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落过一阵细雨,山道上的石阶湿漉漉的。
萧定岳下山走得不快,玄色袍角从阶边的青苔上扫过去。
四名随从跟在后面,一时没人敢先开口。
过了半山腰那座石亭,刚才手按法宝的随从终于忍不住了。
“长老,那小子当着咱们的面说什么供奉,这口气...”
“这口气怎么了?”
萧定岳没停步。
“属下就是想不通,长老为何要忍。”
萧定岳没有回答。
刚才在石桌前,萧定岳暗中用神识把苏宸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合体初期。
气机还浮在表面,根基没沉下去,看样子出关最多三两天。
这点修为,萧定岳单手就压得住。
偏偏“供奉”两个字钻进耳朵里,比挨一记掌风还难受。
十年了。
碎星群那几场血战,萧定岳哪回不是冲在最前头?
阵前斩合体魔修的是萧定岳,替昊日宗挡魔道冲阵的也是萧定岳。
可宗里的弟子见了面,照旧客客气气叫一声萧客卿。
客卿。
说到底还是个外人。
要动手不难。
难办的是那小子背后的疯子。
李长风这个名号在这片星域压了多少年,萧定岳一个合体中期,扛不住那份怒火。
萧定岳的拇指在腰间那枚青玉佩上蹭了蹭。
玉佩上的纹路早被摸得光溜溜的。
况且萧定岳真正想要的东西,向来不在偏峰。
“去骨峰。”
“替本座给冯执事递一张帖子。”
随从愣了一下,赶紧应声,先一步驾着遁光往骨峰去了。
...
灵莲池里传来细细的水声,几尾灵鲤绕着莲茎打转。
苏宸把果核往池里一丢。
扑通一声,鲤鱼一下散开,过了一会儿又慢悠悠聚了回来。
苏宸没急着回洞府,往石凳上一靠,翘起了腿。
这萧定岳,有意思。
一个合体中期的客卿,绕了半座宗门“路过”偏峰,开口道贺,句句都是刺。
刺到最后,随从都按住了法宝,萧定岳自己却抬手拦了下来。
收得太干脆了。
真要为一个女人上门找茬,不会忍得这么痛快。
能忍到这个份上,图的就绝不只是一个林之雅。
石桌上落了片灵松针,苏宸拈起来看了看,又随手弹掉。
“陆瑶。”
侧屋的门开了。
陆瑶端着一盏新沏的茶出来,一截皓腕从袖口里露出来,白得能映出茶汤的颜色。
“主上。”
“萧定岳这十年,在宗里跟谁走得近?”
陆瑶把茶盏放下,想了想。
“奴婢这些年只盯着偏峰和红拂长老那条线,萧长老的事知道得不多。”
“只听说萧长老常往骨峰跑,跟冯九私下喝过好几回酒。”
骨峰。
苏宸没吭声,端起茶喝了一口。
总算是热的了。
陆瑶低着头退到一边,指尖攥住了袖口。
主上一出关,头一件事就问这个。
往后偏峰怕是又要不太平了。
陆瑶守了七十年的门,偏偏这个时候,绝不能出岔子。
...
夜风从山坳里灌上来,吹得檐角的铜铃叮当乱响。
偏峰的洞府还亮着灯。
一道遁光在禁制外落了地,落得鬼鬼祟祟。
苏宸连眼皮都没抬。
“进来吧,周师侄。”
周鼎在门口拍了拍衣襟,又拍了一回,这才迈步进来。
七十年了,这毛病一点没改。
“真传...晚辈深夜叨扰。”
“坐。”
周鼎屁股只沾了半边凳子。
那块骨片还揣在这煞星的袖子里。
周鼎原以为过了七十年,苏宸早忘了。
可苏宸一出关,最先睡不着的就是周鼎。
与其等人家找上门,不如自己先把消息送过来,就当是投名状。
“晚辈有件事,憋了好些年了。”
苏宸往椅背上一仰,下巴点了点。
“说。”
“萧长老这十年,往骨峰递过两回文书,申请界令。”
“两回都被天都长老压下了,一直没批。”
周鼎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
“还有,前些日子天都长老跟萧长老在丹房里关着门谈了一个时辰。”
“晚辈守在门外,只听见最后一句。”
“真传占着圣女,圣女占着议事殿一席。”
洞府里静了下来。
灯芯爆了个灯花。
界令归骨峰管。
这是七十年前听雨楼的温婉送给苏宸的消息。
那时候苏宸只当是条门路,没想到这条门路上还挤着别人。
萧定岳想下界。
一个覆灭大宗的遗脉,下界去做什么?
天都老人压着不批,是在等好价钱。
萧定岳去求亲,是因为圣女在议事殿占着一席。
界令的事一旦闹到议事殿,圣女那一票分量不轻。
这就全说通了。
萧定岳惦记的从来不是林之雅这个人,是林之雅手里那一票。
苏宸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只玉瓶,往桌上一放。
“固本丹,拿回去吃。”
这是当年从魔焰门宗库里搬回来的,瓶身上还有一道没擦干净的焦痕。
周鼎接过玉瓶,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这煞星坑起人来狠,赏起人来倒也真舍得。
周鼎走了。
苏宸对着长明灯坐了一整夜。
林晚晚的百年之约,始终压在心底。
闭关就是七十年,再算上在灵界前前后后的日子,最多还剩一百来年。
一百年,对修士来说也就一晃。
界令非拿到不可。
可如今界令攥在天都老人手里,萧定岳也在一旁盯着。
窗纸慢慢透出鱼肚白,苏宸伸了个懒腰,脖子咔哒响了一声。
...
晨雾还没散,山道上就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林之雅提着那只茶罐上了偏峰。
浅碧道袍裹着身子,裙摆下偶尔露出一截小腿,被晨雾打得有些潮。
“喏。”
茶罐往石桌上一搁。
“放了七十年,早该受潮了。”
“是真传自己说要喝,本圣女可不管好不好喝。”
苏宸揭开罐盖,一股清冽的茶香涌了出来。
半点没受潮。
这七十年,林之雅一直用灵力温着这罐茶,每年取出来看一回。
这事打死也不能让这痞子知道。
苏宸没多问,往壶里抓了一撮,沏了两盏。
“苏某打算去主峰找宗主。”
“找宗主做什么?”
“定双修大典的日子。”
林之雅手里的茶盏一抖,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手背上。
“真传倒是急。”
话说得淡淡的,耳根却已经红透了。
苏宸看着那片红,没去点破。
林之雅低头吹茶,吹了好几口,茶早就不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