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以父之名的守候
连三月2026-07-06 10:2936,543

长安城东边有条西关街,地处便利,向东可达抱月楼、繁苍楼,向西可达司南酒楼……吃喝玩乐都是最好,西关街上曾经有座宅子,宅子门前的牌匾上写着“许府”,那里曾是我的家。

从繁苍楼出来后,我踟蹰着站在了西关街的入口处,此刻已是深夜,行人无多。犹豫之际,竟发现已然来到了当年许府门外,这里意料之中已经易主,四只灯笼的光圈照门匾上—华府。想起当年父母健在,朋友二三,叫人怎么不唏嘘?

“许姑娘是刚出来,还是要进去?”

这声音让我一下子缓过神来,怎么会这么巧?我抬头确认了一眼华府二字,方才觉得命运这玩意儿是为了弄人才存在的吧。我转过身子,看见了月光下的华应言,面若冠闲庭信步走到我面前。我往一边让了让,道:“只是路过。”

我低头往前行,不远处响起了一声口哨,我抬头见一个公子坐在马上,不久便有两人从外墙上翻了出来,似乎约好了去哪里玩。夜风扬起空气中的桂花香味,与记忆中的场景不谋而合,那些碎片在这一声口哨里,竟然奇迹般的拼凑了起来:某年中秋夜宴后,我与一默等待着口哨声,一听见便兴奋翻墙而出,墙外头等我们的是一默的同窗,是当年在万花楼初遇时对我说“这位公子一看就是条真汉子,又认得我同窗,这花酒,我请”,是我忘记过去的时候出现在平安镇最热心帮助我的人,是软绵绵最喜欢的人,易平生啊易平生,原来我们竟是旧相识。今夜的桂花香如此呛眼,我竟然在遇到了华应言的时候想起了易平生,猝不及防却又温暖人心。

华夏天元413年,皇帝病危,膝下两子,皇后之子越烨也就是当今的圣上,另一子为最得宠的安贵妃所生,越文,字平生。只是不记得他经历了什么,落得和我一样逃离长安的下场,如今想起易平生只有满满的感激与温暖,曾觉得这世上无所依靠的时候,他却默默陪伴了我三年有余,现在记起感慨万千。

我突然想起身边的华应言,记忆的碎片虽然拼凑起了易平生,但是并不完整,又或许我与华应言并不是萍水相逢?我转身定定瞧他:“华公子,我们认得吗?”这是我第二次这样问他,我想若他过去与我相识,便应当知道我这话里头的意思,头一次这样直直地望着他。

“认得。”他说。

还是模棱两可的回答,我的心头渐渐凉了下去,随即便安慰自己即使他是我过去世界里的人又如何呢?我想认得他,他是否想认得我呢?心底里涌起自作多情的自嘲。我回望了一眼华府的牌匾,取出他前几日借我用的玉佩,递给他后笑了笑:“华公子,多谢。”

“许姑娘,故地重游,也是一种勇气。”华应言并没有走进华府,反而与我并肩而行,他这一句话让我凉下去的心又热了几分。“我在这里等候姑娘很久了。”

我惊讶地抬头见他,华应言一脸诚恳,我却不知道从何问起。

世上有一种男人,你站在他面前不藏有任何秘密,因为他的眼神能洞察你的内心,华应言就是这一种。“姑娘上一次出平安镇,我与你在那片银杏林子外头分别,并非有什么急事,是我原以为你会路过长安城时会进来,所以先你一步来到这里。”他像在说一件十分稀松平常的事儿,“三天之后,我想你可能不会来了,便回了平安镇。”

我的视线从他肩头缓缓上移,华应言的目光里永远有一种笃定,这种笃定时不时地透露出霸气的意味,好像一切都在他的掌控。月光照在长安街上,地上有秋雨后的些许积水,积水中浮着几片落叶泛着光亮,远处传来南山寺的幽幽钟声。我与华应言就这样并肩走着,也不觉得乏。这钟声里听得出禅意,也听得见我的心意。

“你是来找我的,还是在平安镇恰好遇见呢,华公子?”找到和遇见,有本质的区别。

华应言沉默了一会儿,低沉的声音像是南山的钟声:“无论是有意还是无心,都是缘分。?”略一停顿,自嘲道,“这个玩笑不大好笑。诺诺,我曾经出现在你记不起的过去里……”他停住脚步抬头,我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看天上晕了一圈的月亮。

回忆起平安镇里第一次遇见华应言,就有一种内心深处的熟悉感,起初我以为那是他也是长安人氏的缘故,如今才晓得,原来他本就出现过我的生活里。他没有害我之心,相遇之后屡屡帮我,不知不觉中有了朋友般的亲近。“你知道我有个弟弟吗?”

华应言点了点头:“我还知道姑娘为了弟弟,在做一点特别的生意。”他停下脚步,低头看我,他的长发挡住了月亮。

“我终于找到你了。”他说。

华应言是我过去世界里的人,他终于找到了我,那些我记不起来的过去,或许能在他的讲述中拼凑完整,我一把抓住他的袖口,看着他,我想问他我许家后来平反了没有?我的那位未婚夫是不是真的因我许家失势抛弃了我?而他到底和我有怎样的过往呢?为什么在我忘记过去的时候,偏偏有那个影子存活着?只是这些突然涌来,却发现无从问起,我松开他的袖口,连叹气都那么悲伤。“你与易平生,也是旧相识吗?”我问不出关于“他”的事,是我的勇气还不够,如今能想起易平生在我生命中的痕迹,也是坚强的一种吧?

“是。”这一次华应言没有模棱两可的答案,倒是答得很爽快,随即感叹了一句,“你与易公子算得上是患难之交了。”

我点头承认道:“的确是。”这次回镇子我一定要告诉易平生我记起了他,我想他一定比我更激动吧。

“你还记得宁王吗?”华应言补充道。

宁王?这两个字在脑袋里翻江倒海让我疼的喘不过气来。“记得,怎么会不记得呢?”

可惜我讽刺的口味华应言没有听出来,他的声音竟带着一丝兴奋:“你竟记得他?!”

我强忍着疼痛,打断他狠狠道:“我记得他,宁王两个字,生生世世挫骨扬灰我也不会忘!”说完这句话,仿佛用光了力气,终于疼晕了过去。

再一醒来,觉得手上脸上湿哒哒的,想不是这华应言丢我在野外任我淋雨吧,难道是常常见我晕倒稀松平常不以为意了?努力睁开眼睛之际,原来是软绵绵正卖力地舔着我,我毫不犹豫地将它的大头推开,然后戳了戳它的脑门,用口语说道:“讲不讲卫生啊你?!”

端着一碗很香的肉汤走了进来的易平生见此状连忙搁下碗,一把推开我的手道:“讲不讲礼貌你?!”说罢安抚地揉了揉软绵绵的头道,“乖,去楼下,有肉吃。”软绵绵蹭了蹭易平生的大腿,冲我翻了个大白眼滚了出去。

我佯装没有记起易平生一般,瞟了一眼易平生,使劲嗅了嗅道:“这肉汤挺香的。”

易平生从我床榻边拖了一张矮墩,径自坐下,从几案上取过汤碗,勺子一搅香气四溢,他轻轻吹了吹。我这人也是颇为另类,越熟悉越喜欢挤对对方,但此刻见他如今被我揶揄挖苦毫不介意,仍旧这般老脸皮厚,往日他对我的照顾浮上眼前。

这个怕告诉我真相所以一直装作在平安镇与我刚认识的人,是一位皇子,曾帮我抗过大米、修葺屋顶、打扫厨房、照顾软绵绵……即使在我不记得他的日子里,我们竟然也能像从前一样交往,勾肩搭背嬉笑怒骂,怎叫我不感动?

我像是从未见过他一般,一下子没忍住倾身抱住了易平生的肩膀,喉咙一酸哽咽道:“平生,我都记起来了,我都记起来了……”

那肩膀明显一僵,声音略微有些颤抖道:“你都记起了什么?”

我知道他一定同我一样激动,所以声音越发颤抖了,一边将鼻涕蹭在了他的肩膀处,一边毫不留情地拍打了一下他的背:“你还要装下去吗?平生,你真是太够意思了,照顾我照顾我弟弟照顾软绵绵,如今我晕过去你还要煮汤给我喝,平生,我许一诺今生能有你这样的朋友,是我最大的幸运,平生,你怎么能这么好……”说到动情处眼泪还是忍不住掉下来了,断断续续只想告诉他我心里此刻的感激。

易平生拉开我的双手,按住我的肩膀,看见我涕泪横流的模样咂了咂嘴道:“我说许一诺,你不要误会,这肉汤是我煮给我自己喝的,我没有想到你这么快就醒来。”

眼泪一下子就收住了,我抓住他的衣袖毫不客气地擦了擦眼角道:“平生,你还是这么的风趣!”

易平生抽回了袖子,双手搭在我肩上,一脸正经地搁回了肉汤道:“告诉我,许一诺,你记得了多少?”

我晓得易平生这人就是不会轻信我这突然的变化,于是抱膝坐在床榻上,掰着手指头数着我记得有关他的过往,一脸得意,直到我说得口干舌燥终于说到他信了,他索性坐在我的榻前,脸色稍缓,拍了拍我肩膀道:“你记得我,只是记得我一个人,对吗?”

我使劲地点点头,想他一定会感动吧:“我第一个记起来的人是你,是不是倍儿有面子?”

易平生轻轻一笑,竟然不是平常得意的模样,一本正经道:“许一诺,我告诉你,当年你和你弟弟银子被人偷了,没钱付那繁苍楼的包厢费用,是我给你俩付的,你看这钱拖的也够久了,是不是得结一下?”说着便浮起往日里那贱贱的笑容,我毫不犹豫的一拳打了过去,易平生却一下子抱住了我,缓了缓,轻轻拍了拍我的背道,“一诺,我会一直陪着你。”

房门处停着的那人看着相拥的我和易平生,微微一笑,对我颔首,转身离去,又是华应言。

再见华应言的时候,平安镇的枫叶又红了。我拎着刘婆的松饼往慈悲客栈的方向走着,华应言执着茶盏坐在窗前,见到我颔首笑道:“今日的松饼出炉了?”

我点了点头,夸张地挥了挥道:“挺香的呢!”自打那夜在长安城与华应言交谈过,我便多少晓得了自己对他的心意。眼缘真是奇怪的东西,我在平安镇第一次遇到他时或许就是喜欢吧,之后承蒙他的关照,度过几次不大不小的难关,只是明确了自己的心意后,看见他便有些不自然可偏偏要装出自然的样子来,于是只能用夸张的动作掩饰内心的忐忑。

华应言倒是笑得非常自在,往对面的茶盏里添了一些,随后对我道:“许姑娘店里生意若不忙,不妨来喝喝茶?”

我心中一喜,却又有些不好意思,摇了摇手,正要以“店里生意很忙”为由推托,不想一转头,就看见空空如也的大堂以及趴在门槛上打瞌睡的软绵绵,心想天意如此,于是说了句“叨扰”便往他门口走去。此刻小腿却被拽住,不用看就知道是软绵绵,我叹了一口气,想前一眼看它还依靠在门槛处装死,几步路的工夫就能冲到我脚下,当真是动如癫痫,静如痴呆,我从油纸包里掏出一块松饼看也不看地丢下,果然小腿处的束缚消失了,我掸了掸裙角便跨入了华应言的茶楼里。

比起我那里的生意惨淡,华应言这里也同样是惨不忍睹,难怪他一直没有雇佣伙计,如今看来那完全是不必要的开支。见我坐下,华应言揭开桌子上一只青瓷小罐,舀了一勺糖放进了我面前的茶盏里,然后含着笑意看着我,或许是我会错了意,这笑意里我竟然读出了一分宠爱的味道。

“第一次来这里喝茶,很痛苦难挨吧?”华应言吹了吹茶盏抿了一口笑道。

他果真是我过去世界里的人,只是我想起有关他的情况来却毫无头绪,因此我对华应言来说是毫无秘密可言,而他对我却像一个谜一样存在。尽管如此,我却没有什么逆反的心理,稍稍有些忐忑的便是,他应该知道我被退过婚,还来找我,真是一条好汉。“我……做的生意,很特别。”明明是想说“今日枫叶真美”,可说出来变成了这样。

“我略微知道一些。”华应言颔首,并没有显示出太多的惊讶。

我搅了搅杯中的糖,看着它们融化在水里,头也不抬地问道:“是易平生告诉你的吗?”

华应言轻轻笑了一声道:“他不会告诉我这些吧?”停了停,没来由地问了一句,“这些年,你过得很辛苦。”

不是疑问而是一种陈述,让我有些心酸,却摇了摇头道:“我倒还好,只是一默……”想到这里心头不由得一痛,抽了抽鼻子佯装笑道,“不过很快他就要醒来了,真的。”我抬头笃定的看他,“我还有一笔生意,做成了,一默就能醒来了。”这些年来的过往从未有过的清晰浮现眼前。

“如果他醒来,你会想起最痛苦的过去,不怕吗?”他的声音里满是关心。

眼前这个人,到底知道我多少?或许从他嘴里再说出些什么话来我也不会吃惊了,既然他不愿意回答我,也许有他的难处,我也不再多问。我思忖了一会儿他的问题,认真地答道:“我年少的时候,不大懂得珍惜拥有的东西,父母给我的爱、弟弟给我的忍让、朋友易平生对我的照顾,我都不觉得有什么特别之处,曾经喜欢一个人,将他当做我的全部。遇到那人之前,觉得吃喝玩乐捅娄子才是生活的乐趣,遇到那人之后,觉得爱情才是真正的生活。”我自嘲地笑了笑,“所以当爱情刺了我一剑之后,脆弱的世界就崩塌了。在我最孤单无助的时候,才知道,当年那些自以为理所当然的拥有,是那么的珍贵。你问我万一想起那些痛苦的回忆怎么办,经历了那些波折,爱情再也不会是我的生活的全部,想起来或许心痛伤感,但是有什么比我亲弟弟苏醒更能让人高兴的呢?”说完我将目光投在了外头的红叶上。

想起那场瓢泼大雨,险些摧毁我最后活下去的希望,幸好有一个人出现,他告诉我平安镇内有一个客栈,可以移交给我,而我只要按他的要求去做生意,就可以让弟弟醒来。那时候的我,没有了任何依靠和存活的希望,听见这样的话,无异于救命的稻草,随后便入住了了慈悲客栈开始了我的生意。这些年我接待过形形色色的异客,让它们与挂念的人或者这些人的转世见面,以换取我弟弟的灯油。虽然有些辛苦,可是却很值得。而那些心酸的不记得的过往,还真的有必要想起吗?等到回过神来,华应言已经不在对面,每次我想跟他说很多话,可都不知道从哪一句说起,心底里总觉得他会懂。我一瞥窗前,冷不丁吓得叫了一声,那是一张不耐烦的脸,这脸还趴在窗棱上看着我,看见我的惊吓,这张不耐烦的脸又变了几分不屑,想伸手拍我脑袋,被我一掌掀开,易平生咳嗽了一声道:“哎,有生意了,刚刚进去了一位。”

我连忙站起来,这笔生意对我的意义非比寻常,只差这一笔,一默就可以醒来了,所以脚下的凳子被踢倒也无心顾及,华应言在我身后迟疑了一会儿道:“许姑娘,等你得空了,华某再请你一叙,聊聊旧事。”

我还未答话,易平生站在门外嘲讽道:“今儿不是叙了吗?哪那么多旧好叙?”说罢有些不耐烦地看了我一眼,“我说一诺,你回不回去?磨磨蹭蹭!”

我看了一眼站在光影交界处的华应言,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这样的情形,冲他笑了笑:“华公子,到时候能否有问必答?”

“自然。”他露出舒展的笑容,叫人舒服。

我站在慈悲客栈的大堂,堂内并没有客人,落日时分,这店铺内照的通红,易平生就站在了这一片霞红之中,他跟在我身后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我提着裙角就要往楼上去,有些不放心地说道:“平生,我今儿中午烧了好些肉给软绵绵,我这次会尽快结束的,到时候就不用再麻烦你了。”

他的表情没有我预料的欣喜若狂,反而是更落寞了,他抬起头却说了句让我险些没有站稳的话:“你是不是喜欢隔壁那个卖茶水的?”

我的目光又停留在了对面的茶楼处,只是黑黢黢的一片也看不出个名堂,我却将视线认真地回到了易平生的脸上,我想易平生是患难与共的朋友,没有必要隐瞒什么,组织了一番语言道:“平生,他认得我,而我却不记得他,尽管如此,这些日子以来的相处,我想……”略微一停,“我想我很喜欢他,原来喜欢是第一眼就能发现的。”

易平生听见这话眼睛里露出不可思议的光芒,他吃惊地望着我,缓缓道:“等你想起来了,再做决定吧。”他转身离去,红色霞光的背影里有说不出的落寞心酸,我想易平生这些年没有个伴也真是孤单,等我这笔买卖做完,定帮他去跟牡丹说说。我看了看楼上光线暗淡的甬道,平复了心思,往里屋走去。

华夏以灵川为界划分南北,北长安,南建邺。建邺城作为江南的代表,将富庶、文气、秀丽集于一体展现的丝毫不差。长安城的风气以仕为荣,建邺城的百姓从商居多,且大都能做得很好,相互打招呼都是“最近在哪发财?”

在这座建邺城东南角,有处方圆近百里的庄园,占据了这座城最好的风水地。虽然只给一家人住,但是修有专门的官道,此道平坦可供三驾马车并行。庄园依山而建,山中有郁郁葱葱的苍柏,东边渐上有数十丈的瀑布,瀑布飞流直下冲出的水汽升腾,恍若仙境,这瀑布落成溪流,便是建邺城的护城河流。

天下财气,七分建邺,建邺财气,全在青家。

青城挥也不记得祖上是怎么有钱的,出生起名字便和有钱人挂上了等号。青氏人擅长做生意,生意分为三种:垦殖、分财、通番,财富源源不断的累积到了青城挥父亲这一代,似乎也没有停止的迹象,谁也不知道青氏一族有多少钱财,不仅仅外人不知道,就连青城挥自己也不知道。

青氏祖训中有一条颇有远见—一不做官,二不图名,但只求利,取妻不纳妾,风流一世,此生足矣。这似乎更像是先祖的人生心得,但是被子孙们贯彻到底,所以青氏子嗣不旺,到了青城挥这一代已经是五代单传,虽然最大范围中避免了宅内女人间的斗争,一定程度上维系了青氏稳定,但是子嗣单薄带来的问题便是青城挥童年惨绝人寰。母亲去世的早,他承载了父亲巨大的期望,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为了劳其心志,青老爷子让他吃的也很少,总之提起了青城挥的童年那是一把辛酸泪。然而青城挥从小就异于常人,在这种密集度极高的情况下,积累了叛逆与对父亲的不满也算正常,竟然还有精力生事实在是朵奇葩。吃喝玩乐无师自通,比他大一些的少年都会跟在他身后,常常是呼朋唤友三五成群,花钱如流水毫无节制可言,以此来对抗父亲高强度的栽培。青城挥十岁那年,已是建邺城内尽人皆知的小霸王。他偷溜出去玩耍,偶然从窗口见的普通百姓家一大家子坐一块吃饭,父母时不时地为子女夹菜,那人家远不如自己家有钱,可这样的画面却刻在他的心上,那种羡慕的心态在偌大的青氏庄园衬托下越发茁壮成长。一直对自己严格要求到极致的父亲,只有每年生辰的时候会放他一天假,并且给些罕有的礼物,青城挥虽然作恶多了,却是格外盼望着每年这天的到来。

十二岁生辰,青老爷子上京未归,青城挥一直等到丑时,父亲也没有回来,他翻身上马去了建邺城内,吆喝上了平日里的朋友,声势浩大地到了最出名的“万花楼”。青城挥的一句话让万花楼的老鸨嘴巴差点笑歪—万花楼包场,一切花销都记在我青城挥账上。一语落地,来者醉舞狂歌,连万花楼的花魁施施姑娘都破例为青城挥跳了一支“虞美人”,分文不取,哄得青城挥心情大好,连随身的玉佩都赏了她。这一夜万花楼灯如白昼,这一夜极尽奢靡,这一夜无人不知青城挥。

东方破晓之时,家仆要见青城挥,却被青城挥的手下拦在了外头。青城挥知道一定是父亲回来见不着自己,便派人来找,可这次他偏不打算回去,结果一直将自己带大的邓管家冲了进来,一身孝服震惊四座,青城挥手中的酒樽啪的一声落在了地板上。

青城挥迎来的是父亲的葬礼。

他回去的路上听邓管家讲述了事情经过。青老爷子在回城的路上遇到了土匪被害身亡,同行的还有一位回建邺城省亲的朝中官员,危急时刻帮青老爷子挡了一刀,可青老爷子的命中劫数最终还是没有逃脱的了,等到青家奴仆接到消息前去营救的时候,青老爷子留着最后一口气对来人说善待那官员的女儿,没有留下其他言语便归西了。除了逃出来报信的人,生还的只有那襁褓中的婴儿。那一刻他告诉自己,自己不能死,为了父亲为了青氏也为了一个商人的尊严。

青城挥看着怀中的一脸好奇看着自己的婴儿,这是父亲送自己的最后一件礼物,世间所有恩怨似乎能在她漆黑的眸子中沉淀下去。没有人知道即使再大再富有的环境背后,他有多么渴望亲人的关怀,父亲是他最后的血缘至亲,如今离去,他悲伤到哭不出一滴眼泪。土匪?当青家的仆从都是饭桶?能将青氏仆从通通杀光的土匪何必做土匪?他心里明白得很。只是这一刻,他明白小不忍和君子报仇的道理,对方既然没有斩草除根,那么自己这后患岂能不无穷?他想着父亲这些年来的处世法则,都是他嗤之以鼻的中庸之道,小心翼翼了一辈子,还不是照样成为了对方的眼中钉肉中刺吗?他直到死都没有让自己去报仇,真是窝囊!而他青城挥怎是个贪生怕死之辈?这不仅仅是对他父亲一人的行径,更多是对青氏、对商界的杀戮,若他忍气吞声,日后不堪设想。他青城挥的目标绝不会是做个儒商,他要让青氏在这个帝国里无处不在!

青城挥的长大似乎只用了一瞬间,十二岁的青城挥成了青氏族谱上最年轻的当家人,并且开始了他的复仇大计。

青城挥当家后,并没有因为年幼时受尽父亲的严格要求而在自己当家后有所松懈,相反,他的治家之道分外严谨冷酷。没有人教过他如何处理家族生意,他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学就被推向了战场,这十二年他只是在父亲的教导下健心智学做人,然而声色犬马起来无师自通,应酬起来更是得心应手,他十二岁却比二十岁的人要成熟老练。青氏庄园并未因青老爷子的离去而荒废,这里修的更加奢华,但避免不了的死气沉沉,如同黑夜般的压抑布满了青氏庄园的每一个角落。青城挥通常板着脸,下人们更是不敢多言语,轻手轻脚,连白天都能清晰地听见春花绽放秋叶落下的声音。

如果青城挥的庄园是黑夜,那么唐果果的存在无异于是这夜里的唯一一线光亮。粉雕玉琢的小婴儿,在青城挥的安排下锦衣玉食地成长,起初她只要一哭闹,连入了睡的青城挥都会起床看个究竟,若生了病青城挥连出海的生意都会推掉。渐渐发现唐果果分外怕黑,夜里需要亮一盏灯才能睡着。有次嬷嬷不在,一位带班的下人夜里瞌睡,那灯灭了也不晓得。唐果果夜里醒来哭得整个庄园都听得见,青城挥那时正在鸳鸯梦中,只好打发了那位小娘子,披着外套来她房里,襁褓中的唐果果见着了青城挥便停止了哭闹,伸出两只肉嘟嘟的小手示意要他抱抱,佣人赶紧哄着她,哪里敢劳烦青城挥,谁知这素来黑面示人的青氏少主却小心翼翼地抱了过来,这小婴儿便攥着他的衣襟不撒手,他拿她没辙,只好哼着走调的童谣晃着她哄她入睡,叫下人们瞠目结舌。结果这一放回榻上,唐果果就会醒来,青城挥只好陪着她睡。她蜷在青城挥的怀里,小手小脚都贴着他的身子,像是取暖小动物一般,可爱极了。从此只要青城挥不陪她睡,那小儿就使劲折腾哭闹,只要青城挥来了,这小儿也就安分了,不哭不闹就会笑。唐果果抓周的那一年,抓住了青城挥死死不撒手,叫青府上下笑坏了。那一年,青城挥成了华夏最大的丝绸商。他对邓管家坦言了自己的计划,老仆人跪在青城挥面前道:“老仆愿誓死追随少主。”

唐果果蹒跚学步的时候,摇摇晃晃的样子逗乐了府中的上上下下。她走路的时候,仆人们都围着,生怕摔着磕着要惹骂,青城挥见着后却一反常态地阻止仆人们的过度照看。唐果果跌倒了,他便在远处瞧着,任她哭闹打滚也不上前搀扶,久而久之唐果果也知道这招没有什么用,只好自己站起来,一步三晃地走过去,青城挥见她走到自己跟前,才心疼地将她抱起掸去她膝盖上的灰尘,被青城挥抱起的唐果果便咯咯直笑。她粉嘟嘟的脸蛋乌溜溜的眼睛,在受尽了青城辉黑暗作风的庄园里,这真是一道让人缓口气的风景,仆人们发自肺腑地喜欢她。

唐果果打小就有贪吃甜食的喜好,喜欢桂花糕,喜欢酒酿圆子,有一次偷吃酒酿竟醉了,跌跌撞撞地一路小跑到了书房。青城挥的书房向来是不许随便进出,尤其是他和人谈事情的时候,看着唐果果的下人眼睁睁地瞅见她冲了进去,吓得差点跪在地上。青城挥低头见这个小不点迷迷糊糊的晃着脑袋进来,伸手就要将她抱走,哪知道她一把反搂住青城挥的脖子,糊里糊涂之中拍了拍他的肩膀,学着大人模样道:“青兄呀,等了你好久咯!”惹得青城挥和那客人捧腹大笑,这事情直到唐果果及笄还被拿来打趣。这一年,华夏茶庄,七分姓青。华夏皇帝驾崩,新皇登基,这对青氏来说喜忧掺半。喜的是,青老爷子去世的那一年先皇身体也不停的抱恙,几个儿子也不怎么听话,老皇帝斩草除根的计划无暇顾及;忧的是,如今先皇登基,虽政局不算太稳,但是一旦稳定了政局,作为没有日益强大的青氏必然会再成为皇室的眼中钉。

过完孩提时段的唐果果,俨然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将是和青城挥童年类似的轨迹。这位少年时候不问家世、在父亲去世后不得不掌管整个青家产业的少当家,开始严格的为她挑选储备起各种先生:教诗词歌赋的先生,教琴的、教画的、教书法的、教礼仪的……能找到的都是术业有专攻的先生,找到其中一位或许可以,但是能将这些先生都找到的,只此青氏一家。所用的毛笔是紫竹制成的笔杆,砚台是龙尾鲁柘配玉簪朱砂墨锭,上等宣纸落笔能分出五种墨色,而青城挥给唐果果用来练笔的竟是能分七色,民间有价无市,更别提七弦琴、黑白棋了,随便一件拿出来都可做大户人家的传家宝。唐果果并不领情,她虽不知道外头同龄的姑娘是怎么过的,但是她着实厌烦这些生硬枯燥的安排,可是庄园太大照顾自己的佣人又多,每天除了愁眉苦脸根本找不到其他表示不满的方式。

时间长了,她便开始捉弄起教书的先生:在这个先生的扇面上画了一只长得像鸭的鸡,在那个先生的墨水里搁着花粉惹得先生喷嚏连连……次数多了,青城挥多少耳闻了一些,可是每要质问她,她便摆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含着泪水的大眼睛看着青城挥,哽咽道:“青叔……好久不来看果果了……”明明昨天才一起用的午饭,可见着她委屈的模样,青城挥只能努力板着脸装作一副严肃的样子,也训斥不了什么。过了几日,青城挥得了空便在屋子外头看她究竟如何听课。那日是先生教她《诗经》,先生念完便要她自己念,唐果果双手握拳支着下巴,一脸苦大仇深晃着脑袋敷衍地念着:“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有位淑女—想喝点粥—”然后换了一副期待的神色仰望着先生,那先生知道她是青城挥的半个养女加上报酬很高,一直忍着,可被捉弄了太多次,这回子正要发作,一偏头看见了窗外的青城挥,觉得自己这些日子的隐忍总算昭雪了,吹胡子瞪眼地指着唐果果对一边的青城挥道:“青大当家的你自己听、你自己听、你自己听,这这这……成何体统!”青城挥面色虽冷峻却难掩眼角的笑意,瞪了唐果果一眼看她这次怎么收场,唐果果却不惧他,索性丢了书本,脸蛋干脆贴着书案,晃着脚,眨巴眨巴地看着告状的先生,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先生说完回头瞥了她一眼,见她这副吊儿郎当的模样险些气晕,碍于青氏势力,克制道,“青少爷,其实……其实女子无才便是德,不用太勉强……”说罢甩了袖子逃一般地离开。唐果果看着先生离开,露出了得意的笑容,青城挥抱臂倚在门口唐果果,好像看见了多年前无忧无虑的自己,无奈下招招手道:“果果,过来。”

这是青城挥第一次带唐果果出庄园,他将她抱上马,从后头抱着她,唐果果虽小却一点也没有害怕,满是兴奋。一路无阻地到了建邺城集市,这样热闹的景象叫唐果果看花了眼,她素来衣食无忧与世隔绝地生活了几年,如今像是精灵到了凡间,她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叫卖的小贩、熙攘的路人、玩闹的孩童……她惊喜的转过身去看着青城挥,心想自己犯了错,青叔把自己带到这里来干吗?青城挥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她又转回去接着瞧,像是要用眼神将这些吃了一般。青城挥一手抱着她,一手牵着马,却来到了卖菜的市场,不同于之前街道的整洁,这里似乎有些脏乱不堪,从未见过这样世面的唐果果有些不忍直视,但是随之扑鼻而来的腥臭味道让她差点被熏晕过去。左边杀鸡的小贩利索地割断了鸡脖子,将鸡倒立起来放血,被倒悬着的鸡挣扎着,等到血放干净,便被丢进了开水锅里,唐果果惊恐地看着这一系列动作,瞠目结舌地将头转向了另一边。另一边则是鱼贩子的摊位,一个小贩抓起一条鱼狠狠地往地上摔了两下,然后用刀柄将鱼脑袋敲了敲,随即横刀刮起了鱼鳞,片刻鱼鳞刮好,用刀锋迅速将鱼肚剖开,鱼内脏伴随着血被掏了出来,那鱼还扑腾了几下,随即小贩便将内脏扔在了一边。唐果果的嘴巴呈椭圆形,和她瞪的圆溜溜的眼睛倒是相得益彰,她显然被这一切给吓傻了,原本还将青城挥一撮头发绕指缠的动作都停滞了。青城挥见她的模样心中有些好笑,很满意地问道:“果果,你知道他们为什么在这里吗?”唐果果目光呆滞僵硬地摇了摇头,青城挥换了只手抱她,一脸严肃道:“因为他们背不出诗、认不得字、弹不了琴、学不会礼仪,所以长大了只能来这里……”话音未落,只听耳边一声虽压抑但更是惊恐凄惨的一声“嗷~”,随即唐果果便将头埋在他的肩窝死活不再抬起来。

受到了偌大惊恐的刺激后,唐果果着实安分了起来,只是每晚她都拖着和她人一般大的枕头死活要和青城挥一起睡。唐果果的童年最怕的不是大灰狼或者人贩子,而是菜市场。

白天里连她最讨厌的练字,都一丝不苟地练习起来,一悬腕便是两个时辰。春日的午后,青城挥经过专门给她学习的院落,明媚的阳光下,那打开的两扇木窗上有桃花枝两三,落英被微风轻轻拂过便落在了窗内穿着嫩黄衣衫少女的书案上,她扎着两个揪揪,格外专注地练字。青城挥见此满意地点了点头,负手而入,轻轻走近她,从后面环抱着她,有力的大手覆盖着她纤细的小手,唐果果的手稍稍一顿,欢喜爬上眉梢。握着她的手的青城挥,带着她逆锋起笔,中锋行笔,回锋收笔,只是一横可功力尽显,他写得不快,是为了腾出时间让她感受这运笔的精妙。青城挥的字如其人,与其行事作风更是匹配,风格鲜明,不喜拖沓,其特点不在于正,而是意,每看一遍都会有不同的领悟。

唐果果年幼丧父丧母不过并无记忆,自然谈不上什么痛不欲生,她也自然而然地将自己当做了青氏的一分子。青城挥对她的宠爱无以复加,髫年之后,她完全是青家大小姐,可她对旁人从不乱发脾气,生性善良,所以有时候的调皮任性也更加讨喜了。七岁那年,青城挥从边疆搞来了一匹上等的小马驹,送她做生辰礼物,仅仅三天,她竟学会了骑马,起初青城挥还有些担心她的安全,而唐果果我行我素惯了,青城挥只好加派人手在她周围护着。青城挥见她策马的样子,想她不愧是自己膝下长大,骨子里头其实野的很,他很欢喜。

青氏庄园极大,唐果果最喜欢的就是骑着小马驹到东边的山水边,爬到山腰中,遥看庄园入口处的石坊群等青城挥回来。日子长了,青城挥便瞧出了些不对劲。唐果果的世界太过于单调,除了每天念书习字,便是等待青城挥回来,青城挥出远门数月回来见她,她生生瘦了一圈,下人们说她每日便站在那山腰上中往外头瞧,等青城挥回来,茶不思饭不想所以才会瘦得脱了形。青城挥抱着瘦了一圈的唐果果放在自己膝上,唐果果把玩着青城挥的发梢绕指缠,微微嘟着嘴巴,看他板着脸自己也有些不高兴,青城挥的眼里满是心疼,将她搂到怀里有力地抱了抱,唐果果见青城挥抱着自己,那两只肉乎乎的小爪子就搂着他的脖子不撒手,一边埋怨道:“青叔你怎么走了那么久。”青城挥拍拍她的背,终于发现唐果果是需要朋友的,青氏庄园再大再衣食无忧,她的成长还是孤独了一些。

唐果果开始有了一些玩伴,大都是青城挥朋友们的孩子,自幼耳濡目十分聪敏,知道自己的玩伴是青大庄主的掌上明珠,热情之余少不了生分礼貌,他们但凡出去玩都不会主动带她,生怕她有个闪失连累自己被父母责怪。唐果果也不善交往,常常是一群人玩她在后头跟着。偶然一次青城挥拜访朋友回去的路上,见着她一个人落寞的站在街道边踩着自己的影子玩,不远处是一群玩着打仗游戏的孩子们。青城挥小时候和那些玩伴打成一片容易得很,理所当然的觉得唐果果也一样。见到此情此景莫名地一阵心疼,唐果果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也抬起头来两边看了看,碰上了青城挥的目光,她撇撇嘴又低下头去,只是不再踩自己的影子玩了,干干地垂着头站着。

当晚青城挥问唐果果,既然和小伙伴们相处不融洽,怎么不离开?唐果果一脸真诚地解释:“青叔让我跟他们一起玩,我就跟他们一起玩,他们喜欢不喜欢我,我喜欢不喜欢他们都不重要。”自此以后青城挥便不再将唐果果送到建邺城里去,却给唐果果找了个新的活儿,那便是习武。

他的计划进展的越顺利,他就越担心唐果果的将来,原本觉得他青家女孩,自己护她周全足够了,如今看来学一些防身也是必要。唐果果向来极听青城挥的话,青城挥让她习武她也点头,选中的武器却是一根逐月鞭,足有十尺白蟒皮做鞭身,红玉鞭柄,真是个极其厉害的武器。青城挥看见她挑选的兵器,越发觉得唐果果身上有着自己年少时候的影子,他童年时候看起来极其乖顺,其实骨子里叛逆不羁极了,如今唐果果的内心深处那颗倔强的种子也在生根发芽罢,他喜欢看她凌厉的模样,那是他青城挥喜欢的气场,他青家的人可不是什么弱柳防风的纤细女子。他会给她选择鲜艳色彩的料子做衣裳,他喜欢看见她俏皮张扬的模样,在这个偌大的青氏庄园是最生机的风景,他很满意。

日子久了,他也习惯在进入庄园前往那山腰望去,总有一朵红色的影子站在那里,瀑布落下的水汽让唐果果像是从天上来的一般。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亭亭玉立起来,可还是会一口一个青叔地叫着,有时候还会拽着他的衣袖撒娇,偶尔嬷嬷暗示她小姐长大了得注意些她也不听,青城挥起初不以为意,直到某一日他酒醉被友人送了回来。那友人顺便也送了一名美姬,唐果果见着青城挥的马车回来了便从山腰上下来,到了庭院便见着那名美姬,那美姬也不知道唐果果是什么人,互相打量了一下,她先给唐果果行了礼,便要扶着青城挥回房。向来好脾气的唐果果,眼睛瞪得溜圆,眼睁睁看着那美姬将青城挥扶了进去,她有些不大明白,便坐在了台阶上双手支着下巴等,嬷嬷来叫她回房休息她也不听,直到青城挥的房里突然熄了灯,她蹭的一下子站了起来,不顾嬷嬷阻挡冲了进去,那美姬刚刚褪去衣衫见她闯进来,结结巴巴道:“您您这样闯进来……”

唐果果一脸的不可思议和愤怒质问道:“你怎么敢睡在青叔的榻上,给我下来!”

那美姬见她这样一说,明白了她的身份,也不像之前那样紧张了,耐心的微笑解释道:“我是送给你青叔的礼物呀。”

唐果果似乎减退了一些怒意,声音缓和了许多:“那你随嬷嬷去后院做活吧,青叔这里不缺仆人。”

那美姬笑出了声:“大小姐,我是来陪你青叔过夜用的。”

“大人都是一个人睡,不能要人陪。”唐果果从小是跟着青城挥睡的,后来青城挥找了个“大人都是一个人睡,不能要人陪”的借口打发了她,她一直信以为真,所以说起这话来也是信誓旦旦。

这美姬笑得不行,裹了青城挥的衣衫就走了下来,附身下来摸了摸唐果果的脑袋道:“那是因为你青叔喜欢我……”话音未落,唐果果抬手就扯落了她的衣衫,脸色绷得很紧:“你怎能穿我青叔的衣服,滚出去。”美姬哪里理她,干脆就裸着身子往榻上走去,唐果果啪的一声开了们,对着外头说道,“把她赶到洗衣处去。”那美姬显然轻视了唐果果在青氏的地位,此刻青城挥睡得正酣,这家里唯一做主的便是这唐果果,下人们二话不说便将她抬走了。

偌大的房间安静了下来,唐果果走到青城挥的榻前,看着青城挥的侧脸,坐在榻上的她分外委屈,想卧在青城挥的身边,但想起他跟自己说的那句“大人都是一个人睡,不能要人陪”,犹豫了半晌,于是便坐在了床前的鞋踏上,一只手搁在床榻上便这样睡着了。青城挥早晨起来见了她这副模样,将她轻轻抱起放到自己榻上睡,听见仆人说了情况哭笑不得,途中只问了一句:“那女的有没有伤着果果?”仆人赶紧摇摇头,表示小姐没有受到什么伤害,青城挥才放下心来。从此以后青城挥便不带女子回庄园过夜,时间长了,被那些朋友们拿来打趣:“你尚未娶妻,就被家里那黄毛丫头管的这么死,莫不是养了头小母老虎吧。”打趣归打趣,日子久了,还真没有谁再送青城挥美姬。

青氏庄园的松柏万年青,自青城挥记事以来便是那般颜色。庄园越来越奢侈,青家的生意也越来越大,青城挥似乎要实现了他年少时候的梦想—华夏商者姓青。他的商业之国在五湖四海之内享有盛名,这盛名必然也落入到皇帝的视野中。那年他原本要按照惯路线回建邺,收到了唐果果的书信,于是出发前两天带了一小拨人改了水路,可船一入江便开始漏水,不仅漏水还碰着了强盗,险境丛生之中,他不得不跳江求生,好在青城挥年少时受青老爷子的苦训中有一条便是练习水性,上岸后找到了当地商会,死里逃生仅休息了一天,便命人快马加鞭地继续往回赶,旁人虽奇怪也不敢多问,没有人只得青城挥的归心似箭,是因为唐果果的书信中说:青叔,果果的及笄礼要到了,你会回来吧?他在马车内想起了多年前他是那么期待父亲回来帮自己过一次生辰,可等到的是一场葬礼,那样的痛心和绝望他怎么忍心让唐果果经历?他不能让她失望,更不想让她失望。

唐果果的及笄礼直至数年后还在建邺城女人间广为流传,很多少女的梦想便是有一个像唐果果那样的及笄礼,但青城挥却没有出席。他站在唐果果练字的书桌前,随意地练着字,想那小姑娘一眨眼竟然这么大了,真是岁月匆匆的紧,他嘴角不自主地噙着微笑,笔尖游走出凌厉的字迹,突然间悬笔轻哼了一声,视线越过院落的桃花树落远处的瀑布处,那位从未谋面却一直心存芥蒂的当今圣上,不知道在得知自己还活着的消息时有没有暴跳如雷,摔了几个杯子?想到这里,他面色平静地搁回毛笔,想起建邺城里的那些传言,青少主这些年来没有娶过一门亲事,是因为钟情于当年为他跳过一曲虞美人的施施姑娘,竟生生等老了好几位名门闺秀,谁知道他其实是若真娶了哪家姑娘,那便是害她了。

及笄当晚,青城挥书房议事,直到丑时才出门送客,一出门就看见院落外头的唐果果,想来她一直等到了现在。

数年以后,青城挥还记得那晚的夜色。墨色天空中缀着一轮明月,瀑布好似自天上倾入人间,偶尔一声蝉鸣显得山幽谷静,紫藤花架下站着唐果果,她还穿着及笄礼时候的衣服,一件朱红色交领织锦双绕曲裾深衣,衣领处可见内罩着素色双宫绸的中衣,深衣衣缘用的是金线织双人对舞鸟兽纹,两侧衣襟曲转盘绕交汇于身前。夺目之处是那通身的对孔雀大串枝彩绣纹样,花纹色彩乃是天青、雀绿、绛紫、牙白,金黄五色刺绣而成;衣袖上各有一只回首的白孔雀,飞停于枝蔓之中,那白孔雀的眼睛神采斐然,见之忘俗;下身着一条茶白色提花留仙裙,乃是芍药纹样配花枝,翘头青丝履走动之际,越发如云端一般飘然;最令人屏气之处乃是深衣后的曲裾长有四尺,及地如极大的软团扇,慢慢移动步伐的时候,宛若灵川之水,一波一波,似乎流到了青城挥的心里。

唐果果背着手,踮起脚尖,仰头看他问:“青叔,你怎么不来参加果果的及笄礼?”她仰起小脸天真的模样,如春风下的柳条,看着就叫人心情愉悦。

青城挥在这一瞬觉得自己日夜兼程,死里逃生地赶回来,值了,当然,这些波折他对她只字未提,青氏庄园好像一处结界,把外界的一切尔虞我诈都挡在了外头,只留下最简单纯粹给这个小人。青城挥悬手在她的头顶想揉一揉又有些犹豫不决:“有些忙。”他以忙为由没有去参加唐果果的及笄礼,他不想坐在那父亲的位置,可是除那个位置外他还能坐在哪里?那时候他给自己找的借口只要办一场足够奢华的及笄礼给她就好,自己在不在并没有关系,后来回想,他那是在逃避她的成长和那一种不愿想不愿说的感情。这个已经美的能让整个青氏庄园为之黯然失色的容貌,是唐果果,是他的养女,是他一手养大的女孩……

唐果果哦了一声低下头,似乎想说些什么,迟疑了好一会儿,又抬头见青城挥道:“青叔,她们说,及笄了的姑娘,就可以嫁人了。”

青城挥收回了想抚摸抚摸她垂在前面的长发的手,嗯了一声,两人又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只剩暗香浮动,好久,青城挥说道:“青叔会帮你安排,找一个家世容貌都配得上你的如意郎君。”说罢心里头莫名有些怨气,于是转身便往书房里头走,谁知唐果果一把扯住他的广袖,他转身看她,她的眸子亮晶晶似乎蒙上了一层雾气,却倔强得让它们不凝聚成泪珠儿,嘴巴不由自主地噘着,就这样看着青城挥。这样的目光似乎能打开青城挥心里的某一处,他看着攥着自己衣角的白皙的小手,头一次说了一句重话:“放开。”唐果果愣了愣,赌气地一撒手,提着长裙扭头就往自己的院落里跑了去,那一抹如惊鸿如流云刻在青城挥的心里。

书房内的邓管家,见着卷着书坐了许久却没有翻一页的青城挥,轻声道:“大小姐怕是心中早有人了,少主打算如何处理?”

青城挥看着墙上壁灯里的火苗,眼色渐冷:“邓伯你老糊涂了!”青城挥目送他佝偻的背影越来越远,而在这样的当口,他没有理由为任何人分心。他推开窗户夜风送来清爽的空气,那紫藤花架下已然没有了唐果果,他的唐果果,终于,终于长大了。如果他真的要娶一个人,这个人绝对不可能是唐果果,他那时候笃定地想。

唐果果及笄的这一年,魏国、楚国等周边国家的商人,都知道全天下最会做生意的人在华夏,名叫青城挥。

这之后的很长时间里,青城挥不再回家,除了忙于青氏产业外,他夜夜宿醉万花楼。当年为青城挥跳过一曲“虞美人”的施施姑娘,也已经不是万花楼的花魁了,不过青城挥对她不薄,这些年来她也只伺候青城挥一人,除了青城挥未帮她赎身外,她俨然已经“从良”。有时候老鸨也会打趣说让青城挥把施施姑娘带回去,反正已经是青城挥的人了,青城挥的友人总会打趣说起他家里的那一只小母老虎。施施对青城挥的爱慕众人皆知,也是个听话的体己人,知道自己的出身做不了正室,只盼着他早日娶了正房,自己再过去哪怕是端茶倒水也能脱离这烟花之地。

青城挥这日仍夜宿万花楼,却发生了一件事,这事也是后来家仆同他说起,才拼凑了完整。

唐果果也已半月有余见不着青城挥,软磨硬泡求了邓管家终于知道了万花楼这么个地方,又知道了一个叫作施施的姑娘。这日她早早站在瀑布前的山腰中等着青城挥,似乎早有预料,月上中天也没有等到青城挥,就命人将她的马牵了来,翻身上了马,一路策马狂奔,从青氏山庄一路向建邺城内冲去,路上哒哒的马蹄声,越靠近建邺城内她似乎越精神,策马的速度只加不减,城门口的士兵还未先问她来历,她那卷着的逐月鞭手便指着对方先发制人道:“万花楼怎么走?说!”那士兵愣了愣指了路,等到回过神来摇摇头看惯了世事道“又是去捉奸的,怕那男主人要倒霉了,这小蹄子也太凶了”。

唐果果一头青丝用一条金丝发带全部束着,干净利索的紧,双耳只戴着一副小小的白玉坠子,一件水杏红盘金五色绣龙窄裉小袖短衫,外罩着短短的一件银灰色素绉缎坎肩,腰间束了条胭脂色梅花络子垂流苏宫绦,纤纤细腰堪称盈盈一握,肩上系了一件猩猩红回字纹百蝶穿花的斗篷。她熟练地拉着缰绳,右手卷着那条红玉手柄的逐月鞭,穿过街市如一阵艳丽旖旎的风。

此时的万花楼灯火辉煌,正迎来了一天的最热闹的时辰。

一路畅通无阻到了万花楼,唐果果从马上下来,万花楼的小伙计赶紧拦着道:“这不是姑娘能来的地方这不是姑娘能来的地方……”结果被唐果果一脚踹开,逐月鞭被她缠了好几道绕在手中,那时候她也已经小有名气,当然是拜了青城挥不断划给她名下的产业所赐。一到大堂,就有认出她的人赶紧让了道,找了个视线较好的地儿坐了下来,只等着好戏上演。不明所以的姑娘们看见她的一身装备,也都吓得立住了,万花楼不乏一些凶悍的正室前来找丈夫的戏码,可如今来的是建邺城里势力最大的男人的养女,这又是唱的哪出?

唐果果才不畏旁人各色的目光,她在大堂内站定,轻蔑地扫视了一圈周围人,然后扬起了手中的长鞭,对着地板狠狠地抽了下去,灯火通明的万花楼在这一刻出奇的安静,啪的一声鞭响,震慑住了所有人,那些看热闹的姑娘连忙躲了回去,生怕这鞭子不长眼花了自己的脸。这显然没有让她解气,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她立马扬起了手中的长鞭,紧接着又抽了下去,那第一鞭下去,万花楼地板上扬起的灰尘还未落下,这第二鞭抽了出去发出尖厉的声响似乎要将这地板抽裂才甘心,追上来的青家佣人待在一边哆哆嗦嗦也不敢上前劝阻,有位胆大的客人披着衣衫从二楼的厢房内走了出来,笑道:“唐大小姐真是好兴致啊。”

唐果果眼角一挑,侧目扫了一眼那声音的来处,认出了那是个青城挥的酒肉朋友,也不理会那人的戏谑,这一系列的表情写着“干你何事”,叫那客人一阵尴尬。随即她又扬起了逐月鞭,伴随着呼呼的风声,那鞭子落了下来,终于将万花楼的地板生生抽出了一道裂缝。

三楼独一处的厢房门被拉了开来,老鸨一边弯腰赔笑,一边絮絮叨叨说着什么,青城挥一脸被人扰了春梦的不耐烦走了出来,他站在三楼的雕栏之处,披着烟灰色的绸缎褂子,看着大厅内如一朵艳丽牡丹的唐果果,二人一上一下地对视着,也不言语。青城挥身后出来了个裹着艳丽布兜的施施,拢了拢头发妩媚的声音格外清晰:“吵死奴家了,这是要拆堂子吗?”

原本因为生气,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唐果果,见着青城挥出来面色稍缓,谁知那女声一出,她的小脸变得通红,小嘴气得有些发抖,随即就举要举起鞭子,这皮鞭的方向明显是对着青城挥身边的那个女人施施姑娘,这施施姑娘果然是个见风使舵的角儿,哎呀一声奴家好怕,就要往青城挥的怀里躲。青城挥推开了靠近来的施施,一边系着衣带,一边无奈地往楼下走来,走到大堂时才吐出一句:“果儿,够了。”

唐果果一向很听青城挥的话,可这次自己着实生气死了,一瞬间握着皮鞭的手犹豫地停在了半空中,上不得下不了,连耳朵根都红了。青城挥掏出银票打发了一直跟在身后喋喋不休的老鸨,那老鸨欢天喜地地收了去。青城挥走近唐果果面前,脸上还是那股子无可奈何,伸手道:“鞭子给我。”唐果果还有些气不过,可还是无比顺从地将鞭子交到了青城挥手里,青城挥扭头递给了一边的佣人,佣人赶紧上来收着,唐果果上牙咬着下唇,仍是气呼呼地瞪着他。青城挥叹了口气道,“怎么不穿鞋子就跑出来了?”

唐果果这才低头看了下自己的脚,肯定是路上太急给跑丢了,白皙的脚丫子沾了些灰尘,这时候才发现有些疼,她从小锦衣玉食哪里受得过这些折腾,细嫩的皮肤此刻有些发烫,好像哪里划了道口子有些刺痛,她神色微变,将头偏向一边,哼了一声道:“忘记了呗!”说着左脚趾往右脚面上蹭了蹭。

青城挥微微摇了摇头,对身边的仆人道:“快去备车。”仆人应声而去,这万花楼内似乎钻出了不少看热闹的人,却没有人敢吱声,大都认出了青城挥,但不少人还是第一次见着唐果果真容。青城挥见门口已经停好了马车,将唐果果横腰抱起,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向了外头。

唐果果并未吃惊,她自小被他抱惯了,自然而然的像小时候搂住了青城挥的脖颈,抬头冲着那位原本春风得意现在一脸悲伤的施施姑娘挤了挤眼睛吐了吐舌头露出了胜利的笑容。此刻她笑得像婴儿般纯真无邪,男人们被这明媚干净的笑容迷了住,女人们恨不得能取代她,她的美貌她的青城挥……

万花楼那夜,唐果果“三鞭成名”。

这一年,青氏财产渗入到了华夏各行各业,仅对外的生意收入富可敌国;这一年青城挥又躲过了好几次暗杀,大难不死却纹丝不动;这一年听闻皇帝的兄弟要谋反,青城挥坐山观虎斗……

万花楼归来的一年内,青城挥很少出门,这年里,他开始帮唐果果物色各类男子。唐果果虽然一直以来很温顺,但是青城挥了解她的很,若是她不满意可是位出嫁当天就要逃的主。

那日傍晚青城挥来到唐果果的院落,虽已冬日雪纷纷,但唐果果的院落却没有积雪,她的地方修缮时青城挥特地关照了往下挖了一层,天冷的时候就在整个地下烧火,地都是暖的,不过是多花了些钱多用了几个人,只要不冻着她就好。唐果果的院内红梅刚开,她似乎知道青城挥要来,裹着雪白的貂绒披风,正在亭内煮酒,听见院外头雪碎的声音,抬头见着青城挥进来,笑靥如花道:“青叔,你来啦。”

青城挥坐定,接过她递来的青瓷酒杯,握在手里暖了暖,亭外白雪似乎染着香味一般,沁人心脾,他顿了顿,终于开口道:“果果,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子,青叔命人帮你物色。”

唐果果听见此话,执着酒壶的手不小心被烫了一下,青城挥自然而然地将她的手拿到自己面前心疼的吹了吹,一抬头看见一张泫然欲泣的脸:“青叔,你当真不要果果了吗?”说罢豆大的泪珠滴落下来,叫青城挥一阵心疼,又像小时候一般,将她移到自己的膝盖上,为她擦了眼泪,耐心地说道:“怎么会不要果果,等你出嫁,青叔定让你成为全华夏最风光的新娘,青氏的产业中丝绸、茶叶、房产、瓷器、钱庄……都有你的份儿。”不等青城挥说完,唐果果倏地从他的膝盖上站了起来,不高兴地嘟嘴道:“我要这些做什么!”

青城挥见她生气的模样,笑着哄劝道:“好好,青叔说错了。”这是华夏国最黑暗的商人,他虽诚信却不仁慈,对待竞争对手有赶尽杀绝的残忍,他宛如商界的最高最黑暗的统领,华夏乃至天下的商业运作都在他的掌控之中,正是这样一位杀伐决断野心勃勃的王者,对待唐果果的时候却展现了最奢侈的温柔,“带着丰厚的嫁妆,婆家才不会小瞧了你。”

唐果果没有再反驳下去,她站在青纹浮雕台阶之上,背对着青城挥,看着亭外的风雪,捧着一杯酒,好似画中人,反问起青城挥:“青叔为何不娶妻纳妾?这些年来都独身一人呢?”

青城挥清了清嗓子,认真地解释道:“青叔要做一件事,事成之前都不会娶妻,否则会连累妻儿,很不划算。”他说得很精明,当然他这个人本就很精明。

唐果果似乎没有被他这句话吓到,反倒是一脸兴奋:“青叔,我前几日看了一个话本子,那上头说女子这一生,若是能在夫君的人生里扮演了亲密的爱人和大难时帮扶的对象,便可一生一世永不相离。”她抿了一口酒,“青叔,果儿也想成为将来夫君生命中这样的人。”她的脸上带着憧憬的微笑。青城挥走到她的身边,顺着她的视线看了出去,也未曾发现有什么特别。唐果果侧过身来,指着远处山涧的松柏,仰起小脸道,“青叔,我想像那些松柏一样,百年如一日的待在青家,守着你……”说着声音便小了下去,那耳根子突然红了起来。

青城挥宠溺地拍了拍她的肩膀道:“你是姑娘家,哪有不嫁人的道理,离开青家也是早晚的事,不过这里永远是果儿的家。”

唐果果轻咬了一下下唇,似乎在鼓起勇气一般道:“青叔,有个法子,我可以不用离开青家。”刹那间霞飞双颊,在这雪景的衬托下越发红润可爱。

“什么法子?”青城挥微微欠身平视着她的眼睛,似乎想起了什么似的,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子道,“哦?莫非果果想要让男子入赘?我怎么没有想到,这法子好!”

唐果果脸色一愣,忍不住提高了音量道:“青叔你将那万花楼的什么施施赎了身一直不带回来,就是怕连累她吗?你的事成之后,是为了要娶她吗?你当真从来没有想过娶我吗?我哪点比不上那个什么施施!我可是你一手养大的……”一手养大四个字似乎触及了青城挥的某处,他不等唐果果说完抬手便甩了一个耳光过去。啪的一声,酒杯落地,也落在他的心上,迎来的却是一双委屈愤懑的眼睛,僵持了许久,唐果果突然笑了起来道,“果果早有耳闻,青叔在外头做生意从来不拘泥规则章程,如今该不是为了这莫须有的伦理打我吧?你以为这样我就怕了?青叔抚育的这些年,果果偏偏不晓得这个怕字怎么写!我要嫁给你,你也只能娶我!”说罢遥指那山涧的松柏,“它们一日不枯,唐果果一日不走!”

青城挥额头青筋毕现,这是他头一次对她大动肝火,他打了她原本很舍不得,结果却得到了唐果果的这番告白,无异于火上浇油。他直起身子指着唐果果道:“我一定让你嫁出去!”

唐果果左脸很红,却不甘示弱地顶了回去:“我只会嫁给青城挥,不会嫁给旁的人!不劳你费心其他男子!”

青城挥被她这话呛得要发抖,一甩袖子愤然而去。

接下来的日子似乎真的不由唐果果自己做主,在邓管家的安排下她开始与不同的男子喝茶。青城挥自打那日后便不再与她见面,只是每晚邓管家到书房会将唐果果一天的情形一一道来。

她翻白眼故意晕倒过,越窗而逃被随从逮住过,大吃特吃把自己噎着过,由于厢房小她只能拿鞭子吓吓人过,吩咐厨房用面粉捏成一只虫子滚上些紫薯粉装作虫子当着人面吃下去过……青城挥起初很不高兴,他介绍的哪个不是青年才俊,再不济也是个大户人家的儿子,唐果果这样做无非就是反抗给他看了,他吩咐下人传点狠话给她,可显然没有起到任何效果。一个月之后,唐果果终于将一位年轻的后生给打了,青城挥实在没法子,只好吩咐邓管家先告一段落,但仍旧不见她,好几次夜里醒来发现唐果果站在他的庭院紫藤花架前,他犹豫了许久还是装作视而不见。

邓管家每每见到唐果果失望离去,总是心有不忍却不敢多言,终于有一次青城挥开了口,问他道:“都布置妥当了吧?”他屡遭暗算,却没有出手,只是在等待时机罢了。

邓管家点点头,鼓起勇气道:“都妥当了,只是大小姐怎么办?”

青城挥愣了愣,他与她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十几年的相处,彼此早就是至亲的关系,他宠她疼她,他着急着将她嫁出去,也是希望能有个值得依靠的人来照料她,在听见屡屡受挫的见面过程里,他竟然不再强求她了。他计划事成之后,将她当做最疼爱的亲人再去物色其他男子,到时带着他一半的财产,他早就想好了,竭尽所有给她最好的。只是那日唐果果的一句“我是你一手养大的”时不时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叫人烦闷。他皱了皱眉头对邓管家说道:“邓伯,青家不会败,不能败。”原本以为自己自在潇洒一世,如今发现却是心有挂念。

这一次的冷战持续到了荷花绽放的时候,半年的日子里,青城挥鲜少出门,读书对弈喝酒悠闲自得的很。如果青城挥的复仇大计是一首曲子,那么此刻的篇章一定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而且宁静得有些过头。

唐果果常常去那山腰间的松柏处站着,山涧的瀑布,青绿的松柏,嶙峋的石头,似乎在等待什么的她,青城挥尽量不去看山涧中的她,唐果果只是他世界中的一部分,而他最重要的是为了报仇,从唐果果进入青家起,这仇恨和她一道生长,如今已有十八年。青城挥一丝不苟地擦拭着青铜匕首,面色平静。

唐果果那夜里又来到青城挥的院落里,青城挥知道她来了,便点亮了房内的灯,唐果果见灯亮还打了个战,像是受到了惊吓的小鹿。青城挥站在窗口看着她,觉得这些年岁月真的留下了什么痕迹吗?为何她仍旧像个小孩子呢。大半年的光景,他早已不生气了。他也想过那些被拒的少年们,或多或少有些不足:这个太过于听母亲的话恐怕以后婆婆不好对付,那个只知读书恐怕婚后日子太过于乏味,还有个只知道舞刀弄枪恐怕果儿打不过他……唐果果在院落中踌躇着,显然拿捏不准青城挥的气消了没有,也不敢贸然上前,唯恐再惹他生气,许久她在青城挥的注视下慢吞吞地走了过去,走到他的窗户口,怯怯地从袖子中取出了折好的宣纸放到了窗栏上,抬眼看了看青城挥似笑非笑的眸子,噘了噘嘴提着裙角转身离去。青城挥见着她这一副孩子气的样子,笑着摇了摇头,展开她递来的信纸,上头写着那熟悉的字迹:青叔,下月初二,果果生辰,勿忘。看毕,青城挥忍不住笑出了声,之前的阴霾一扫而光。

他要帮她再过一次生辰,最奢华最隆重,即使她以后嫁作他人,她未出阁的最后一次生辰也会是这华夏最风光的一位。初二那夜,夜幕的衬托下,青氏庄园灯火通明恍若白昼,建邺城内的名门望族皆被邀请,庄园外停着的马车足足排到了数里以外,与青城挥交好的友人都打趣他,生辰都是如此,以后娶亲得什么样的排场才够?

这晚却来了一位不请自来的客人,金簪束发,暗红色常服,系着琥珀腰带,穿过石坊群,拾阶而上,见到青城挥爽朗地笑了笑拱手道:“恭喜青少主,在下来讨一杯酒。”

青城挥面色微变,随即笑容满面,将来客迎了过来道:“黄公子哪里话,青庄蓬荜生辉,有幸至极。”说着将他引入了内室。

上座两席,青城挥和这位黄公子,在座的有些不解何人能与青少主同坐,从未见过这位,只有建邺城的太守认了出来,也不敢贸然行礼,真是坐如针毡。

席间却不见唐果果,青城挥命人去请她,她也未现身,黄公子在这他也不便离席。

许久只听鼓声起,一尽歌女皆退了去。只见厅中上空忽而腾起一抹轻轻盈盈的杏红色,女子上身一件杏红色香纱交领短襦,袖子广阔飘逸,衣缘宽约五分,绣着春桃夭夭的纹样;下系淡淡鹅黄留仙裙,裙幅极大,拖地如金钟花;深青色的腰带打了双结,一条围裳更是夺人眼球,但见水红的素邹缎精精巧巧用苏州丝线分了八股,拈了葱绿与青白的丝线绣着茉莉花开;新奇之处在于围裳下加了许多淡色红绸曳地飘带,上宽下尖,层层相叠,每每舞动一下,竟是飞燕惊鸿,它们全部散开,瞬间状如菡萏瓣瓣怒放,美艳不可方物,那女子足尖巧然点地,妖妖娆娆旋了几旋,但这女子宽大的衣袖随着舞姿而遮住了面容,地面青砖倒映着月光,如纱如幻,那女子好似天上来,众人正惊叹也只有青氏的舞姬有这样好的身段,那女子舞毕欠身抬起头来,直视着青城挥,露出得意的笑容。

这支舞是青城挥再熟悉不过的虞美人,原来她这些日子的安分竟然在练习这个。他哑然失笑,心底里某处却又一次升腾起了异样的情愫,这样的唐果果,她的美貌震惊了的何止在座,放在建邺城乃至华夏国,谁又能与她匹敌,而这美好的主人,只愿意为他绽放,他似乎被这首舞曲绕了进去,这些年来的一幕幕浮现眼前,这是父亲生前留给自己最后的礼物,她那样乖巧可爱古灵精怪,他怎么舍得让她经历哪怕一丝一毫的动荡?青城挥自己斟满酒,一饮而尽的似乎是那些复杂的情绪,放下酒樽刚要说话,唐果果却走到了他面前,满是爱意地望着青城挥,丝毫不避讳,看得出她看见青城挥走神的样子很开心。“青叔,今日是果儿十七岁的生辰,我不要什么珍奇异宝,想请青叔允了我一件心事。”

青城挥扫了一圈来客,微微皱眉轻声道:“果儿,休得胡闹。”

唐果果嘴角边梨涡一现,眉头一挑继续说下去道:“青叔,果儿到了出嫁的年纪,相中了一位公子,还请……”

青城挥打断道:“住口!”

一边的黄公子抬起扇子柔和一笑解围道:“青兄何必生气,以青氏今时今日的实力还怕满足不了小姑娘的心愿?你且说来听听,你青叔满足不了你,我来帮你实现。是哪家公子如此幸运,能得到姑娘的垂青。”

青城挥面露不悦,唐果果并不畏惧,得意地继续道:“青叔,果儿相中的正是这位公子,恳请青叔允了……”说罢将那目光移到了青城挥身边的这位黄公子身上。这句话像是一树桃花刹那凋零,青城挥原本怒意的神色变得不可思议,他眼睁睁地看见唐果果的眼神里写满了得逞的笑意,这一定是她故意的,她想借此来激怒自己,她一直古灵精怪,今天青城挥身边坐着谁,她恐怕就要嫁给谁,唐果果与这人从未见过,谈何仰慕谈何钟情!

一语落下,不知情的人起哄起来,那建邺太守直后悔今儿来参加这个夜宴,眼神在青城挥和那位黄公子之间偷偷游荡。青城挥神色稍缓,随即大笑起来,举起酒樽赔礼道:“黄公子,青某家教不严,还请见谅。”

这位黄公子按下青城挥的酒盏,不疾不徐道:“青少主,我且敬你,女子容貌倾城倾国已属难得,更何况才艺俱佳。明日我便派人来送彩礼,定会风风光光迎娶回去,你且放心,我一定不会亏待了她。”说罢举起酒樽对座上宾道,“他日黄某大婚,诸位再来一聚!”饮尽杯中酒,冲一边的唐果果笑了笑。唐果果自然没有发现捅下了多大的娄子,她以更灿烂的笑容迎上了眼前的黄公子,满屋的灯火倒影在她的眸子里,闪闪发亮。

夜,山涧瀑布前。

唐果果褪去了舞衣,坐在一方石头上。那石头本嶙峋有棱,青城挥知道她喜欢待在这里,搁着再好的桌椅也会破坏了这意境,于是命人将这石头打磨光滑供她或坐或倚。青城挥见她散着长发,褪了浓妆,还了本来面目,那双眼睛在月光下分外动人。她似乎预料到青城挥会来,侧脸见他,欢喜一笑道:“青叔,你来看,那些是什么呀……”她想把青城挥引到她自己的位置指给他看什么,青城挥此刻却没有心思再与她玩笑,反手扣住她的手腕道:“果果,你今儿有些过了。”

唐果果满脸不在乎地抽回手腕,噘着嘴道:“怕什么,管他姓甚名谁,青叔我就要嫁给他,你舍不舍得?”她拽着青城挥的衣袖,一如既往放肆地撒娇,带着戏谑的笑容“我偏偏喜欢,怎么了,青叔不是一直张罗着果果的婚事,如今我相中了,你怎又不答应?莫非是真不舍得?”她凑上前来,满眼期待。

青城挥面色一冷:“果儿不愧是我青府出来的人,眼光真好,你要嫁的那位……”

唐果果打断道:“那位怎样?青叔要挑出他的什么不是来?”

青城挥不怒反笑:“这次非但青叔我,连你也挑不出不是来。”

唐果果佯装得意道:“那是,果果的眼光什么时候差过。”

山涧寂静的紧,月光染了树林一片银色,青城挥一字一顿地说道:“他不是什么黄公子,这华夏的天元年号,是他的。”

话音一落,唐果果愣了半晌,随即大惊失色,刚刚的嚣张气焰全无,声音颤抖道:“青叔,我不想嫁他,我只是赌气,想看你是否在意我,我不想嫁他,谁说我挑不出他的不是?我不喜欢他,便是他最大的不是……”顿了顿,抽泣道,“青叔,怎么办,我不想嫁他。”说罢痛苦地低下头来,这次不是恶作剧没有得逞的失望和委屈,而是真心实意的知错了。青城挥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那是她长大后,少有的接触,只短短一瞬,她便舒展眉头抬头道,“我不会嫁给别人,若因此得罪于他,果果愿一人承担,绝不连累青氏!”她含着热泪说得大义凛然,小脸绷得一本正经。

青城挥见此神色缓和了下来,揉了揉她的小脑袋瓜,就近坐在了一边的石头上,然后宠溺地拍了拍自己的膝盖,唐果果破涕为笑坐了上去,左手自然而然地钩住青城挥的脖颈,右手缠着青城挥的发梢,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的待着了。无星圆月水声幽,青氏湖中接天莲叶无尽荷花,山涧瀑布冲起的水雾如梦似幻,没有谁打扰这一对人,好似天地间都是他们的。

“你不想嫁,就不嫁,有青叔在。”青城挥将她揽在怀中,如稀世珍宝小心翼翼。青城挥终究没有将那后半句说出来:这人是当今天子,更是你我杀父仇人的儿子,怎会让你嫁。这样的恨他背负了十八年,人这一生若背负了什么便是沉重的枷锁,何况是恨?但凡尝尽这样的滋味便知苦处,何苦再让她晓得真相痛苦下去?青城挥待她如珍宝,为的不就是给她一个最无忧的世界吗?看着在怀中哭累睡去的唐果果,青城挥将她小心翼翼抱下山去,一如十八年前接过襁褓中的她。身后百年的松柏如一位老者目送着载满心事的青城挥离开,夜风吹落的树叶,在这寂静的夜里似乎都要落出声音来。

青城挥将唐果果放在床榻上,掖好了被子,她微蹙的眉头让青城挥有些心疼,他伸出手指头轻轻替她抹平,吹弹可破的肌肤,长长的睫毛,一切都是那么的美。这些年他一直刻意回避的是她的美貌还是自己的感情?嘘嘘吗?青城挥自嘲地摇了摇头,父债子还,今日送上门来,计划提前却非报不可。这一刻他竟然生出了计划之外的不舍,他俯身吻了吻唐果果的额头,直起身来想吹灭蜡烛之际却想起她一直怕黑,于是拿起一边的剪刀,聚气凝神地剪了剪灯芯。

门开,杀意起。

青城挥刚走到唐果果的院落中,那位黄公子双手抱在胸前便从亭内走出,笑意盈盈的模样似乎胜券在握。青城挥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压低声音道:“外面请,果儿睡眠浅。”黄公子微微一愣,两人这才走了出去。

男人与男人之间的谈话似乎简单得多。

“书房内的那尊龙尾砚可是你的?”

青城挥点头。

“建邺城重建,青氏要出资二分之一?”

青城挥又点头。

“华楚之战,是你犒赏了建邺的士兵?”

青城挥再点头。

“青氏钱庄要收归国库,你还是不愿意?”

青城挥仍点头。

黄公子见他毫不避讳甚至连一丝一毫的忐忑都没有,忍不住大笑了起来。青城挥注视着这个时候还能笑得出来的皇帝,眼神却是和煦、温润,甚至带了那么一点同情。黄公子一把抓住了青城挥的衣襟道:“朕再问你,华夏茶庄、丝绸、地产都是你的,你通番邦也就罢了,连通往各番邦的路你也控制,百姓交税你要帮着交是为了笼络民心是吧?朕的弟弟谋反,你出了不少钱吧?你可知道你做的这些,都不再是一个生意的范畴了,更是华夏国事,兹事体大你应该明白!”

青城挥平静地听完他的质问,弯起嘴角,清冷一笑:“皇上高看了,青某只是个商人,不懂国事。”

黄公子松开手,恢复成之前平静的模样:“这些年来你如此放肆,不仅仅是想做生意这么简单吧?朕查过,你父亲的死的确并非意外。”他的眼神落在了不远处的石桌上,空气中似乎有一根绷得很紧很紧的弦,终于在这一句话下发出了砰的一声断了个彻底。

青城挥一手背在身后,黑夜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他没有行礼,声音中甚至带有一丝嘲讽:“皇上英明。”

黄公子对他的反应不再动怒:“朕记得青氏祖训中让后代不涉足官场,实在是大智慧,可惜了……”略一顿,“襄阳、广陵、凉州、钱塘、成都,青少主这些地方可耳熟,朕可有说漏的?”

青城挥似乎仔细地将他说的地名都在脑海中过滤了一边,然后认真地回答道:“青氏产业不止这些的,不过别说皇上,就是我也记不全。”

黄公子看着青氏庄园的夜景道:“青少主即使再富有,这天下还是我唐昌书的。”

青城挥没有说话,但是这些年的布置谋略,他从一开始为的就不是富有。青氏祖上就是富商,钱财对他的意义仅仅是数字的叠加,而青老爷子的死,触发了青城挥心底最深处的不满。他是一个商人,所以就注定是一个商人命运,他不能有灵魂,他所做的一切都必须以臣服于皇权为基础,如果不然他的下场会比青老爷子更凄惨。这些年,他让青氏的产业融入到了这个华夏国中,青氏一倒,天下皆垮,百姓无法安居势必引起政局的动荡,而这些正是他表达不满和愤怒的方式。时至今日哪怕是眼前这个人,也不敢轻易动他,没有人知道他的根基有多深,青城挥自己也记不清了。

“你当真觉得朕不敢杀你?”黄公子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阴冷,与宴席上的他判若两人。

青城挥负手而立:“不敢。”也不知道是说不敢这样想,还是对面这人不敢杀自己,而青城挥亦没有解释。

这两人,一个是华夏当家人,一个是华夏商业帝国的当家人,他们谈话时候的表情云淡风轻,而聊天的内容却足以让在一边守着的人听着腿软。

黄公子又笑了起来,这一次笑得有些勉强:“青少主,开个玩笑,不用太当真。”

青城挥微微一笑似乎并不介意,而心中却想起这些年来的险境,能活着与他对话也是九死一生了。

“朕这次来,倒是为了一件喜事。”黄公子的脸上堆上了一副人畜无害的笑容,“朕有个妹妹,到了出嫁的年纪,朕自幼就是十分疼爱她,思来想去觉得与你甚为般配。”他抬眼定定地看着青城挥,眼角有抹不去的阴冷,“那便是皇亲国戚的恩德,封爵授官,可保青氏世代无忧。”

青城挥的脸色依旧看不出波澜,没有谢恩没有跪拜,仍旧不说话,心想他用这样的法子来确保自己安分?真是笑话。青氏庄园的地面此刻有了微微的震动,好似山雨欲来前的大风,很快越发明显起来,远处亮起了一线火光,那火光越来越明显。

“建邺青城挥,你可知罪?”黄公子身边的公公尖着嗓子突然发问。

青城挥看着将青氏庄园包围住的士兵们,并未按礼下跪,侧过身来扫了一眼眼前的男人,这里是青氏的庄园,这可是建邺城的“大明宫”,这里是他青城挥一手遮天的地方,他才是这里的王者,怎会任人摆布。“娶不了,谢谢。”他悠闲地谢绝了,谢得一手嚣张跋扈。兵临庄园,那些黑影手持长刀皆对准了青城挥。这一步比青城挥的计划提前了一些,不过他早就有所防备,嘴角噙着冷笑:“这些就是皇家的锦衣卫吧?当初杀了我父亲和唐丞相的也是锦衣卫吧?”

黄公子阴冷的眸子里透着一丝决绝:“我皇家的人,还不错吧。”

青城挥并不否认地点点头:“锦衣卫虽好,可你怎么就这么笃定,这十八年来,我青家人没有一丝一毫的长进呢?”他击掌了三下,在外圈站起数名弓箭手,弓拉开箭上弦干净利索。“父债子还,天经地义,你用一命还两条命,不亏。”

黄公子冷笑道:“华夏治国之道当真是宽松了许多。你青家胃口未免太大了一些,适可而止四个字应当列到青氏的祖训中去,至于唐丞相,那也是不懂这四个字,所以与你父亲殊途同归,先皇并没有做错,留你这一命,便是告诉你何为适可而止,朕赐予你的皇恩浩荡,你竟不知感恩体会,真觉得这国本是你青家固的?”说完他示意随从发出了信号,那朵烟花在空中绽放了开来,照亮了半片庄园,也照亮了这两人身后的小小身影。

青城挥这时突然露出一丝惊慌,关心地问道:“是烟火吵醒你了吗,果儿?”

唐果果披着藕色斗篷站在那里,吃惊的神色从黄公子的脸上移到了青城挥的脸上,随即她便面向黄公子跪了下来,说道:“我愿意嫁你,我青叔只是不舍得我,想再留我几年罢了,请你,哦不,请皇上高抬贵手,不要伤着我青叔……”她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她头一次发现自己玩大了。

一直面无表情的青城挥见此情形怒道:“站起来!我青城挥养你十八年,不是让你跪的!”

谁知唐果果一把将青城挥推开,怒道:“都什么时候了,骨气有什么用?我们是商人,商人要的是和气。青叔你养了我那么久,为你跪一下怎么就不行了!”说罢直愣愣地看着眼前的黄公子,透露出一股子决绝的劲儿。

不过半炷香的时间,建邺太守又带着一波士兵将领全副武装地来到了黄公子身边,黄公子满意地点了点头,对手下赞许道:“建邺太守护驾有功记上。朕问你一次,建邺青城挥,你可知罪?”言落便轻轻一抬手,身边随从从袖子中取出圣旨开始念着青城挥的数多罪名,不义、大不敬、谋判、谋反,十恶不赦中占了四成,按罪当诛。语毕捧上了一樽白酒呈现在了青城挥面前。

青城挥冷笑一声,黄公子质问他青氏在全国的兵力部署的时候,他故意含混答复,那些渗透了青氏兵力的城,其实说漏了一处,那便是建邺了,建邺是他的地盘,怎可能漏掉对这里的掌控?前来“护驾”的建邺太守,是他计划中的一枚棋子,此刻果然派上了用场。他看着平视自己的建邺太守,知道他在等自己的命令,只要他一抬手,才会是真正的结局。他的手在袖子里握成了拳头,这些年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今天,原来这世间原来没有输在出生这一说,倒是人生的终点都是高下立见的,他这一会儿突然感慨万千。

而一边的唐果果这才反应过来,此刻的情形的确不是自己一时任性在酒宴上惹的祸端了:“皇上不是说要娶我吗?青叔是养育我长大的恩人,能不能看在未过门妻子的面上,饶青叔不死?”一语落下,众人都吃了一惊,没想到这小丫头年纪虽轻,却是个聪明的角儿,她的提议,的确是两全的法子。

黄公子的脸色微变,众人不解这明明是两人第一次见面,为何黄公子的脸上有莫名的忧伤?他看着唐果果一脸诚恳,俯身就要去搀她。青城挥抢先一步几乎是拎起了唐果果道:“你记着,这辈子跪天跪地跪夫君,其他人,我都不会许你跪!”

等唐果果站定,黄公子浮起释然的笑容,双手交握于身前,如同话家常一般对青城挥道:“青少主,朕将心爱的胞妹赐予你,朕也会同日迎娶你的养女,如何?”

青城挥还没来得及说话,只听见唐果果重重地“呸”一声。

养女二字如同薄纱夜行,那种寒冷进入到了肌肤的每一寸,青城挥的嘴角弯起了一丝苦笑。这更像是一笔买卖,他谈了一辈子的买卖,这笔倒是最划算的一次,他可以封官加爵,唐果果可以过上至少和现在一样的生活,彼此之间都有了互为要挟的筹码,相安无事的过完后半辈子,是他们共赢的唯一出路。只是这样的选择,是要用唐果果的下半辈子的自在去换,嫁给她的杀父仇人的儿子,她知道了会是多么痛苦?而这一些,都仅仅是一方面,最重要的是,他爱她。

青城挥十八年来要挑战的不是现在的黄公子,而是那把龙椅,因为这龙椅代表了至高无上的皇权,古往今来从商成功者皆无好下场,他偏偏要扭转这个局面,他不想世世代代活在皇权的阴影之下,他执著的用自己的能力向皇权宣战,他要在皇权面前维持一个商人最基本的体面,这些他做到了,眼前的这个人,即使再有杀意,也奈何不了自己,他若动手,天下崩坏。

十八年,他的恨他的执念和他的信仰充满了他的生活,所以他忘却了某一部分的爱在悄无声息地生长,等到发现的时候,突然觉悟到原来从前那个不担心死后洪水滔天的他已经不在了,眼下距离皇位只有一步之遥,为了这最后一步,他走了十八年。可如今,他不再愿意走下去了。

“你可以保山河,我可以离开。”他凑近了黄公子的耳边,轻轻道。

“条件呢?”黄公子微笑道,他知道青城挥是个出色的商人,所以不会做赔本的生意。他不放心地补充了一句,“我要的离开,并非仅仅是离开。”

青城挥的眸子中褪去了一丝杀气,眼神轻轻落在了唐果果的身上,定定地说:“条件便是青氏庄园和她。”他要帮她安排好他离开后的生活,青氏庄园里的任何一件都可以供她下半生衣食无忧,即使她不出嫁,这里的一切都够她维持原来的生活了,他现在只想安排好她的日子。“她不知道。”青城挥的声音在提及唐果果的时候会自然而然的变得柔软,补充道,“我从未告诉过她她父亲的死因,所以她不会找你报仇。”末了他的声音有些自嘲,“她只是个小姑娘。”

青城挥想得很明白,若自己被杀了,作为一手养大的唐果果怎么可能逃得过。若杀了皇帝取而代之,那么自己会有更多的敌人,谁都知道唐果果是他的软肋,他不担心软肋被人发现,他只担心这软肋受到伤害。

自己蓄谋已久是为了复仇也是为了抗争这所谓的“约定俗成”,他登上皇位又如何,还不是输给了“天下之大莫非王土”?!他直到这一刻才悟了,那些十多年的蓄谋,抵不过眼前的一个小人儿,她的平安喜乐,才是他的理想。

眼前是黑夜,但心却如白昼,自己一死天下不变,天下动荡无所谓,唐果果受到动荡怎么办?他竭尽所能的最后,在想着如何让唐果果不跟着自己,他不想再说伤害她的话了,却更不能说出自己的爱,他此刻有些为难,这为难有点温柔又有点心疼。

黄公子轻笑一声,似乎有些不信:“青少主,朕怎么知道你是要怎么样的离开?”

青城挥的目光落在了一边宦官捧着的毒酒上:“你留着青氏庄园和果儿,若有分毫差池,我定会回来。”

黄公子点头示意那宦官将酒樽送上,他知道这是没有解药的毒酒,只是青城挥太过于强大,唯恐有些差池,但照青城挥所说,留着唐果果未免不是留住了他的弱点,这样的交易可行。

青城挥冲着唐果果笑了笑,好似许多年前他抱着她去集市,见她惊恐样子的笑容。他抬手揉了揉唐果果的头顶,微微欠身一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平视着她说道:“你信青叔吗?”

唐果果一愣旋即认真地点了点头。

“你听青叔的话吗?”这声音中夹杂了些许悲凉,脸上却是强打起的笑意。

唐果果赶紧用力地点点头,认真地回复道:“听的听的。”她伸手抓住青城挥的发梢。

青城挥轻叹了一口气,捏了捏唐果果的脸蛋道:“在庄园里,不要乱走,等青叔回来,好不好?”

唐果果的眼睛中泛起了一层水雾,她一手抓住了青城挥要收回的手道:“青叔……”哽咽的声音中,她却含着眼泪笑了起来,“你可生我的气?”

青城挥摇摇头,宠溺地擦掉她滴下来的眼泪:“傻姑娘,怎会?”随后附在她耳边轻轻道,“青叔都安排好了,这是我们的秘密,你不要告诉别人。”

唐果果似乎故意要笑却笑得很僵硬牵强,泪珠子不断落下,她攥着青城挥的一缕发梢:“青叔,你不会骗我,对吧?”

青城挥点点头:“对。”说罢,温柔地扳开她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斩断最后的缘分。

唐果果站在原地笑着望他,青城挥背了过去,走到了那位宦官面前正要端起酒来,建邺太守突然跪下道:“皇上,青庄主这些年来虽然产业庞大,但、但、但……”青城挥感激地摇了摇头,在建邺太守词穷的求情中,将毒酒一饮而尽。随即他便头也不回往庄园出口快步走去,身后响起了唐果果夹着哭泣的声音:“青叔,我等你啊!”

青城挥停了停,终究没有转身,他没有什么安排,这杯毒酒他也没有解药,他本想告诉唐果果,青叔对你的感情一样,但是他舍不得,或许在若干年后她可以忘记自己,找到自己的如意郎君,作为一个将死之人,凭什么要耽误她的人生。此刻的青城挥只想快点离开这里,他不要在唐果果的视线里死去。他一步步地远离这青氏庄园,终于懂得了用心看这世界,眼前逐渐模糊起来,而心里却越发清晰。唐果果说得很对,商人要的只能是和气,而不是骨气。父亲临终前托付的只有这一个婴儿,是为了告诉自己,人活一世宽恕比复仇更有用。唐丞相曾经救了自己的父亲,如今自己保住她,是冥冥之中的天注定吗?他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吩咐一直跟着自己的邓管家道:“备车,将我送得越远越好,不要叫果儿看见。”只希望那小妮子,不要做什么傻事。他没有让仇恨蔓延开来,或许是对父亲最好的报答。

青氏,存在过就可以,他不后悔。

青氏少庄主,死于马车之内,他最后的死亡留下的只有一句话:一人与我,不恨天下。

不同于其他的客人,在我刚进这间密室的时候,见到青城挥,他身上流露出的王者气息叫这气氛都有些压抑,而随着他故事的开始,这样的压抑逐渐变淡,最终被他的故事吸引。

只是“一人与我,不恨天下”让我心头一痛,竟流下了眼泪,可手边的曼陀罗花却罕见的没有动静。至少他的故事是真的,曼陀罗花此刻没有流泪,说不定在之后的某个时间会流泪。

我铺开了羊皮地图,将属于青城挥的曼陀罗花抛在空中,只一瞬,这花儿便落在了华夏建邺城东南处。我抬头冲青城挥笑了笑,青城挥也见着这朵花落的方向,他看了看我又低下头再次确认了那朵花停留的地方:“果儿她,还在那里?”我一边卷起地图,一边纠正他道:“在那里的或许是唐果果的转世,又或许她已经老了还在那里等你,总之有一半的可能性已经不是当年的唐果果了。”比如之前的王易之和洛城花要找的人,不都是那般?所以提前给他说了,是怕他期待太高。显然我低估了这位王者,他略微一笑道:“不妨事。”

出门已是腊月寒天飘雪天了,楼下见着了抱着软绵绵在壁炉边打盹的易平生,看样子我不在的日子里又是他来照看,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我蹑手蹑脚抄了一件斗篷便要开门出去,身后响起了慵懒的声音:“哎,我说许一诺,你还会回来吗?”

他这话问的好生奇怪,这笔生意一结束我弟弟就可以醒来了,我不回来见证这奇迹的时刻,难道在外头乱逛?刚想同他抬杠,想起下楼时的那一幕,还是将拌嘴的话咽了下去,转身一瞧发现这软绵绵也醒了,可能还在迷糊中,眨巴眨巴地盯着我看,一副呆样儿,我走过去摸了摸软绵绵的头顶,狠狠心道:“其实后院的树下埋了最好喝的离人笑。”

易平生果然两眼放光,拍了拍我的肩膀道:“好兄弟,够义气!”

那坛子酒是我刚到平安镇时埋下的,想有朝一日一默醒来时庆祝,如今一默就要醒来了,反倒是不太在乎这些形式,易平生既然好这口,索性就让他喝好了,想必一默也不会介意。

关上慈悲客栈的大门,对面的茶楼紧闭,只余几枝梅花傲雪怒放,对比之下有些萧索,我对一边的青城挥道:“走吧。”

洛城花找到慈悲客栈花了六十八年,他只花了不足八年,便能摸索到我这里,用他的话说便是“有钱能使鬼推磨”。但在我看来,他是来我这里的客人里,最有勇气的那位,因为他在他临死的那一刻,就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真心。

我们在前往建邺城的路上,几乎是毫不费力,他不仅认路而且知道如何同商贩们打交道,时不时地背后提点我,让我着实省去不少力气。

临近建业城时我好奇地问道:“这些年,你不曾回去过?”说罢觉得自己问得很多余,他若有勇气回去,何须来我这里。

青城挥看着周遭的一切,露出一副故地重游的神色,听见我这样问,自嘲地笑道:“恐怕是近乡情更怯,所以不敢吧。”他倒是不避讳说的坦荡得很。

我怀中的曼陀罗跳得厉害,离目标果然越来越近了。我在故事里头听闻的那座青氏山庄如今身临其境,还是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暮色时分,遥看山岭间,好似悬空落下的瀑布,水汽缭绕恍若蓬莱仙境。庄园内已经开始掌灯,不过星星点点还未成大片,更增一分朦胧。身边的官道十分气派,这一路上有些许菜农,贩卖者瓜果野菜,好不热闹。暮色沉沉,昏黄色铺满了整个山庄,行人脸上似乎都写着归家的神情。只是不大明白,这明明是建邺城的东南角,并非市集,怎会如此热闹?事过境迁这么久,若改造成闹市,与这地域位置也着实不匹配。我疑惑地和青城挥对视了一眼,继续驾车前行。

直至石坊群前,有穿着官家衣服的士兵将我拦住道:“歇业了,明日赶早。”歇业?!我跳下车来,四处张望了一番,也没有看出“业”在哪里。这位官爷轻笑了一声道,“邻城特地来的吧?”

我赶紧接话道:“是啊,跑了一整天呢。”

“可提前订了客栈?”

我摇了摇头。

“这都不知道,你还要来青氏庄园玩?”官爷一手叉腰一手撵走我们的模样,十分威风。

我一边掏出青城挥早就给我准备好的银票一边感慨作为一个商人对人心世事把握这么到位能成功真是理所当然,不由分说地塞进那官爷手里,他不收我便跟他急,于是他便勉为其难地收下了,又指点我道:“这里你肯定知道吧,这从前是青家的庄园,那叫一财大气粗,你看看这地这风水,不过呢物极必反是不是?千不该万不该这姓青的万贯家财还不够,偏偏瞄上了那皇位!不找死吗,你看看,皇帝将青氏收归了国有,为民除害咱老百姓也免了战争之苦不是。如今将这些都保留着,用作于观光胜地真是物尽其用,要不是这里我都没有地方干活,还增加好多个干活的位置,我们兄弟几个都感谢皇恩浩荡!你若是下次再来,先让鸽子带银票和你要住的厢房到里面的客栈,就算提前订下了,免得现在没地儿住,哎,小兄弟,你往里头走走,说不定有空屋子。如今这里呀,生意好得不得了,赶考的、做买卖的,都指望来这里住一宿沾沾贵气,不过我看哪有什么贵气,要是真有贵气,这青家主人还会死……”

我拖着马车对那官爷赔了笑,伴着他的尊尊教导往里头走去。

庄园内华灯初上,一派繁华的模样,各个院落都保存的极好,只是那些院落门口都挂上了招牌,写着“如意酒楼”“四海客栈”不等,我一回头,青城挥已经下了马车,他嘴角噙着苦笑:“没想到来自己家竟要行贿。”说罢自嘲地摇了摇头,看了看四周的景象,指着不远处对我道,“喏,那就是当年果果煮酒的亭子,再看东边,那是她当年跳舞的地方……”马车行了一路,他便断断续续说了一路,唐果果跌倒的地方,唐果果练逐月鞭的地方,唐果果及笄礼的地方,唐果果唐果果……他的脸上露出怀恋又满足的神情,他的手指了指那山涧处的瀑布道:“对了,那里便是果儿经常等我的地方……”我顺着他的手指方向望去,同他一样愣了一愣,那山涧瀑布万年不变的松柏旁,分明有个红色的身影,我揉了揉眼睛确定不是被这些花灯闪花了眼,再一定神,青城挥已经上马而去,我赶紧从马车上卸下一匹马追了过去,他没有这曼陀罗花,见着了唐果果,唐果果也见不着他,不是白忙活了?

我一路便跟着上了山,心急如焚的不仅仅是他与唐果果相见,也想着这是最后一单生意。青城挥突然停在了半山腰,我绕过他往前了一步,便见着了一红衣女子,头发绾着随云髻,虽侧对着我们,却难掩大家风范,青城挥看见她的侧影,失而复得的笑容现于脸上,我想她便是唐果果无疑了,便随即从重逢中回过神来,对我道:“许掌柜,曼陀罗花给我。”他伸出的手悬在这半空中时,唐果果转过身来,那是一张极尽明媚干净的脸,似乎在青城挥的保护下与世隔绝纯真得令人发指,那脸上写着不可置信,随即变成了惊喜,她伸出双臂,如同故事里的那样,慵懒地叫道:“青叔……”这美妙的声音戛然而止,大大的眼睛里一闪一闪好不漂亮,随即她又失望地低下头去看着脚尖,“青叔,我告诉你,你别怕啊。”

青城挥明显克制着自己的感情,装作若无其事一般问道:“怕什么?”

“鬼。”唐果果迟疑了一下,带着淡淡的忧伤,又好似很委屈一般,“人都怕鬼不是吗?”顿了顿,噘着嘴巴,“我现在就是一只鬼呀。”声音哽咽仿佛要哭出来一般。

青城挥不可置信地上前一步,随即便诧异地转过头来见我。的确,在他向我索取曼陀罗花的那一刻,他也笃定这眼前的人就是唐果果,唐果果转过来的刹那,他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这最明显的疑问:她的容颜竟然丝毫未变,我想应该是停留在了青城挥死的那一年。所以青城挥看着我充满疑惑,我不知道怀着何种感情对青城挥解释道:“她死了,所以也能见得着你,你们既是同类,相见是不需要曼陀罗花的。”

“果儿?”青城挥听我如此说,恍然大悟,声音旋即充满了不舍和心疼,“你怎么……怎么这么不听话?”

唐果果放下要抱抱的双手,噘着嘴巴道:“我没有不听话,你看果果一直待着不是吗?”她仰起天真的笑脸,似乎死亡于她没有一丝一毫的阴影,“我在这里等你,我知道青叔你不会骗我,这松柏一日不枯,果果一日不走!”她胖嘟嘟的小手指了指山涧青绿的松柏。

我取出的曼陀罗花突然飘浮在了半空中,绽放着幽深的紫色,唐果果走进了这紫色的光亮中,她伸出双手撒娇道:“青叔,这些年,你可背着果儿偷偷娶过别人?”

青城挥就近的石头坐下,唐果果便自然而然地坐在了他的膝盖上,一手把玩着他的一缕长发,一边瞪着他等他答复。青城挥无奈地笑了笑,随即将她搂进怀里道:“哪里敢随便娶亲,你那逐月鞭子着实凶悍。”说罢轻轻地揉了揉她的小脑袋瓜。

唐果果如释重负地呼了一口气,双手搂着他的脖颈道:“死鬼,这还差不多?”说罢自己便被自己逗乐了,哈哈地笑了起来。

这死鬼二字真是贴切的紧。

青城挥忍俊不禁道:“那些年先生教你的果真是一句没有听进去吧,你这话哪里有个闺中女子的模样?”

唐果果咯咯地笑了起来,晃着两只小腿笑道:“好嘛好嘛,没有就没有吧,那你到底娶不娶我?”

他们头顶曼陀罗的光亮逐渐变暗,青城挥也抬头看了看,对我露出了感激的神色,随即,他紧了紧怀里的唐果果,像抱着一件稀世珍宝。

“青叔,那我们何时成亲?”唐果果蹭了蹭青城挥的肩头,似乎有些喜不自禁,又问了一遍。

青城挥轻轻拍了拍唐果果的背,柔声道:“等一会儿,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四周逐渐暗了下来,青城挥和唐果果的身影仿佛要与这夜幕融为一体,只听见唐果果问道:“那是个什么地方呀,有青叔吗?”

终于,在松柏的影子里,这一对人逐渐变淡,在消失的那一瞬间,只听见青城挥的声音缓缓地响起:“一定有。”

山腰中有松树、瀑布、还有夜风拂过的声音,好像那两人从没有出现过。我站在他们消失的地方,能俯瞰到整个青氏庄园,偌大的庄园好像一个王国,而这个王国的统治者,在离开时没有对它有丝毫的眷恋不舍,他的一切都在怀里,死而无憾。人这一生,在乎的终究是不需要名利带来的东西。

在夜色中,我往山下去,庄园内仍旧是歌舞升平的一片。青城挥故事里的那位“黄公子”,算是履行了他的诺言,他没有将庄园收归己有,而是让大家所有,那些进出的人恐怕都在感谢他的恩德吧。

庄园内的一家酒楼正要开演一出新戏,小二在门口费力地吆喝,庄园内的客人们都往那店内挤去,连同我也被一路推了进去。唱戏的角儿台风倒是很正,只是这个故事多少有些老套,讲述了两位皇子争夺一位姑娘的故事,故事的结局也是爱美人不爱江山,有些无聊。出了门找了个不起眼的小店打了个尖,熬到天亮便打算回去。

夜里辗转难眠,没来由地想起了无聊的戏文,好像脑海中的某一处也在咿咿呀呀唱着戏,我很想拨开雾霾去看个究竟,可怎么也看不真切,就这样稀里糊涂地睡了过去。

醒来后已是日上三竿,站在窗口便可见周遭一片生机勃勃,游人们爬山玩水乐不可支,孩子们不知道扮演着什么角色用竹竿子相互打闹。不远处走来一片竹叶青的色彩,停在我窗口处笑道:“许姑娘,今日一同回去?”

走了出店,我还是忍不住道:“华公子,你这行踪可真是诡异。”

华应言作了个揖道:“比起姑娘的生意,在下这是小巫见大巫了。”

瞧他的神情,似乎对我的生意了如指掌,不过也未流露出什么惊奇或者不满,想起之前的几笔生意,心中有些生疑,不过承蒙他那些时候恰到好处的出现,才使我晕倒后不至于流落街头,借着这次机会想表达一番谢意,便道:“我去雇一辆马车,总是麻烦你,这次让我来吧。”

庄园出口处有不少马车,马夫们一见有游人出来,便更卖力地吆喝:“还差两个还差两个,上车就走上车就走咧!”其中一位见我和华应言便热情地上来拉扯。

我想着银两富余,难得请华应言坐车,总不至于和别人一起吧,跟那位马夫道:“我打算包一辆车,不与旁人拼车,您的车快满了,算了。”说罢就要另寻别车,哪知这位小哥一把拉住我的衣袖,掀开他马车的帘子,做了个亮相的动作,我一瞧果真大吃一惊,那车内一个人也没有。

他见我如此表情,解释道:“许多游人上车不愿意等,所以只好吆喝的时候说还差两个,不然抢不到生意,姑娘莫怪。我这车价廉物美,自家的车,偶尔出来拉客,赚点外快,不用给府衙交税,所以成本低,您看,这实惠就反馈给了顾客了。您说吧,您要去哪儿?几个人?”

我被他这一通说得头有点晕,指了指华应言道:“就我俩。”

小哥热情地上前拉住华应言道:“哟,跟娘子吵架啦?这位公子,我跟你说,吵归吵闹归闹,这叫车的活儿不作兴由女人来谈的。来来来,我给你俩便宜些……”

这话说得我有些脸红,抱歉地看了一眼华应言,他也未流露出什么厌恶的神情,我竟有些欢喜。我思忖着这话越解释越麻烦,所以赶紧切入正题道:“去平安镇,多少银子?”

小二哥正要掀开车帘子的手缩了回来,一脸茫然地看着我俩道:“啥镇?”

“平安镇。”我补充道。

小二哥挠了挠头,从怀里掏出了一卷地图,边铺开边道:“我这不是专业拉车的,我找找……”

华应言婉言道:“许姑娘不用找车了,我备了马车就在不远处。”

看这位小哥如此生疏的模样,华应言这话真是及时雨,我赶紧点头随他往别处去。那小哥愤愤道:“有车,有车你不早说,装什么穷鬼?平安镇,我看哪就是个鬼镇,平安你俩个头!”一些怨言随着我俩渐行渐远消散在风中,我尴尬地和华应言对视了一眼。

华应言倒是非常识路,我除了要帮助客户才会离开平安镇外,其余时候倒是都待在镇子里头,到时候华应言三天两头不见,往来次数比我恐怕要多的多。路上的驿站、酒楼他都很熟悉,每到一处都会点些当地的特产来尝鲜,一些风光优美的地方还会略微停歇,只是原本以为是最后一单生意的我却没有如愿以偿,那曼陀罗花并未流泪,所以实在没法轻松愉悦的享受,想到华应言也颇费心思的招待,有些愧疚地看了他一眼,他反倒不介意地笑了笑。

“这次的生意进展的如何?”一路走来,这里是最后一个驿站了,歇息一晚,明天傍晚就能到平安镇了,华应言系好了马车,像想起了什么似的问我。

我摸了摸马的鬃毛勉强地笑了笑:“不是很顺利。”华应言似乎什么都知道,那些不经意的一句话透露出的信息量足够大了,不过久而久之我已经习惯,也就见怪不怪了。

黄昏的郊外被染得通红,我与华应言坐在临街的桌边,有些冷场地等着小二上酒。

“许姑娘这样的生意要做到什么时候?”华应言为我添了些茶水。

我看着木桌缝隙上的霞光,想着青城挥的事情,起初曼陀罗在慈悲客栈的那间密室中并未流泪,我推测只是地点原因,现在想来只不过是我被他的故事打动,所以愿意帮助他完成心愿,一直到青城挥和唐果果的离开,曼陀罗花也未流泪,所以这笔生意……白做了。听见华应言这样问我,我端着手中的茶杯摩挲了几下,才道:“快了吧,还差最后一笔生意。”

“最后一笔?”比起询问,华应言似乎更像是自言自语,小二布了酒菜,他有些歉意地解释,“这里是个驿站,也不图什么回头客,恐怕口味没有长安城馆子里的好吃,不过我吩咐过小二,尽量清淡些,”说罢便往我的茶杯里丢了一些糖。

我惊讶地抬头看他,那些我细微末节的习惯都能记得如此清楚,我心中一百个一千个不愿意的假设终于脱口而出:“你是谁?”

华应言的眼神变得小心翼翼起来:“你猜呢?”

我和许一默看过不少皮影戏,那些故事里讲过不少女子曾经因为某种伤害忘记了相爱的人,但是当相爱的人再次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会有心灵感应,会不断地想起他。基于这样的一个了解,我多次推翻了自己的怀疑,如果他是那个人,为何我当初记得多少现在还记得多少?或许他曾经是某个一直关注我的人,但是许家当年太过于荣耀,他高攀不起所以只能默默地留意,这样的戏码倒是常见。于是我摇摇头道:“我不知道。”

华应言为我舀了一碗蟹粉豆腐,搁到我面前:“你从前最喜欢吃这个,每吃必点。”

我推了推碗筷,如果华应言真的是曾经默默关注我的人,只要他开口,我就会告诉他我对他的心意。“告诉我,华公子,你在我的过去里,扮演的是什么样的角色?”

屋外忽然飘了雨,风夹着细雨吹进来凉飕飕的,华应言起身走到我的窗户边,轻轻关上了窗户:“我在洛阳长大,父亲在世时被大家称作洛阳王,十八岁那年随父亲进长安,大家都喜欢叫我的封号—宁王。”

尽管我努力地保持着平静,站起来的刹那还是打翻了手边那碗蟹黄豆腐,撒了一地,随着碗碎的声音,我终于冲出了这家客栈。

那磅礴的大雨仿佛是天上的神笑我流出的眼泪,果真是他!我心里想笑,可是却笑不出来,直至如今我依然没有想起有关他的过往,从前记得多少,如今还记得多少,原来那些皮影戏只是供人消遣,并不作数的,我却以它来说服自己,真是荒谬。如今他来做什么?在平安镇再次相逢,我的落魄可以叫这全天下的看见,为何偏偏叫他瞧着?那些咬牙挺过来的日子,都是为了挣那一口气,我许一诺即使不是高官之女,一样能活得很好!可我竟然在不知情的状况下,接受了他的帮助,这种施舍让我作呕!我只想一默快点醒来,然后离开……天上的雨越来越大,周围黯淡了下来,雨声格外清晰,让我想起了多年前的那场大雨,一默就是在同样的大雨中昏死在我面前。

踩水声由远及近,那把熟悉的伞依旧挡住那人的面容,走到我跟前,还是当年一样冷漠的声音:“我有一个法子,让你彻底忘却痛苦……”

又是交易……

这些年我不停地在重复一件事情—交易!无论是曼陀罗花的泪水,还是客人的心愿,都是我当年答应了那笔交易的结果。这漫天的大雨究竟要下到什么时候,衣服都贴在了身上,也顾不上冷暖。当年的那场交易无比清晰地浮现在了眼前,也是眼前的这个人,用着同样冷漠的口吻“用你最痛苦的记忆,换取你弟弟醒来的机会……”原来我最想忘记的,是我和他的过往。

最想逃避的记忆是我人生中最脆弱的地方,只有脆弱和畏惧才会拼命逃避,所以我当初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这样的交易,我以为是解脱,其实只会让我陷的更深,而我需要的是直面过去的勇气,不是吗?只要完成最后一笔生意,我弟弟就可以醒过来,而我也终于做好了面对这些的准备。

“我不想再和你做什么交易。”我往马厩方向走去,在滂沱大雨中笨拙地爬上去,骑了马往平安镇的方向驶去。这些年,世道再难,我也不曾放弃,那平安镇里有我相依为命的人,只有血肉至亲才是世间最纯净的存在。

继续阅读:第四章 人间久别不成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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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负流年不负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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