尬吗?”

  “这是多么刺激啊,就像有人给你发在网上的作品打赏一样,怎么会尴尬呢?,而且玩游戏的时候,也不正在获得什么嘛!他也挺开心的”

  我注意到他女朋友在那坐着一直不说话,所以我也就不再跟他多说了。对于他如何行骗,如何建立人设,如何准备台词,这些事情我也都不想了解了。反正,在他们眼里都只是把他当作技术活儿看待。

  “你们倒是说话啊!相信我啊,我真的不知道这是在骗人!而且,我的客户中也没有人充过几万的,我没有要挟他们啊!”,陈宥有些焦虑,有些懊悔,但你就是不会觉得他有些可怜。相反,他女朋友现在一定觉得他有些恶心!

  “你的那个经理呢?你今天问他了吗?”

  “我今天去到公司,谁也不敢问,我觉得这个经理就是个骗子,活生生的把我们套进去。我再问他,他肯定还会找理由套我!”

  我认同了他的做法,问他接下来打算怎么做。看见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牢牢地抓着女朋友的手,生怕她走掉。

  “我也不知道怎么做啊,所以才来问你”

  “你肯定直到怎么做!”

  “我肯定不会去自首啦,坐不坐牢先不说,一旦自首了,那些钱肯定要吐出来!这可不行!你知道这些钱是我这几个月费了多少脑筋熬了多少精力才赚来的。那可不是简单的骗到手的!别劝我去自首了!”

  我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没见过当骗子的人把自己说得那么委屈。

  “忽然离职他们肯定也不放心让我就这么溜了,他们肯定会想办法把我锁住!总之,帮我想想怎么保住这些钱,又远离这邦人!头儿,你一定有办法的,你不是会占卜?帮我占一卦吧!”

  他一只手抓着女朋友,另一只手伸过来抓住我的手臂。我不知道怎么评价这个人,他好像有知错能改的勇气,但好像又不够坦荡。又或者现在社会上,像他这样敢于分辨是非的人也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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