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磊、谢青兄弟被判斩首这一日，百姓争相出动观摩。
金琼娘也在这其中。
她其实一直都有一个疑惑。
听闻谢磊被抄家。
她从前住在茶园巷的金宅都没有逃脱，但是三街胡同却没有任何变化，包括里面的下人和供给。
下人不慌不忙，一点儿不乱，供给不断，依然是吃穿用度最好的。
虽然从谢磊出事三街胡同的男主人再也没有回来，但金琼娘依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一直以来在她背后的男人到底是不是谢磊。
远远的她透过人海，看着被刽子手压在断头台上的，胖胖的谢磊，曾经与她有过无数个亲密无间的意外，直觉竟然告诉她这个人不是他。
阳光下，即便已经被羁押依旧，但谢磊依旧是胖，甚至是胖的浮肿。
那个戴着面具与她相见的男人印象是是有些发福，脸颊却还是要硬朗、瘦一些的。
刽子手刀起手落，谢磊的人头落地，滚落在在上几圈，一时血流如注，倒在地上的身体不断的痉挛抽动。
滚在地上的脑袋眼睛鼓鼓的，没有闭上。
人群中吓的一阵阵的惊呼、尖叫，围观的妇女大多禁不住这种血腥的场面，纷纷捂眼。
便是那些男人，也有大半部分是闭着眼睛不敢看。
但金琼娘却从头到尾一直眼睛睁的大大的，没有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比这血腥许多倍的场面她都见过，亲自杀人的也经历过。
去过地狱的人，还会惧怕地狱的使者么？
她亲自看着那颗滚落了几圈的头颅，心中的热浪一处盖过一处，心中的声音不断狂啸。
真的不是谢磊！真的不是谢磊！
两人亲密之时，她曾摸到男人左耳后面的一处伤疤，说是小的时候被刀割伤。
想来当时应该十分厉害，所以才留下了拇指般大笑的伤痕。
但那颗四处翻滚的头颅上没有！
回去她失魂落魄的走在大街上，眼神迷离。
不是谢磊，那人又是谁呢？
八年多的时间，她竟然不知道那个和她在一起的人是谁？
一阵风吹过，金琼娘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她抱着双臂，慢慢的蹲了下来，自己温暖自己。
今晨下过一场雨，街上湿漉漉的。
脚下正是一处积水，金琼娘盯着自己被积水浸湿的足尖，一瞬间这些水都变成了鲜红色。
耳边的喧闹和尖叫，似乎又回到八年前那个疯狂的夜晚。
那时她刚手刃了清风楼以及所有的仇人，浑身是血漫无目的的走在街上。
杀的人太多，身上已经完全被血液浸泡，她的身后留下的是一串串的血珠，只要她稍微走慢些或者停顿一下，身上的血就会将地上染成鲜红。
脚上的绣鞋如同今日被雨水浸泡一样，湿哒哒的。
她就那样漫无目的、毫无顾忌的走在大街上，然后就被一个男人拦住了。
那个男人就是谢三。
她那个时候万念俱灰谁都不怕，谢三将她带到了他主人的车架旁，车里有个男人说，“跟着我，从今往后我保护你，今日的事不但没有人追究，往后你也将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
那人问她，答不答应。
金琼娘有什么不答应的？
她原本就只是剩下一具躯壳而已，思考都没有思考就登上了男人的车。
男人的车架很大，他一直躲在车帘的背后，金琼娘看不见他的容貌，也不敢兴趣。
只是木然的跟着他回家。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来到三街胡同。
男人灭了屋中所有的烛火，亲自为她退下衣衫，将她一身血污洗掉，认认真真的，只是帮她洗澡。
自父母走后，第一次被人温柔相待的琼娘哭了。
从一开始的不在意、不在乎，到渐渐的开始对那男人产生依赖，甚至是她认为的感情，金琼娘也渐渐的开始对自己犯下的杀孽起了悔过之心。
她想行医。
她家原本就是久负盛名的医药世家，若不是父亲贪恋权威进了太医院，她们家怎会遭受灭顶之灾？
她自小跟着祖父学医，悟性极高，但奈何是女儿身，后来家门覆灭被辗转托住舅家便什么巧慧都见了鬼了。
于是她秉承着救回一人，便减轻一份罪孽的想法，想方设法的救人。
即便她杀的那些人，曾经都是带给她无穷苦难的恶人。
但金琼娘明白，她们欠她的，但她不是天上裁决公正的人，她无权断定别人的生死。
那个男人知道她的这个决定以后，当时并没有说什么，但是隔天却送来一个铺子的房契和一个善于经营店铺的掌柜。
由他提供了支持，琼娘才能一步一步逐渐组建属于自己的药行。
只不过，当下对女子仍旧有很多偏见，所以金琼娘选择了到其他医馆挂名坐诊。
她心中对于那个男人的感情也是在一天天的变化，是真情还是利用，她以为早就看透了一切，却始终还是棋盘中的人。
这时候的金琼娘既感觉到累又感觉到毫无希望。
而这里面唯一的一个变数就是姚若宁了。
她站起身又跌跌撞撞的行走，再一抬头，已经到了清和茶楼。
金琼娘一咬牙抬步垮了进去。
“娘子几位？喝什么茶？”
掌柜正趴在柜台上拨算盘，最近的生意奇差，堪称他经营史上的奇耻大辱。
拨拨算算，怎么算也觉得这个月是真的入不敷出。
心里不免就埋汰起姚若宁来了。
他可是在她替守生意呢！真是搞不明白为什么要将一个犯人关在这里，为了不被人知道，生意也不让做。
连续一个月不做生意，过后想要再恢复就难上加难咯。
昨天就一桌人来光顾，今天都快中午了还没见到半个人影，正在惆怅。
不想一抬头看见一个十分漂亮的夫人呆呆愣愣的站在门口，掌柜的立马来了兴致。
“我想见你们程四奶奶，能帮我通传么？”
金琼娘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掌柜发蒙。
“怎么？不行么？”
半晌没有得到回应，金琼娘看着掌柜的表情，有些不自然的问。
她当然知道上一次爽约是她不对，虽然后来也有递信给她小心谢磊，但到底是她不守承诺在先。
“不、不是！”掌柜的突然回神，“我我我我……这就和我们奶奶联系！”
来的不是客人，掌柜的略略失望，但却丝毫不敢怠慢。
温柔娴淑的姑奶奶长大了，小白兔变成了母老虎，都是惹不得。
掌柜的还想要保住自己掌柜的位置，用他逆天的商业才能替他家姑奶奶挽回蓬勃的生意呢！
于是手脚麻利的使人去永安侯府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