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知道那是最后的温存,他一定要与她多说一些话,比方说他早就看上了她,为了邂逅她他布置了两年,比方说他在洛阳建了一座和许府一样的宅院,比方说……最重要的是他第一次爱上一个人,爱的这样纯粹,过了那天他再说同样的话,也没有人信了。
一默果真没有醒来,我站在他的床头看着沉睡的他,突然气不打一处来,一夜的奔波才到了客栈,衣服早已经焐干了,竟然不觉得哪里不适,唯有这多年来的压抑在这一刻通通涌了出来:“你说你要帮姐姐攒嫁妆,你说你要考取功名,你说你要养这个家不再让姐姐我辛苦!倒头来全是空话,你当真学会了油嘴滑舌,连你姐姐也坑骗,我努力了这么久,只差一点点,你为什么为什么就不能睁开眼睛看一看我!许一默,我是你姐姐,这些年,姐姐一个人,真的好难熬……”原本是气势汹汹的指责,可到了最后变成了我跪在他的床头失声痛哭,宣泄着这些年来的委屈和愤懑。哭到没有力气的时候,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满脸泪水抬起头来,竟然是易平生,他少有的没有幸灾乐祸的表情,一脸的沉重像是配合我,我将头撇了撇道,“你想笑就笑吧,不用憋着,我真没用,真没用!”说到这里,泪水忍不住又往外涌。
“一诺……”易平生用力按了按我的肩膀,像是下定了决心,“我从来没有见过最里面的那间厢房,你带我去看看吧。”此刻他的声音,在我听来竟是那么的悲伤。
我抹了抹眼泪,有些不可思议地回想着他刚刚的话,他说的是最里面的那间厢房?可是人能看见的最里面的厢房就是现在我待的地方—许一默的房间,易平生刚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你不用想了,带我去最里面的那间厢房。”我还没想明白,易平生一把拉起了我,又说了一遍,“走吧,去那里。”
他的手掌握着我的手,坚定有力,带着不容违逆的坚持,似曾相识又恍若梦境。我冲他摇了摇头,不可置信道:“平生,你……怎么可能……”
我话未说完,楼梯处又走来了一个人,手里毫不认生地执着我常用来照明的青纱灯,目光却直直地落在易平生抓着我手腕的手上。
他的目光如此熟悉,曾经欢喜过我多少日子?如今见他如此模样,竟不自觉地抽回了手腕,清了清喉咙,努力摆出一个我自认为最有杀伤力的冷脸,嘲道:“宁王大驾来此,有何贵干?”
华应言勉强一笑,继续往楼上走来:“我也想见一见那厢房内,好奇的很。”。
这次轮到我有些诧异了,我扭头看了看易平生,回头又看了看走近了的华应言,自打我入住慈悲客栈以来,这间厢房可是从来没有除我以外的“人”知道过,想到这里我便不敢再往下想了。
华应言似乎看出来我的心思,将青纱灯递给我道:“有劳掌柜的移开那扇墙。”
“我?!”打记忆以来,可都是客人自己移开这扇门。
易平生轻轻咳嗽了一声道:“你是这里的老板,应该可以移开的。”
我踌躇了一下,靠近了那扇墙,小心地摸了一下又缩了回来,转身看了看华应言和易平生,这回两人的目光倒是难有的统一的坚定,不约而同地冲我点了点头。我深吸了一口气,将手覆在这面墙上,然后猛地往边上移开,谁知移动这墙其实极不费力,我太用力反踉跄了一下直接进了厢房内,等到站稳,华应言和易平生也已经进来了,而墙已经悄然合上。我像是第一次进入这间密室一般,缓缓地环视了四周一番,这些年我从未想过自己单独移开,所以产生了这样的思维定势。
“这些年,这里就是我待的最多的地方,每次从这里出去,我就想离家人团聚就更近了一步。宁王,切身感受了我的处境后,可曾满意?”我转身看着华应言,除了讥讽我不知道此刻对他应该呈现何种面容。
“你终究还是没有记起我不是吗?”他淡淡地说道,“宁王两个字,你说你至死不忘,那种挫骨扬灰的仇恨是你的勇气吗?一诺,你将我们的回忆变成了宁王两个字不打紧,我会用宁王这两个字将我们的回忆重建起来。”他走到我面前,无比笃定地看着我,这一刻我却无比痛恨他的笃定。
我的眼角里满是嘲讽:“这里不是长安城,也不是洛阳城,宁王要想做主在这里恐怕是不可能了。我许一诺还没有受过谁摆布,您要小女想起这些,小女就要随着你想起来吗?您也太看得起自己了。”我竭尽所能地绞尽脑汁想出最恶毒酸损的话来回击他,恨不得这些言语能变成锋利的刀子将他刺上一刀才算痛快。我顿了顿,使出全身的力气一字一顿道,“宁王这两个字,对我来说已经足够!”
易平生不知道从哪里竟然摸出了几只茶盏,倒了一杯水给我道:“歇歇气,难得来个好玩的地方,吵什么架。”只有易平生还是当初的易平生,我和眼前的这个人都早已不是从前的对方了。我接过易平生的茶盏,一饮而尽,仿佛能浇灭心中的火气。
易平生找了个椅子坐下,他从来不曾客气过,自来熟的品质贯穿始终,见我瞧着他,挥挥手仿佛能驱散我的视线:“他大老远来找你也不容易……”见我正要反驳,他立即抬手阻止道,“谁都别讲什么故事了,我帮你看了这些年的店,没有要过你一分钱,连喝你几坛子酒都要受你白眼,如今……”
如今……如今莫不是要讨债吧?想起我第一次对易平生说起我记起他的时候,他率先就是问我要债,如今不会在氛围这么不好的时候,落井下石的要算个账吧?
“如今,让我先说吧。”易平生合起扇子,啪的一声放在了一边的几案上,发出轻轻的响声,他抬头看了一眼华应言,别有深意地说道,“这次抢在你前头了。”
华应言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倒是一副云淡风轻。
我拿起茶壶给自己又添了一些水,喝光了才道:“你说你说什么说?易平生,我不是已经想起了你吗?还有什么好说的?况且……”我停了停,心中涌起无限悲伤,放慢了语速,“别再耽误我做生意了,说不定现在门外就有客人要完成心愿,你知道,只要再让一朵曼陀罗花流泪,一默他就可以醒来了!我还差一笔生意,就一笔……”一种难以言喻的慌乱从我脚下蔓延至全身,那种感觉让我突然很畏惧,我不想听,不是不想听易平生的故事,而是害怕听见易平生故事里无关他自己的那些事情。
“一诺,时间不多了,让他先说吧。”华应言的声音中竟然也流露出了悲伤,他凭什么悲伤?!可他的悲伤让我心里某一处被狠狠戳了一戳,一种不舍和挂念是那么似曾相识,我将目光落在脚下的曼陀罗花上,心里痛恨自己曾经对这衣冠禽兽多么一往情深,如今的契机或许是最好面对的时候。我看着易平生,点点头,不管如何,我想是时候鼓起勇气面对易平生的故事和那个故事里我最熟悉的陌生世界,他们或许也等我很久了。
这个故事的开头太难说起,加上我的残缺的记忆碎片,显得云山雾绕,易平生的开头和我的想法显然一样,他微微叹了一口气,也将目光落在了脚下的曼陀罗上,缓缓开口:“从什么时候说起呢?”
作为一个二皇子,易平生一直小心翼翼地生活,说生活也不大恰当,生存对他来说其实更重要。先皇在世时极其宠爱易平生的母亲安贵妃,虽不是位居后位,但也是宠冠后宫,诞下皇子后更是无人能比,更叫人羡慕嫉妒恨的是,先皇老人家一直未立太子。不过易平生的母妃也是位十分谨慎的主儿,她一早料到宠爱有多大,后患就更大的道理,皇后所生的儿子所享有的一切,她都不让易平生享有,凡事都要低一个等级,只求平安。
大皇子到了上学的年纪,便有了御书房的安排,易平生长大了原本也应当也要去御书房,当年长安书院名气甚大,易平生的母妃以“节省宫廷先生开支,让易平生体验民间生活”为由,虽然理由十分牵强僵硬,但最终易平生还是去了长安书院读书。在这场风波里,真正不想那皇位的人,至始至终只有易平生一个。他原本以为母妃这样的处理或许只是为了避免他与大皇子的过多接触,当然,只是或许。
在皇室看来,这长安书院的确能体验民生,可出了皇宫,长安书院在百姓眼里可是不得了的地方。这里读书的弟子不乏权贵,长得也不错,且不久后参加考试都能获得个一官半职。那些年长安城的媒婆们做媒,但凡要说到这家公子曾在长安书院读过书,这门亲事保准能成。
许一默当年就在这家书院里念书,凭借着聪明的头脑课业倒也不是难事,于是心思就放在了课业之外,没想和易平生一拍即合,所谓臭味相投大抵就是他们了。那是一个春风拂面的下午,易平生伙同许一默在先生的饭菜里下了巴豆,终于得逞出来闲逛,至于逛什么,他们根本不在乎,只要能逃学已经是很大的成就了。逃学的路上,不知道是哪位同窗谈论起了那座万花楼,也不知道是谁带了个头,大家便兴冲冲地往那里去了。
易平生说到这里,浮出幸福的笑容:“我知道遇到她是迟早的事,没有想到是那么的刚刚好。”
一群人进了万花楼自然受到了极其热情的招待,还未进内厅,便听见后面有个故作深沉的声音:“小生姓许,名一默。”易平生转身望去的时候,便看见了这位女扮男装的主儿,一手拿着扇子故作大爷相正说着话,身边真正的许一默上前去自己也未反应过来,直到听到这位冒充的许一默一脸正经地教训自己的同窗“我许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个娘娘腔?!若是不喜欢舞文弄墨想躲开,我都可以助你一臂之力,如今你竟然如此不争气的逃学来来来买花?!”,他等的人终于出现了,在这个午后微风正熏,花开正好,来人未老,他疾步上前轻轻握住那小妮子的扇子道:“这位公子一看就是条真汉子,又认得我同窗,这花酒,我请。”这顿花酒喝得极其爽快,也奠定了往后胡吃海喝逍遥自在日子的感情基础,这位女扮男装的小哥名叫“许一诺”。
不多久以易平生和许一默为核心的团伙便接纳了许一诺,虽然起初许一默颇有微词,最终还是敌不过胞姐手中握有他的各种把柄,于是原本以为上了书院脱离她的阴影的许一默,连最后一片净土也彻底沦丧,他十分苦闷那些书院中的破事儿,比如诗文没有背出来、上理论课打瞌睡这种事情怎么都被胞姐晓得呢?他哪里知道,每每易平生“巧遇”到许一诺,都会“一不留神”地透露了点许一默的事迹,三番两次后两人便更加熟悉了一些。
有一次易平生仆人打听到许一诺一个人在酒馆里喝酒,他便赶了过去假装偶遇,许一诺果然女扮男装地喝着,见易平生便招呼他一道来喝。其间讲述了这喝酒的源头,原是今晚爹娘要去参加丞相家的晚宴,她与一默不喜欢官员们的宴会,于是两人便商量着下馆子去,但是在去哪家馆子上发生歧义,然后双方均翻出了陈年旧事吵得一发不可收拾,许一诺照例打了许一默,许一默破例还了手,让许一诺震惊之余十分伤心,于是冲出家门找了个酒馆子买醉。
易平生听罢一拍桌角大骂了许一默人面兽心连亲姐姐都打,真是丧心病狂,越说这言辞越激烈,到了后来许一诺都有些听不下去,可拦也拦不住,宛如被打的人是易平生一般。等到两人喝得正酣,便瞅着许一默耷拉着脑袋走了进来,易平生接着酒劲儿一把拉过许一默,唾沫横飞地教育了一番,为了使许一默真正认识到错误他不惜拿自己举例:“有一个同胞生的姐姐,她对你虽然有时候言语激烈了一点,虽然有时候见你出丑兴高采烈了一点,但是她没有害你之心,你们是情同手足不用提防着对方,这种亲情是多么难得,万不可因为生来就有,就不知道珍惜……”许一默听了一脸愕然随即转成了气愤,冲到许一诺面前想要抓住她的衣襟,被易平生手疾眼快地给一把抱住一边道,“不可冲动,不可冲动。”
许一默颤抖地指着正在看往别处优哉游哉喝着酒的许一诺质问道:“爹爹一回家见你不在,我便说了我俩吵架的事情,爹爹只问我有没有动手,我一点头就被打了,然后就让我向你赔不是带你回来,我满肚子气到了这儿,你、你究竟跟他说了什么败坏我名声……”
易平生见他发泄了一番,应该不至于再冲上去动手才放心地将许一默按在位置上,倒了杯酒缓和了气氛,自以为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你姐姐也没有说你什么,就是你打了打她而已。”
许一默蹭的一下子又站了起来,指着许一诺道:“你还讲不讲良心,你用扇子敲了我的头,还用纸镇丢我,后来还踢我,我忍不住用宣纸丢了你一下,你就跟人说我打了你?啊?我到底怎么打你了?”说罢隔着桌子就要扑过去,双眼通红,声音有些哽咽,“我是动手了,我就丢了你一张宣纸,爹也不问清楚还打我,连易平生都帮你!”
易平生听见这样的叙述经过忍不住歪了歪嘴角,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一边还把头偏向别处装作若无其事的许一诺,在许一默张牙舞爪的时候,她终于站了起来,放下酒杯,轻轻咳嗽了一声:“一默你把酒账结了,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许一默悬在空中的手顿了顿,颓然地坐在了凳子上,双手抱头撑在了桌子上道:“知道了,姐姐。”
易平生见此情形,连脑袋也跟着歪了歪。不过许一诺离开包厢前,用扇子轻敲了一下他的肩膀,耸了耸眉毛轻声道:“谢啦。”说罢低头一笑,掀开了帘子出了门去。
那时候的易平生很羡慕许一诺姐弟俩的相处方式,他也希望有这样的一个亲人可以毫无间隙的与自己胡闹任性,但是他的亲人与他之间永远是毫无挑剔的以礼相待。他在结识这姐弟俩的时候,在旁人看来任性的许一诺,在他眼里是那样的有趣可贵。
许一诺常常出些馊主意,也喜欢捉弄别人的性子,与自己实在是分外臭味相投。好比她在骂人的时候,你一定要骂得比她还凶,坚定自己和她一伙的立场。易平生那时候就想,他要让她一辈子这样下去。任性、骄傲的活着,他承担得起。
从此以后易平生和许一诺友情更进一步,只要请许一诺下馆子或者看皮影戏,她就能帮自己写一些死记硬背的课业,对那些让他头疼的诗词许一诺似乎有自己的办法,总能以他的口吻写的很出色,让易平生深感佩服。
那一年易平生命人在皇城内僻了一块地养些花草引些水来做池塘,只等着来年夏天有童年时候最喜欢萤火虫的到来,到时候借着自己生辰请许一诺来玩,他总想把自己最喜欢的和许一诺分享。
他不是不知道大皇子越烨对自己在皇宫里做些没有逻辑的事情的疑惑,可是他有什么办法,皇宫是自己的家,做这些事情当然是要在自己最熟悉的地盘上了,方便又保密。
来年五月,当年先皇的一位故人要进京。
先皇曾有两位兄弟,一个哥哥,一个弟弟,弟弟死于非命,后来先皇登基,大哥请辞偏安一方,先皇便将他安置在洛阳,赐了良田宅院仆人财宝无数,朝中大臣皆称他为“洛阳王”。洛阳王三五年会进京一次来叙旧,还会带些自家种的粮食蔬菜给先皇,兄弟感情十分友善,被史官记录在案。洛阳王有一个儿子,八岁那年先皇去洛阳时见过一次,因发现他有极高的军事天赋,十分欣喜,给予厚望,十二岁时已经上战场为国杀敌,十五岁时军事才能受到了老一辈将领的肯定赞许,据传他并没有因为征战而变成个大字不识的草包将军,反而是诗词歌赋样样在行,先皇在世时候就经常以他举例来教导自己的儿子,时常张口就是“人家孩子……”易平生虽未曾见过他,但对他确实没有多大好感。这次洛阳王前来,竟然带了他的儿子一同来。
易平生心里不大痛快,于是找了许一诺姐弟喝酒看皮影戏,许一诺听他说完,表示了极大的理解,并且帮他骂了一顿未曾谋过面的那位小王爷,酒过三巡,她便摩拳擦掌帮易平生出了个主意。与其与这人作对,不如拖他一起下水……哦,不如怀柔之,这个小王爷从未来过长安,就优秀程度来推测,肯定是除了战场就是书房了,可见活动范围十分狭隘,直接说来便是没有见过世面,只要他一来长安,易平生用最大的热情带他四处花天酒地,享受生活,相信他一定可以被这长安的丰富多彩给打动,到时候对易平生肯定是称兄道弟,于是就会成了自己人,到时候让他适当的展现一下不足,衬托一下已经是好兄弟的易平生也不是什么强人所难之事了。易平生觉得许一默说许一诺爱出馊主意的这个特点,归纳的十分到位,比如现在许一诺就将其特色发挥得淋漓尽致。
但比起许一默提了将小王爷打晕的提议,同一个母亲所生,这脑袋瓜的想法真是天差地别,这样的馊主意也只有许一诺能想得出来,但怕自己嗤笑许一诺的这个没头脑主意惹她不高兴,不得不一如既往得为她叫好,付了酒钱,连身上的玉佩都解了来要送给许一诺,感谢她为自己指点人生迷津,许一诺却一直推却,直到他说这块虽然价值连城但家里很多,她才勉为其难收了下来。
这些日子以来,易平生似乎习惯了这样的角色,陪着她顺着她,他觉得能有一个人这样让自己发自内心地想疼爱、想谦让,是前无古人后也一定没有来者的事,所以他对自己的这个角色扮演格外上心,格外幸福。
三月桃花开的时候,经过去年秋试选拔出来的弟子可以参加殿试,易平生和许一默去年勉强通过了秋试,玩了几个月不得不临时抱佛脚。作为不愿意接受御书房教育选择了平民教育的易平生,在先皇一句“我儿定是人中龙凤,怎会输给那些后生”玩笑中,不得不通宵达旦的费力苦读。
四月末殿试在长安大明宫内举行,约两百弟子前赴考场,这无疑是当时最热闹的话题,以至于盖过了次月洛阳王进京的风头。
易平生前一天夜里偷偷溜出皇宫,在许宅墙外吹了作为暗号的口哨声,久久才见许一诺翻墙出来,有些灰头土脸,怕是一个人翻了很久。月光下的许一诺穿着女装,头发简单的束着,那是与英姿飒爽的男装不一样的风情,她喘了几口气道:“一默今夜肯定出不来的,明天就得殿试了,我自己一个人不大好翻这个墙……”说罢啧了啧,“对了,这个给你,我在庙里求的,”说着塞了个香囊给易平生,“你要好好考,等你考上了,我们去繁苍楼看皮影吃好的!”她说着拍了拍易平生的肩膀信任地点点头,随即又在找垫脚石要往回翻,“你也早点回家吧,我不能久待,我爹说明儿还要祭祖,天不亮我就得起来陪着,都是这许一默,他这次要是考不好我定去列祖列宗那告他的状。”在说这话的途中,她从墙上滑下来四回,也不懊恼,只是拍拍手中的灰尘继续翻。
易平生实在看不下去了,拍了拍自己的背道:“踩着这儿上去吧。”她才吐吐舌头说好,总算翻了回去。易平生站在许宅墙外,握着她送的香囊,觉得满世界的花都开了。
殿试结束后,除了参加考试的学子们比较惦记外,百姓们的话题立即转换成了洛阳王和洛阳王的儿子头上,据说长安不少名门闺秀已经托了父亲务必要找时机让自己有表现的机会,至少也要见上他一面。
五月落英缤纷的时节,洛阳王带着那位“人家的孩子”前来叙旧,迎接的仪式尽管比较收敛,但据说当时马车经过西关街的时候万人空巷,个个都来看这位小王爷。接风宴上,先皇虽然身体不大好,但还是最大限度的表现了他对“人家孩子”的欣赏,易平生捏着香囊想起许一诺给自己出的主意,才算是熬过了那顿酒宴。
酒宴后邀请了两次这位小王爷同游长安,皆被婉拒,理由竟然是已经有约。易平生心中呸了一声,想你才来长安几天,约个大头鬼,找理由都这么敷衍真是不地道,于是找了许一默喝酒,结果每次都会来蹭酒喝的许一诺竟然两次都没有出现,叫他心里十分不快。
许一默和他把酒之际道:“我姐姐虽然凶是凶了一点,爷们儿嘛也爷们儿了一点,但是其实说不定也有些不为人知的优点,你也是了解我这些年的处境……”许一默每每喝多了就开始向易平生阐述许一诺的种种暴行,几乎成了一种惯例,“你看我俩这么熟,要是你愿意帮这个忙,不如择日上我家来提亲吧……”
易平生听得心花怒放,故意逗他道:“你也是知道我的处境,提亲的话礼节未免烦琐,不过我想要是让她做个偏房也不是什么难事,我皇兄也已经纳了几房……”
许一默一听脸红脖子粗地站起来道:“易平生饶是我平日里觉得你不错,你竟然让我姐做妾!我……我……”说罢才发现这位怎么说也是个皇宫里的主儿,挠了挠头笑了笑换了种口气道,“别呀,易兄,你看啊,我姐的这个性子你是知道的,见风使舵、残暴无道,你让她做妾,我恐怕她答应了你反而危险,更别说你以后娶进门的姑娘了。所以正室颇适合她,她是个要面子的人,不会做出不让你纳小妾的事,这倒不是她多为夫君考量,我想这应该是她怕别人说她小肚鸡肠吧……嗯,总之,愿不愿意帮这个忙,娶了我许家一害……宝?”
易平生忍着笑险些憋出眼泪来,拍着许一默的肩膀两人便合计起来。首先许一诺的性子面对最传统的媒妁之言恐怕很排斥,若来硬的想必会适得其反;其次又要让她觉得水到渠成又不能推辞,才是上策。许一默和易平生两人分析了一下许一诺的情感状况,她的身边除了许一默外,只有和易平生交往最多,且平日里许一默和易平生意见相左,她都站在易平生那一边,由此推断她对易平生肯定是十分有好感的了。那么就给她一个十分大的惊喜,面对惊喜她肯定找不着北,然后直接提亲,做有把握之战!许一默分析的头头是道,让易平生也颇有些飘飘然,于是两人决定用易平生即将到来的生辰做文章。
不久后殿试出了结果,易平生考了第二名,这让安贵妃十分欣慰,时不时擦了眼角感慨苦了孩子了云云。易平生原以为会得先皇的嘉奖,他也已经想好了措辞,比如做人应当低调,儿臣身为皇子若是摘得第一,旁人会质疑殿试的公信,故此不得已考了第二。结果这理由被先皇骂了个狗血淋头,这理由还偏偏站得住脚—
“你幼年时候朕便要你多像人家洛阳王的儿子好好学学,你表面听朕的,其实背地里尽做些好吃懒惰的事情,临时才会抱佛脚。隔三岔五的和你那些个同窗们鬼混,哪里将心思放在课业上,朕看你这次考了第二,估摸着是阅卷的老家伙看出了你的笔迹!”这些话易平生如过眼云烟丝毫不放在心上,只是先皇递给了他的名册叫他看得愣住了,那第一名分明写着华应言三个字。原来小王爷华应言去年秋试时正巧从战场回来在家休憩,考了一场就取得了殿试资格,今年提前了一个月来到长安,准备了殿试,没想到竟然一举夺魁,叫先皇是又高兴又无奈。易平生受了气,出门时候竟然正巧碰见了这位小王爷,本想无视之,未料对方主动问了好,又道了一句:“几次都不得空,实在抱歉,今日不知道二皇子是否有空……”
易平生与华应言从头至尾交流并不多,虽然华应言的优异表现对他的成长造成了很多不便的小阴影,但是他并没有厌恨过他。虽然一直有传闻华应言此番进京为的恐怕是那把椅子,但是在易平生看来,反正自己无心那把椅子,无论华应言还是大皇子来坐,他都无所谓,是以对华应言并无外界所传的那样敌意。
很明显,华应言是个要面子也讲道理的人。认真想想,如果真是华应言接位,他只要安安分分,作为闲王的日子只怕比在他大哥手下还要好过些。
只是他刚刚被父皇教训了,心情的确不好,之前邀请过几次华应言都被拒绝,这次他主动邀请自己,想起自己平日里不喜朝政,对生活品位倒是一直很在意,如今华应言怎么说也是客人,他觉得显摆一下自己好客、且有资本好客的优势也不错。
于是故作轻描淡写道:“我在长安城有两三个好友,正巧今日要聚,你一同来吧。”
是夜,易平生已派人在繁苍楼包下了整二层,邀请了数十位同窗好友,带着华应言不疾不徐地前去赴约,赴约途中仆人小声告诉他许家两人都去,他的心随着马蹄一起颠啊颠。
那大厅内是灯火辉煌的恰到好处,既不会繁华晃着人眼,也不会故作情调暗的看不着地儿,邀请的人都已经到齐了,见易平生进来,纷纷起身祝贺他取得殿试好成绩,若不是带着华应言,易平生一定格外享受这些恭维。许一默走上前来道:“今儿真是阔气,包了一整个楼啊,是要见……哦,这位是?”
“诸位,我来给大家介绍,这位是我的堂兄,华公子。”易平生笑的恰到好处,眼光扫了一圈却发现许一诺站在人群中的脸色十分复杂。
许一默冲着华应言点头,刚要说话,却被许一诺拉了一拉,不知道这对姐弟是不是之前就拌过嘴了,许一默被扯了衣服之后很不满意地回头道:“干什么你,干涉我的交友吗?你有良心吗?”
许一诺竟然没有踹上一脚,仍旧拽了拽许一默的袖子,声音却略微有点儿颤抖道:“嗯,那个,你坐下来吃饭,哪那么多话。”
要说许一诺已经跟长安书院的学子们混的十分熟悉了,她性格也十分开朗,大家也乐意每次叫上她,且早就习惯了她对许一默的以暴制暴,如今她竟然如此反常,跟许一默讲上了道理,而不是一脚踹过去?!众人皆震惊了,惊恐地看着许一诺然后同情地看着许一默,想许一诺不会是有更狠的招来制服许一默吧。许一默反应了过来,不可思议地拉开了几步的距离道:“你、你要做什么……怎么这样、这样跟我说话。”
许一诺似乎感觉到了大家的心思,脸上十分尴尬地扯了扯笑,挑了个较远的位置坐了下来道:“那个,吃饭吧,大家不……饿吗?”
一个男声带着几分好奇地问道:“敢问这位公子大名?”
许一默还没有从姐姐的反常里思考明白,冷不丁的背后有人问自己话,哎呀了一声,随即道:“哦哦,在下、在下许一默……”
易平生见着角落里的许一诺用手扶了扶额。
华应言声音里充满了笑意道:“真是个好名字。”
易平生挑了许一诺最近的位置坐了下来,这顿宴席,大家气氛十分融洽,华应言与大家数次举杯,好似他做东一般,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书院里的趣事,说开了竟然变成了许一诺这对姐弟俩的趣事,大家说的不对的,许一默还撩起袖子在一旁补充,总之这顿饭吃得易平生食之无味。
之后的一个月,易平生不曾出宫玩耍,专心的待在完工不久后的园林中,偶尔大皇子来找他聊聊当今时局,他也懒得答理,只不过大皇子的意思中透露出了洛阳王并非那么安分的意思,让易平生小心防范着,易平生总是摇头不答话。
皇家的孩子总会对那个万人之上的位子有一些不管是不是切合实际的想象,但易平生却从来没有过。他对皇位和权力都毫无兴趣,他最渴望的是许一诺那样的生活,父母恩爱,兄弟一心,等和心上人一起生活,那才是他最大的成就。这让他与整个皇宫都格格不入,但更多人宁愿相信这一切都是他的伪装。
他做任何事,都会成为议论的话柄:他去长安书院,大皇子的人觉得自己是为了更好聚集外面的势力;他与许一默走得近,大皇子的人觉得当今最得势的便是许家,一定是为了拉拢许家派系;他逃学便是另有所谋;他殿试得了第二名是为了给天下人看自己的才华;他将父皇的话当做耳旁风便是从不顶撞皇帝,肯定是怕小不忍则乱大谋……这些太多的话他一一理会也太累了,如今大皇子暗示自己说洛阳王的事情,既是怕自己同华应言走得太近增强势力,也是乘机试探自己。他虽然喜欢快活生活,可从小耳濡目染的环境让他还不至于发现不了大皇子的用心。他无意于皇位,并不表示自己能安全的生活下去,想要自保,就必须有所动作,只要大皇子不至于置他于死地,他就不会动用那些用来防备的兵力。但是此刻的易平生已经打听到了,许一诺与华应言已经认识了一段时间,所以他一定要加快自己的生辰计划,已经吩咐好,只等到时酒樽一落地,那些萤火虫就会统统被放出来,到时候为他生辰准备好的烟花会漫天绽放,不知道许一诺见着那样的美景会不会动心恍惚!想到许一默之前提醒自己,许一诺不喜欢死板的方式,他计划在许一诺见着漫天的烟花,他就提出这样的提亲,真是天衣无缝。易平生生辰的前三天夜里,听手下来报,许一诺父亲被突然宣召进宫,其他任何人不得入内。那一夜,皇宫里无人入眠。
东方鱼肚白的时候,许一诺的父亲才离开,那时候已经谣言四起,手下来报这次许相进宫就是通过星象分析皇位的归属,而偷听的结果是这皇位的归属是易平生。天亮后便听母妃说父皇病情恶化,宣召他与大皇子探病,父皇的精气神大不如从前,龙袍显得那么不合身好像大了一圈。易平生虽然被先皇多次责骂,但此时也十分痛心,先皇却十分慈爱地招呼了易平生道:“不久便是文儿你的生辰了,这次父皇可以满足你一个愿望。”在他的许诺中,大皇子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这一句无异于打乱了易平生的计划,他能听说的大皇子一定也听说了,这些年大皇子一直在为皇位奋斗,他的人生里最大的追求便是那张龙椅。而易平生不是,他知道自己的存在就是对龙椅的威胁,越烨对他的敌视是无法避免的,所以两人离开父亲起居的宫殿门外,他说了这样一句:“大哥,平生此生只求能做第二个洛阳王,没有什么大志,眼下只想过好这一次生辰……”
大皇子越烨笑道:“贤弟与我说这些若是让旁人听见,到父皇面前又是我的不是了,我想父皇心中早就有数,我们做什么都是无妄,还不如顺应运势。”他留下易平生疾步离去,他似乎一刻也不想耽误,他的计划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易平生冲着他的背影笑得很轻。
易平生知道双方交手的日子恐怕要提前了,但在这之前,他只要做两件事:一是保许家平安,二是带许一诺远离纷争。
易平生生辰举办的格外浩大,安贵妃也难有地同意了这样的排场,朝中不少大臣都被邀请携妻儿前来恭贺。那是一场人声鼎沸欢声笑语不断的宴会,那是一场皇亲国戚、文武百官悉数到场的宴会,那是一场谁也不知道结果的繁华……
他穿着礼服站在龙纹台基之上,看见了拾阶而上的许一诺,那是她别具一格的美丽,她的每一瞬似乎都可以打动易平生,那日她穿的是白底黑纹粉色的中衣,头发盘成流行的随云髻,一支玉簪点缀的刚刚好,她看见易平生冲他笑了笑,意料之中的得到了她的揶揄:“你热不热啊?”说罢掏出了信封道,“小小礼物不成敬意。”
许一默嫌弃地看了许一诺一眼,对易平生道:“你这儿礼节太多,上回子我们在赵家园看中的那张弓箭我已经买了下来,回头你去我家里取。”
易平生爽朗一笑道:“好兄弟,讲义气!”说罢便要拆开信封来看,许一诺连忙阻止道:“别看别看,这个这个天色已晚,明儿再看。”易平生偏偏好奇地拆了开来,一张纸上写着:“欠繁苍楼皮影戏一场。”哭笑不得地看着许一诺,等她解释。
许一诺看着酒樽里的酒道:“那个……最近手头有点紧……”
许一默立即拆台道:“你哪个时候手头不紧,昨天你还抢了我的……”
易平生摇摇头笑着回到位置上,他的心情突然好了起来,他今夜要做一件大事,这大事是送给许一诺的大礼,也是送给大皇子的大礼。想到这里,他与大皇子的视线碰了碰,随即又错开。同样是兄弟,他觉着自己却是寡人一个。
歌舞尽兴后,先皇清了清喉咙道:“今儿是越文生辰,如今寡人的身体越发不如从前,朕知道你们担心什么,今天,借着越文的生辰,朕答应他许他一个愿望,任何愿望,只要越文说出来,朕都许了。”他目光中含着一些期待,那种期待是最后一次试探,直到最后易平生才晓得。
众人一片惊愕,大皇子在人群中握紧了拳头,悬而未决的太子位竟然会通过这样的形式定了下来?
随即便有大臣站起来道:“皇上龙体自有上苍护佑,不用在此时此刻做什么决定才好。”
“皇上,老臣还是那句话,所谓星象都是胡诌,毫无依据,臣冒死参许相一本,他妖言惑众……”说罢从袖子竟然取出折子来。
易平生看着这样赤裸裸的有所预谋真是哭笑不得,为什么自己从来不在乎那把椅子,大哥却始终视自己为眼中钉肉中刺?这时的易平生突然有些明白父皇对自己不肯放弃的期许了。如果自己是父皇,大概也不会放心把江山交给这样一个做坏事也做得如此拙劣的儿子。“皇上,臣今次才能得见圣言,您又是我的堂叔,从未给臣过过生日,如今臣想借着二皇子的光,向皇上讨一个恩惠。”华应言站起来,诚恳地说道,因为他的话,气氛略微缓和了一些。
这样的家宴袒露着赤裸裸的预谋显然不是皇帝情愿看见的,华应言的话让他转忧为喜道:“好好,你同越文一样,都是我的孩子,你有什么心愿大可说来。”
易平生的心里蔓延着一股陌生又熟悉的惶恐和不安,他几乎是跨过了几案走到了皇帝面前道:“父皇,请让儿臣先说。”
众人一片议论,皇帝皱了眉头道:“越文,不得无礼。”说罢笑看华应言道,“你且说来。”
“臣到了娶亲之年,如今来长安,遇到了一名女子,从此以后茶饭不思,十分挂念无法忘记,臣……”
华应言还未说完,便有大臣们笑了起来,连皇帝都慈爱地笑了起来仿佛见着年轻时候的自己一般,他对着洛阳王道:“大哥,你这儿子当真是爽快。你且说说,看中的是哪家姑娘,朕帮你亲自提亲。”
易平生的脚底渗出的凉意不断往上爬,他心急道:“父皇,儿臣也到了婚配的年纪……”
先皇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包含疼爱地责怪道:“别人婚配你也婚配,倒是个不甘示弱的主!”
华应言紧接着道:“这姑娘就在席间。”说罢他望向了许一默的那张几案方向,柔和道,“许家一诺,便是臣的心上人,恳请皇上做主。”
易平生握着酒樽的手微微发抖。
先皇拄着拐杖走到了殿下,看着许一诺的方向道:“早就听闻许相千金十分出色,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了吧?”他走到许一诺面前道,“莫怕,告诉朕,你可愿意嫁给宁王华应言?”
许一诺面色绯红,起身先是谢恩,接着满含爱意地看了一眼华应言,正视先皇道:“小女愿意。”
易平生的酒樽啪的一声落在了青石砖上,只一瞬,大殿的西边突然升起了无数星星,照耀一方,众人忍不住望去,随即天空绽放出了无数朵烟花,将这殿外照得恍如白昼。
就在此时大皇子一脚踹开了几案道:“二弟谋反,保护父皇!”随即掏出匕首冲易平生刺去,沉浸在许一诺答应了华应言婚事中的易平生自然没有反应过来,一边的华应言将他推开,那匕首便刺入了他的左臂,许一诺从不远处跑来,满脸惊恐和担心,易平生叫了她的名字“一诺,别过去”,仍旧无法阻止她,她几乎要哭出来冲到了华应言的身边,那是一副愿意和他一起去地狱的神情,那是一副易平生羡而不得的神情……
所有御林军将众人都围住,武装严正以待。大殿正中的是华应言、易平生还有许一诺,大皇子的声音缓缓响起:“父皇,二弟蓄谋造反,如今开始了行动,请父皇退入寝宫避一避。”说罢看了一眼皇帝身边的安贵妃道,“安贵妃还不搀扶皇上进入寝宫?”安贵妃砰的一声跪在了皇帝面前,他们都很清楚,大皇子的兵力一定覆盖到了这个宫墙的每一处,只要安贵妃和皇帝到了寝宫中无非就是软禁。易平生从未有过的平静,他这一刻突然豁达了许多,似乎没有可什么挂念了,他将手中的香囊不疾不徐地放回袖子中,金簪束发的他缓缓抬起头来,走向那些拔刀对着他们的御林军冷笑道,“父皇的御林军,什么时候听从皇子的命令了?!”
其中一名统帅鼓起勇气说道:“我们没有听大皇子的话,只是要保护皇帝,无论谁都不能伤害皇帝!”
刀光一闪,这名统帅的人头已经落地,易平生执刀的手毫不拖泥带水,那人头在地上滚了两圈,他将刀扔到了大皇子面前道:“够了吗?!”刀尖滴着鲜血震撼了所有的人,这个从来都是嬉皮笑脸不问政事的二皇子,这一刻让大殿中的臣子们徒然心惊。
越烨冷笑道:“殿前谋反,越文,你好大胆子!御林军听令—”本是同根生,此刻叫起对方的大名,竟然是这样的冰冷。
“听你的令?”皇帝咳嗽着问道。
越烨似乎并不吃惊,他看了一眼皇帝道:“父皇怎么还不去休息,既然年迈身子不好,就不要再操劳国事,这些都有儿臣在。”他的话音一落,大部分大臣纷纷跪下道:“请皇上保重龙体,立大皇子为太子。”
皇帝冲着洛阳王苦笑道:“报应啊!”随后一口鲜血咳了出来就昏死过去,大殿上只有安贵妃苦苦喊着“宣太医,宣太医,宣太医……”那绝望的声音似乎能绕梁三日。最终还是洛阳王缓缓地从位置上站了起来,带着据说是会些医术的随从,抬着皇帝去了寝宫,离开大殿前,说了一句:“大皇子何必心急。”比起此刻皇室腥风血雨的味道,洛阳王更像是个百姓家的长辈,易平生看着洛阳王送父皇进入后宫,他的担心反而不是洛阳王的挟天子,而是那位搀扶着父皇的自己的母妃。易平生看着满地的大臣冷笑了一声,随后对一边的华应言道:“你送她回去。”
许一诺快步走到了易平生的身边道:“现在让我走,你还当不当我是兄弟?!”说罢犹豫了一瞬拔下了簪子作为防护的武器道,“他们欺负你,我不会放任你不管的!”说得大义凌然,叫易平生哭笑不得。
易平生遥看了一眼随从阿贵,阿贵掏出了一支小竹竿随即吹了一声响亮的哨音,皇宫的地面上似乎有了些微微的震动,不久后大皇子的人来报,皇宫周围已经被易平生的人包围了,那些弓箭手布满了宫墙的每一个角落,越烨冷笑出声:“好一个要做第二个洛阳王,还好我从未信过,你清心寡欲的外表,终于被自己撕破了!”随即提高了音量道,“诸位大臣,二皇子越文蓄谋已久,今日要杀父弑兄,我忍痛只能大义灭亲了!”他的剑是上等的玄铁打制而成,在月光下发着冷冷的寒意,冲着易平生刺了过来,易平生冷眼瞧着,可这剑到了他面前却轻轻一偏刺中了许一诺的左肩,这一瞬华应言夺了身边一名士兵的刀便和越烨打斗了起来。易平生这一刻才明白,原来越烨为了这个皇位做了多少细致而周密的调查。他也许不聪明,但他真的很努力。他甚至知道自己爱着许一诺,而他比自己更清楚,不仅仅是自己,这位宁王也爱着许一诺。如今他的大势已去,给自己和宁王的最大报复就是杀了许一诺。
易平生看见因为痛苦而几乎要晕过去的许一诺,心里痛的很,而他的脸上终于流露出了帝王家应该的有的不动声色,他缓缓道:“皇帝年迈,今日我尊父皇为太上皇。”
没有人知道易平生平常是如何与那些将领们打交道的,只是这个时候铺天盖地而来的士兵们让大家都受到了太多的震惊。被制服的越烨愤恨地看着易平生,华应言举着令牌道:“华北三军两日内都会到长安,大哥难道还不死心?即使你今日逼宫成功,也难逃两日后的厄运。”
易平生看着将许一诺横腰抱起的华应言,听着地上的大臣们高呼万岁,觉得今夜是自己人生中最讽刺的一笔,他心中没有猛虎,他只想细嗅那朵蔷薇,可终避不过这盛宴之后的泪流满面。
自古知子莫若父,他在寝宫内请安的时候,跪在父亲床榻前,父亲抬起枯槁的手摸了摸他的头顶道:“不要杀你哥哥。”
易平生点了点头。
“你并不想做皇帝朕很明白。”他的声音轻的几乎听不见,“父亲已经帮你安排好了。”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自称父亲,说着他示意安贵妃,安贵妃便将床榻下的木盒取出,那是一道圣旨,这圣旨上写着大皇子越烨继承皇位,二皇子偏安广陵封为广陵王。“你的性子不适合当皇帝,朕需要为天下人负责,一个人即使再有才华,若无心做那把椅子,都是枉然,你是,华应言也是……”他的咳嗽声逐渐消弱,华夏一代帝王终于在两个儿子的反目中撒手西去。
洛阳王杵在床榻前,看着这一切对着跪在地上泣不成声的易平生道:“你父皇,是爱你的。”
或许经历了自己的皇位之争,他更明白什么人适合这天下苍生,什么人适合卸甲归田,在他做皇帝的这一生中是否有那么几晚羡慕过东篱下的洛阳王?他所艳羡的生活赐给他最爱的小儿子,对天下人对自己的儿子们,他都给了一个圆满的交代。
对易平生来说,如果没有越烨翻脸在先,这样的结局他会高呼万岁谢恩,但是他很担心如果越烨放了出来,那么他还有多少活着的机会,华应言又有多少活着的机会?若他们有一人不能活着,那么许家必死无疑。今日殿上,越烨的那一剑并非欺软怕硬挑了许一诺,而是他要通过这样的举动告诉易平生和华应言,他们俩的软肋他很清楚。仅仅一剑,就能让城府如此深的华应言当场翻脸。他终于被逼疯了,要知道这样一出,自己与宁王的联手便是他一手促成的。越烨果真如洛阳王所说太心急了一些,一个帝王,关键时候这样心急,怎能成大事?又或许他的世界只有皇位,因此在发现得不到这样东西的时候,想到的是最幼稚最简单的报复方法—毁掉对方最喜欢的东西。如果自己按照先皇最后的圣旨让越烨做皇帝,那么许家的境遇会怎样?他陷入了很深的思虑。天亮的时候,他终于想起来,现在的许一诺已经有人保护了,自己只是一个局外人。华应言,这个厉害的角色,回顾起这场皇位之争,不管华应言是否真的有意夺位,他的表现都比自己的那位心急的哥哥要可圈可点的多,许一诺有他,许家有他,不需要自己再担心了。
想到这里的时候,他有些难受,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习惯了长安书院的生活,习惯了与许一诺喝茶看皮影,习惯了她的任性骄傲,她似乎是他世界里最耀眼的彩虹,有着斑斓的色彩。而彩虹从来只有一瞬,易平生叹了一口气,她已经存在过在他的世界里,给他带来过无限的快乐,只是这样的快乐他再也不敢想了,她会是别人的妻子,华应言也会守护她吧。
如今他只需要将自己原来的人马带一些去广陵,一来以备不时之需,二来好歹是要去做个广陵王,没有些人马也没有排场不是。
做了这样的决定后,他和越烨谈了一笔交易,他还是担心万一,所以这笔交易的结果是只要越烨有生之年不动许家,皇位依旧可以是让越烨继承,阶下囚的越烨似乎没有别的选择,他只提出了一点—易平生需在他登基前离开长安,今生非召不得入城。
越烨与易平生一同主持了父皇的葬礼,安贵妃在下葬那天自缢于殿内,举国齐悲,这是一个帝王之家最常见的结局。易平生站在母妃的灵位前叹了一口气,他何尝不知道,这天下最希望自己当皇帝的人是自己的母妃。易平生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真的不愿意当皇帝,原本他想带着母妃去广陵,可她还是选择了死在这大明宫里,众人皆说她有情有义……或许是吧,易平生想,她是那样的适合这个皇宫,但自己不是。他甚至没有勇气再待在长安城里,这个有着许一诺身影的城,他连面对的勇气都没有。如今她有华应言保护着,华应言倒是个信得过的人,他虽然与华应言没有过多交流,好歹他们爱上了同一件东西,惺惺相惜也是难免的,只希望今后他能保许一诺一世平安。
越烨的登基大典刻不容缓,易平生在长安城的最后一天来到了许家,许一诺的伤口似乎受到了感染,一直卧床调理,许家大堂内搁置的是同僚们送给许一诺的新婚贺礼,红彤彤的喜庆耀眼极了。许一默每日被她呼来喝去也没的法子,见易平生来了拉着便聊个没完,末了才道:“你什么时候起程去广陵?”
易平生道:“马上。”
许一默跳脚道:“这么急?我姐那么呆,控制不了那小白脸。你我好兄弟一场,怎么能让我姐落在外人手里呢!我都想好了,到时候我下点蒙汗药,把所有人都放倒,你劫了花轿就跑,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
易平生被许一默的友情感动得无与伦比,像当初还在学里一样用力拍了拍一默的肩道:“一默,她可是你亲姐姐。”
房内传来许一诺的声音道:“一默,可是华公子来了?”
许一默一撇嘴,轻声埋怨道:“华公子,华公子他个头!”对着屋内吼道,“是易平生来了,他马上要去广陵了。”
屋内一番动静后,许一诺拖着僵硬的肩膀走了出来,见着易平生立即红了眼眶道:“你怎么说走就走?我还要请你吃喜酒呢。”
易平生见她的语气还跟从前一样,倏地想起那日他被御林军包围,许一诺誓死与他一边,不离不弃,其实那样已经够他回忆一生了,他对许一诺道:“这是给你的,若是遇难了再打开来用,算是我送你的新婚贺礼。”说罢递给了一边的许一默,想她快要嫁作他人妇总要保持一些距离了,于是挥了挥手转身离开,只听见身后许一诺的声音:“以后去广陵找你玩儿,你寻些好吃的备下呀。”
他希望一切的战乱纠纷以她的婚礼作为结束,这是他临别时候最大的心愿。
广陵之美,一年四季以三月为最,这里的湖瘦园林精致女儿美,他终于做了个寂寞闲散的广陵王。半年里他纳了三个偏房,努力地活着像一个富家少爷的生活,而这三位在他的教导下相处的格外融洽,常常带着她们出去看戏游玩,享受着不受朝政影响的生活。易平生一直刻意的要与过去划清关系,或许只有他自己明白,他要划清的不是朝政,而是有关许一诺的记忆,那时候的他连和许一诺做朋友的勇气都没有,除了回避刻意的遗忘,他找不到其他方法,那种不能与外人说的悲伤,在黑夜里化作无数颗星星,闪闪发亮。
可喜的是,易平生将重心放在了家庭生活上,并且处理的非常好,家室之间非常和睦,屡次被当地的富商们讨教窍门。
女人多了,不拌嘴的结果就是三人坐一起讨论起别人家的长短,比如李太守昨天被正房打了,黄师爷为了纳妾逼死了二房,大家在讨论之余都纷纷感慨广陵王的后院才是最幸福的地方。只是今日她们聚在一起,讨论起了长安的段子,易平生在后院赏花逗鸟,原本习惯了她们的家长里短,但是她们说起的话题让他忍不住停住了逗鸟的动作。
“我说那些不过是骗人的幌子,许丞相要是那么精通星象怎么不把自己的灾难给算出来,好躲上一躲?”
“咦,不都说算命的算不出自己的命运吗,恐怕是一个道理吧。只听说他家那位千金小姐被退了婚呢。”
“不仅如此,连房子都不知道被什么人给烧了,现在的皇帝可不吃他那一套了,许家一败涂地呢……”
易平生质问身边阿贵道:“长安发生了这么多事,你竟一句也不告诉本王?”
那随从心中叫苦不迭,分明是你不许提,可眼下只好认错:“王爷想知道什么,小的立即去打听。”
三位妾室纷纷起身关切,易平生只对那随从道:“关于许家的一切,都给我打听过来。”
阿贵退了一半又折回来道:“前段日子,信鸽从长安带来书信一封,当时怕打扰王爷雅兴便搁置了……”
那封书信到达易平生手里的时候,已过去半年有余,信是许一默的字迹,其中大骂了华应言是个始乱终弃的小白脸,至今杳无音信,写皇帝登基后,家中突然遭遇了大火,父母双亡,如今他和姐姐没有地方落脚,想问能来投奔易平生。易平生看完书信,立刻吩咐备马,几位妾室以为他又要去哪里玩,欢天喜地收拾行李要同去,易平生却扔下一句:“你们且等着,若是今日说的那些都是实话,便是你们的夫君要娶正房了。”三位妾室格外开心,表示又多了一位妹妹,今后打牌玩马球都方便了,于是欢天喜地地送他离开。
当年易平生离开长安,并非没有不舍,自出生起就在的地方一下子就要永别,总是难过的,母亲当年殉葬的缘由,恐怕是对自己不做皇帝这样不争气举动带来的绝望所致吧,当年她让自己去长安书院求学,实则指望着自己能结交些党羽,可惜自己太不争气无心皇权;那时候许一诺即将嫁人,他眷恋的东西长安城都没有了……如今他往长安每靠近一步,就发觉自己是多么的懦弱,原来勇气并不是对过往的忘记,敢于直视惨淡的过往才是真的勇士。
再入长安城,一切如旧,百姓们安居乐业,将皇位当成自己唯一使命的越烨看样子真的没有偷懒,父皇的决定是对的。
只是当易平生站在曾经许府前,他还是没有办法不去恨越烨的食言。许府已经不再存在,门口的石狮子上还残留着大火烧过的痕迹,人人避而远之,这里是长安城最不吉的地方。
易平生像疯了似的开始寻找许一默姐弟俩的下落,他不能惊动朝中的官员,交给手下做也不放心,越烨的食言让他在这件事上再也无法相信其他人。其实最根本缘由也只有一个:遇到许一诺他都会失去理智。繁苍楼、西关街甚至连万花楼他都一一找过,那些许一诺曾经最喜欢吃东西的地方他一个也没有放过,却没有寻着一丝一毫的踪影。
他从南山寺吃完素面也没有遇着她,他本打算再找不到只能先去找华应言了,走到山下却看见了山脚下一间小屋,白色粉墙,篱笆做的门,开了一半,不远处一个少女赤着脚抱着木盆正往那小屋的方向去。那少女穿着白色麻布的衣衫,头发披散开来,路上还有她湿漉漉的若隐若现的脚印,她进入了小院子,在晾衣绳面前停了下来,弯腰放下木盆,揉了揉胳膊,然后将木盆里的衣衫抖了抖,用力甩在衣绳上,那些水滴在夕阳下散出了五彩斑斓的颜色,叫易平生模糊了双眼。
那个吃着长安城最好的菜,喝着长安城最好的酒,看着长安城最好的戏的姑娘,到底发生了什么,竟然自己做这些粗笨的活儿,易平生快步走了进去,抢过她手中的衣服,在她的一脸震惊中将它们一一晾在了绳子上。
“广陵王到此有何贵干?”许一诺的声音带着几分世态炎凉的生分,她的眼睛里噙着泪花,倔强得不让它们落下来。
屋内传来了许一默的声音—“姐姐,谁来了?”
许一诺转身就往屋里走去,被易平生一把拉住道:“不管过去发生了什么,现在我在了。”许一诺就这样背对着易平生站着,许一默从屋内移开门走出来,看见了易平生微微一愣,冲上去便是一拳道:“好你个广陵王,当初找你不回信,现在来做什么!”
易平生看着许一默道:“我那时以为你们已经过得很好,怕自己难过所以故意不听关于长安的消息,等知道的时候才来,发现已经晚了……”他话音未落,只见许一诺转过来的脸上流满了泪水,都流到了他的心里去。
许家大火之后朝中官僚躲之不及,无处安置的许一默姐弟,在南山寺主持的接济下,暂住在了南山寺脚下的小院里。姐弟俩决定哪里跌倒哪里爬起,所以一默苦读诗书,准备今年的殿试打算重新来过。他们俩谁都没有再提宁王华应言,易平生既高兴又难过,姐弟俩谢绝了他的帮助,怕暴露出他的踪迹,说此处已经能落脚了。那夜许一默彻夜苦读,易平生和许一诺坐在院子外头听着南山幽幽钟声。
“谢谢你能来。”许一诺的声音再不复往日欢快。
易平生疼在心上,却不敢表达,只怕伤着她的自尊心:“我来晚了,一诺。”
许一诺抱着膝盖抬头看了看漫天的繁星,摇了摇头:“你能来已经很好了。人的一生,总有跌宕起伏,不会总是甜如蜜的日子,总要有低谷,还好,一默懂事,日子也不至于把我们逼上绝路。”
她的话那么坚强却让易平生疼到了心里去,他想问华应言的事情,想了想还是咽了下去:“若是一默考上了功名,你们有什么打算?”
许一诺敲了敲膝盖,歪着头道:“一默想考取功名无非是为了挣一口气,给那些说他当年殿试作假的人看看。其实他无论考上与否,我都不想他再踏入朝廷,那条道路不适合我们……”她轻轻叹了一口气道,“也许我们在长安某一处做点小生意也好,我可以帮他攒点彩礼日后娶漂亮的姑娘。”
易平生想将她搂入怀中,又觉得此刻的她是那么的神圣不可侵犯,于是拍了拍她的肩膀道:“不如来广陵吧,我罩着你们!像从前一样,我们三人吃最好的菜,喝最辣的酒,看最好的戏!”
从前二字像是敲到了许一诺的心上,她从脚边拾起了一块小石子丢落池塘里,淡淡道:“从前?”便不再说话。
易平生知道她是想起了华应言,那是她第一次动心的男人,但是有什么打紧呢?他笑了笑,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将这些年埋在心底里的话说了出来:“一诺,等一默考了试,你愿不愿与我一同回广陵,当年一别,我一直记着你的话,找到了许多广陵好吃的,我想那些都合你的胃口。广陵的二十四桥,瘦西湖,还有……”
许一诺的神色黯淡了下去,她似乎在自言自语一般:“平生,我不信,我不信他爱的只是许相千金,我想也许各自都有不得已的苦衷吧。”
她还在等,而易平生依然还在等。
许一默的殿试夺魁,许一诺那天破例打了二两酒,在破旧的草屋里,三人喝得却是前所未有的痛快。
许一默殿试后,易平生的客栈里突然来了一个人,华应言衣冠楚楚的模样和当年毫无区别。易平生从找到许一诺之后,就一直没有离开这对姐弟俩,他很明白,为什么许家大火之后,姐弟俩还能活着,或者他的这位皇兄是为了看看有哪些人去探望许一诺吧。原来交易这种东西,是在一方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之后可以轻易反悔的。
华应言的到来让易平生并不吃惊,他的开场白很简单直爽:“何必等殿试结果呢?许一默的考卷都没有被批阅。你既然喜欢许一诺,这时候不带她走什么时候带她走?”
易平生向来骄傲惯了,对着华应言笑了一笑:“我若是只想带走这个人,就不会有你与她的相遇。你这话最好不要被她听见,她的性子烈的很。”
华应言略低了头,看了看易平生道:“我婚礼那天,带她离开长安。”
易平生几乎是要笑出了声来:“说不定我会带着她向你道喜。”
华应言却没有和他呛下去,声音中带着隐忍缓缓道:“拜托你了。”
许一诺意料中的听说了华应言的婚事,大街小巷谈论的都是这位宁王和当今最得宠的丞相的千金多么般配,她出去给人送洗好的衣服,回来的时候手里还抱着那些衣服,她对易平生说:“谢谢你当年送我的新婚贺礼,我一直存着。”
易平生很清楚许一诺接下来要做什么,比起争一口气来说,活着更重要,于是那晚他拎着一些酒菜来到他们的小屋,那酒菜里放着一些迷药,他想许一默也会赞成他这样做的,于是他陪着她喝了一场最尽兴的酒,然后就醉得不省人事。
易平生醒来的时候,长安城正下着大雨,像是要将这城淹没了似的,他走出房间的时候看见了趴在酒桌上还在睡着的许一默。
许一诺还是去了,真像她。
易平生带着许一默来到华府才得知华应言的婚礼在皇宫举行,这可真是前无古人的恩典。他很快明白,这是一场鸿门宴,但他非去不可,他吩咐阿贵放了消息去,希望八万大军不要因为大雨延误了时间才好。
皇宫依旧是奢华雍容,雨中的红绸子在青砖黑瓦下像是美人弄花了的胭脂,易平生站在了天元殿上,距离上一次站在这里,已一年有余。这婚事看样子还没有拜天地,撑着油纸伞的许一诺,绾着最简单的发髻,穿着最朴素的衣衫,没有一丝的妆容修饰,在漫天雨帘下,像一朵倔强的花。她从怀中取出了一封信来,对着近在咫尺的华应言缓缓展开了道:“当年先皇恩准我们的亲事,后来也送了我一份贺礼,这贺礼今天才派上用场。华公子,你迎娶新人之前,先让我赐予你自由身。这封信赋予了小女在这华夏国做第一个可以休掉自己男人的权力。”她将信递了过去,上面的玉玺十分清楚,她一字一顿地说“当着大家的面,宁王,我许一诺要休了你。”
易平生当年离宫前做的最后一件事,便是写了这样的一封信然后加盖了玉玺,作为临别的赠礼。他当时是顾虑许一诺婚后胡闹,这信可以让她吓唬一下华应言,没有想到派上了这样的用场。
华应言接过许一诺递来的信,看了一眼,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越烨的龙袍很合身,他抬眼看见了易平生,露出了一副就知道你会来的表情,轻轻抬了抬手,那些还系着红绸带的侍卫们突然间矛头直指易平生。
许一诺看着矛头正中的易平生和许一默,像明白了什么似的,她走到了华应言面前道:“当年纵火烧我许家是你的投名状吗?如今这又是你们狼狈为奸定好的诱饵,为的是除掉易平生吗?”她丢下手中的油纸伞,那伞在雨中转了一圈,她声音定定地落下,“华应言,我许一诺看错你了。”随即她推开了挡在面前的士兵,走到了矛头之中,站在了易平生面前道,“易平生,你有我这样的朋友,真是三生修来的福分啊。”
这个时候还能说出这样话来的也只有许一诺了,易平生笑了笑道:“那我得多修几辈子。”话落他收起了笑容,对越烨说道,“皇兄当年与我比人多输了,如今怎么就这样有把握能赢我?”
越烨从大殿上走了下来,身后的小太监们撑着伞忙不迭地跟着,比起当年他阶下囚的模样,现在的他似乎将皇帝这个角色演绎的很好。先皇在世时候说得很对,他需要为这个天下负责,所以并非他偏爱谁就让谁做皇帝,易平生一直很认可这点,也觉得这是一个作为皇帝应该有的考量,但是这个人动了许一诺,他觉得翻一翻脸也是逼不得已。越烨看着易平生道:“贤弟当真觉得这大明宫能容纳那么多人?当年是我失算,做了皇帝总要有些长进么不是?”他嘴角浮起笑容,“你当年的确人多,如今朕有华应言,你忘记了吧?”他再一抬手,华应言站在了他的身后。
天空掠过一只秃鹰,发出了刺耳的声音,随即那熟悉的震动感布满了脚下的每一寸土地,易平生仰头看了看,对越烨道:“男人之间的斗争,何必扯上一个女人,你要的是我性命,那么我们就来搏一搏好了。你放她走。”
越烨低头玩了玩手中玉扳指,似乎在衡量什么:“男人的战争里总少不了女人,真幸运我并不爱这个女人,所以比任何人都要决断。我可以放她走,但是你要留下。广陵王,再来长安,有去无回。”易平生明白自己一直是他皇兄的心头刺,当年他的生辰宴给越烨也留下了不小的阴影,他要除掉易平生自然不会去广陵,那是他的地盘,唯一的法子,就是留着许一诺,让易平生主动来长安—如今这是他自己的地盘了。
易平生看着抓住自己的胳膊许一诺,她爱不爱自己这一刻已经不重要了,她站在自己的身边,愿意与这个世界为敌,这样的他值得为之付出自己最重要的东西。“本王来长安,的确没有打算回去。”他轻轻碰了碰许一诺的手肘,然后道,“一默和你先走。”然后俯身到她的耳边轻轻道,“朱雀门口,有人会接应你们,告诉他们我在天元殿。”他清楚只有这样说,才能让许一诺离开,他的人似乎还没有到,他需要一点时间,至少要保证许一诺安全,然后他故意大声说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啊许兄弟。”
许一诺抹了抹脸上的泪水,苦笑道:“期你个头啊。”
就在许一诺转身之际,宫墙之上布满了弓箭手,易平生知道这些不是自己的人,他惊异的目光遇上了一样疑惑的越烨,一瞬间都明白了过来,这些人是华应言的。易平生在盘算着自己还在路上的军队,难道是因为华应言从中插了一手,所以才延迟了?
越烨看着华应言道:“华卿家甚得朕的心意。”
许一诺的背影停了一停,然后继续走了下去。
易平生在众目睽睽之下,往华应言的方向走去,他不疾不徐地拔出匕首,越烨冷笑的瞧着易平生,然后接过随从递来的弓箭,冲着易平生开弓上箭,那弓箭被拉成圆月,只是一瞬,箭头掉转了方向,冲着远去的许一默和许一诺的方向飞了过去,许一默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他只是一个回首,然后猛地推开了许一诺。华应言就在这个时候夺过易平生的匕首,冲越烨刺去,瞬间周围暴动,两方势力均已出手,哪里还是什么婚礼。易平生看见不远处的大殿之门缓缓打开,知道是自己的人马到了。
这混乱之中,只听见一个女子的尖叫,声嘶力竭地大喊了一声:“一默!!!”声音透露着无限悲凉,她跪在雨里搂着为她挡了一箭的许一默放生大哭。易平生距离她很远,但是他仍旧亲眼目睹了越烨的随从握着长矛靠近了许一诺,他一路厮杀却冲不过去,他看见华应言杀了过去,仅仅是一剑之距,易平生的随从阿贵用刀刺中了华应言,而越烨的随从用长矛从身后刺中了许一诺,他头一次听见那么凄惨的叫声,若他一早料到这样的结果,情愿强她所难娶了她!
大雨中的许一诺就像被风吹断的花,重重地倒在了地上,她从始至终也没有回头,所以不知道她的身后是为她已经挡了一刀的华应言,自然也不知道那一天易平生成了这个华夏帝国的王。
易平生的故事只到了这里,讲完这个故事的他看着我,苦笑道:“身为皇室中人,我的回忆里,记得最多的,是和你有关的过往。”
我垂下眼帘,那些他记得的往事,已经有许多我都已经模糊遗忘,想起我接待过的那些异客们,原来无论是谁,在回忆过往的时候,只会记得自己最爱最喜欢的人或者事,那些在别人记忆里忽略的部分,对回忆的人却是弥足珍贵。
等听完易平生的故事,那些原本我的回忆,通通涌了上来,脑海中的那些记忆碎片,终于在他的故事中拼凑了个完完整整!我想对易平生说道一声谢,却难以启齿,我们算得上是患难之交,一声谢字反而生分,易平生浮起了自嘲的微笑对我说道:“许一诺,我原以为,在那样痛苦的涅槃下,你将他忘得彻彻底底,即使再见也不会动情了,我以为你的爱,死在那场大雨里。”他抿了一口茶,润了润喉,冲我无奈地笑了笑,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递给我道,“那日你离开店里,对我说后院树下有最好喝的酒,我馋着那些离人笑去挖了出来,的确挖出了一坛子好酒,却也发现了这个。”他走到华应言的面前,为他添了些茶水道,“你能找到平安镇,挺不容易的。”
华应言也不计较,笑着道:“找到平安镇或许难了些,找到她还是容易的。”说罢对我笑了笑。
接过易平生递来的那封信,上面还有泥土的痕迹,很脏,没有收信的人的名字,但指尖传来了无法阻挡的回忆的气息。
我认识华应言纯属命中注定。
那阵子我的确是十分无聊,因为认识的朋友不是在家闭门赶考就是陪家人闭门赶考,易平生往日里就算再忙着考试,也会得空出来找我们玩儿,如今为了殿试也不出现了,真叫人失望,一默成日垂头丧气叫人看着心烦,我也不忍心将对他的厌烦表现的太过于明显,只好拿了他藏在卧室褥子底下的私房钱出去玩。
那天我原本是打算去南山寺下买点素饼,一不小心拐错了弯就不记得路了,只好按照来的轨迹返回,好在回到了熟悉的西关街,繁苍楼的伙计看见我连连招呼道:“许大公子,二楼包厢还空着呢,您几位呀?”
我十分欣赏繁苍楼的伙计,但凡在这里包厢待过的客人,他都能将脸和名号对应上一一记下,我离开长安那年他已经是长安城内伙计中的头牌了,据说还有不少酒楼要请他,不过那都是题外话了。我有些落寞道:“今儿不用包厢了,就我一人。”
伙计体贴地为我牵了马,笑道:“本楼最近新开了两间精致小包厢,两到四位客人的位置,许大公子又是熟客,您就当先尝个鲜。”我连连道好,摇着扇子迈了进去。伙计将我引到二楼,从前一间大的厢房隔成了两处,外观看来十分相似,移门布帘梅花点缀,倒也是附庸风雅的很,伙计掀开了帘子我微微颔首进去了,对他道:“先来些我平常喝的茶水。”伙计应了一声出去了。
翻了几本手边放着的话本子也不见伙计过来,实在无聊便摇着扇子出了厢房趴在了栏杆上看着大堂内发了会儿呆,看见师傅们正在搭建晚上皮影戏的台子,一边的琴师正在弹琴丝毫不受干扰,大堂内还有已经喝起酒来的客人,这时候突然有点想念易平生和许一默的聒噪,便等到他们殿试完了,一定好好聚聚。转身要进厢房时,有些傻眼,两间厢房一模一样,可我不记得自己先前进的是哪间,门口也还没有来得及挂上厢房的名号,想了一想,于是跟着感觉走进了一间。
那几案上放着一只青瓷阳文雕梅的杯子,正冒着热气,这几案边靠着一个颇为享受这厢房的男人,手中卷着一本话本子看得正欢,抬头看了我一眼,略微吃惊地笑了笑。我才反应过来是走错了厢房,于是点头致歉退了出去,掀开隔壁的帘子,撞见一位年轻的公子正用扇子挑起对面同样年轻的女子的下巴,我脸一烫赶紧退了出来,心道这伙计也太不规矩了,怎的我离开一会儿就把厢房给了旁人,抬眼一看刚刚走错厢房的那位男子移开了门问道:“兄台莫不是地方给人占了吧?在下也是一个人,不如一起喝杯茶?”
这个男人和我见过的都不一样,一种不言而喻的喜悦拱的心直跳,我执着扇子拱了拱手道:“也好,呵呵,天涯何处无芳草……”说罢耳朵根子也发了烫,原本想说天涯何处不相逢来展现一下自己文采,结果说歪了只好打住。
华应言吩咐了伙计多上了一副茶具,那伙计见我与华应言坐一块笑了笑,又按着我平常的习惯在案上搁了一小碟糖,方才退了下去,竟然没有为将我包厢让给别人的事情道歉。
“在下华应言,洛阳人氏,前来长安走亲戚。不知兄台……”
“洛阳?洛阳好啊,好地方,有句诗……哦,洛阳亲友如相问,无人知是荔枝来。”我笑着往茶杯里添了一些糖,笑着道。
华应言微微一笑看着我往茶水加了些糖便问:“这是长安的新吃法?”
我心中一紧,怎好意思告诉他是我怕苦的缘故,于是故作正经点头道:“华兄好眼光,的确如此,最近这阵子才兴起来的。”说罢便往他的杯子里添了一些糖,见他抿了一口道“果真……别有风味”,见他面色有异,心中小有成就也越发觉得他老实厚道,增了几分亲近。
接下来他便同我聊起了长安,我兴致勃勃向他介绍一番,连长安偏僻巷子的小吃都一一说了,他扶额皱眉道:“你说得这么多,在下一时记不住,相逢不如偶遇,能否有劳兄台这几天陪我好好游玩一番?”他的眼神颇为真诚,考虑到我这几天也是孤家寡人一个,有了个玩伴岂不是更好?于是欣欣然点了头。他又道,“还不知道兄台名号?”
这个问题在彼此的交流中我早已有了定论,为了美化我有文化的形象,一个求学于长安书院不久又要参加殿试的许一默跃然眼前,华应言并未生疑,最后痛快抢着付了账坚定了我带他带他好好玩一玩的决心。
长安城吃喝玩乐的地方的确很多,抱月楼的锅贴、繁苍楼的皮影戏自是不用说的,南山寺的素面、秋雨巷的混沌……到了后来我连万花楼都带华应言去了。初到万花楼的时候,华应言的眼睛里没有出现许一默那种放光的神情,反而有些不可思议地赞叹道:“没想到许兄弟竟然连这地方都有所涉足,真是……厉害。”我赶紧谦虚了哪里哪里,这几日的相处,他的眼光风度以及恰到好处的风趣叫我不得不喜欢,为了显摆自己见多识广带他来万花楼,可心里总有些怪怪的。
比起白天里的长安,长安夜市更具特色,起初我与华应言谈论起长安夜市他却未曾搭话,有些奇怪,忍不住直接邀请他晚上也可一道游玩,这时他才略显抱歉说道:“其实在下与许兄一样,也是要参加殿试,只是资质不如许兄,白天游玩夜里得回去看看书本。”听他这样说我才发现竟从未问过他的情况,不过对这样的自觉性心生佩服,便不再强求。
我对华应言起了心思的那晚,繁苍楼上了一出新的皮影戏。这戏与往常的儿女情长不大一样,讲述了一位罪臣之子通过自己的努力最终洗刷清白的故事,故事讲的倒是一般,只是繁苍楼的优势胜在配乐和观众。这晚因为没有找到一默的私房钱所以只能坐在大堂看戏,皮影戏演完了,便听见周围的观众们热烈地交流了起来。
“当年皇帝登基前不是死了个弟弟吗?据说并非病死,而是被洛阳王杀死的!”
“洛阳王?马上要来长安了吧,他若真杀弟弟,还有脸来?”
“怎么没脸来,你当政治是家长里短,要脸就别玩政治!”
“几位此言差矣,皇帝的弟弟是死了,可是究竟是谁杀的没有定论,洛阳王在皇帝登基后不久偏安一方,难不成只是因为杀了弟弟内疚?”
“……”
说起这位洛阳王,倒的确是个大智若愚的主。皇帝登基前的那位弟弟的确死于非命,虽然宣告病死,但大家都心照不宣,曾在一默他们的饭局里听过,大抵是这位弟弟要夺皇位,最后没有成功被杀掉了。这位洛阳王在皇帝登基不久后,请皇帝赐他偏安洛阳,皇帝虽然不舍但只好同意,于是这些年大家便称呼皇帝的哥哥为“洛阳王”,洛阳王到了洛阳后做了个享乐王爷,羡煞众人,我与一默偶尔说起这位洛阳王也都是佩服得很。
如今洛阳王即将进京来叙旧,却引起了不小的议论。这些年皇帝年迈,越发信任我父亲,父亲在星象上颇有研究,能通过星象预知一些常人看不见的事情,很得圣恩。只是父亲从不教我和一默这些东西,他只说人生在世活在当下才是最好,其实我和一默明白他是怕教会了我们,我俩出去生事。父亲有时候与同僚们聊天,我也偶然听过一些。如今太子位悬而未决,皇帝又十分宠爱易平生的母亲安贵妃,虽然皇后之子十分出色,可易平生也不算个特别差劲的存在,所以两者在实力上其实分不出太大的差距,就在众人揣摩皇帝心意的时候,洛阳王要进京的消息传了开来。洛阳王的儿子据说也是个不错的少年,年少便有战功在身,是华夏史上年纪最轻的王爷,皇帝还特地赐了“宁”字,众人称他“宁王”,如今这位小王爷第一次来长安觐见皇帝,惹得诸多猜测。
就在我沉浸于自己的世界里时,肩膀被人一拍,抬头见到了华应言,他在灯光下的样子真好看,不等我开口便道:“看书看的乏了,我估摸着许兄弟在这里看戏,于是便找来了,果真有缘。”
不等我附和,便瞅见门外冲进了许多佩刀人,不知是哪家护卫来势汹汹,我随众人皆望去,脖子抻得老长,华应言却轻轻拽了我的手道:“戏看完了,换处喝酒去?”说罢不等我反应,一手搂着我的肩膀一手拎起桌上的小酒坛边喝边往外头走去,我歪着头看了看那些护卫真舍不得走,白白错过了一个热闹。出了门华应言将我拉上马,一路竟往城外去。那晚我从见着华应言起就有些飘飘然,小手被牵过,小肩被搂过,连这小马也一同骑了,突然明白自己动了心,我小心翼翼地侧脸过去想看看他,不想他凑上前来正要与我讲话,于是左脸上被两片冰凉轻轻一碰,我险些摔下去,还好他抱得紧。
直至行到三月湖附近,他才勒马。三月湖是长安一景,传说相爱的人在这里可以看见三个月亮,因此得名。不过今夜却没有月亮,星光照的湖水格外好看,还好夜色遮掩才不至于让他瞧见了我还在发烫的脸。
“今日繁苍楼的戏好看吗?我见许兄看得格外入神。”我与华应言往湖心的亭子走去,他对问我道。
正愁因为没有话题而让我陷入局促不安的尴尬,他这样一说,我便将今日见着的戏讲了一番,等到了亭内坐下,我又讲了一番观众们的观戏感言,他突然问我:“许兄觉得那小王爷来长安的目的呢?”
我歪头看了看天上的繁星,想我与华应言在一块能不能见着传说中的三个月亮呀?如今我男儿身他恐怕没法子爱上我,若是爱上了那叫我也很为难,听他问起这个话题,叹了口气道:“有人说洛阳王不仅带了儿子来还带了兵来,说这小王爷从小上战场有三头六臂手握兵权,更有千军万马为其效力,这些年借着天高皇帝远早就收集了势力,如今来长安是要造反的。若叫我说啊……”我突然笑了笑,“这小王爷也挺惨的不是?”
“这个惨字怎么讲?”华应言含笑问我。
我托着下巴看着漫天的繁星道:“华兄你想,这位小王爷从小就去打仗,肯定三餐不饱,更别提什么消遣,长这么大也就待过洛阳,洛阳牡丹虽好,可也不能当饭吃呀,我看他啊,来长安就是为了吃点好的吧?”
华应言有些被噎着的模样,随即握着空拳轻轻咳嗽了两声道:“许兄你说得有点道理。”
打那以后,华应言夜晚也常常约我出来,那些日子我完全忽略了苦读中的许一默是怎么度过的,当然我几乎没有和他打过照面,只是某一天晚上他从书房出来透气遇到正要翻墙出去的我道:“易平生该不会这个时候还找你玩吧?他不要命你也不要命?”我照旧翻了个白眼糊弄了过去。
直到殿试前一天,为了丰满我作为考生的形象,我特意带了华应言去南山寺祈福,只要捐了银子就可以吃那里的素面才是我此行的主要目的,华应言出手颇为大方,于是那高僧给了我一个香囊后又给了一个,说是他即将还俗能送就送我了,我想不拿白不拿于是就拿了。等到了吃完了素斋,与华应言站在南山上俯瞰长安城,华应言突然问道:“许兄刚刚长生池边许了什么愿?”
当然是许了等他知道我是女儿身便来娶我这样简单明了的愿望呀,只是话到嘴边变成了:“希望我俩金榜题名。”
“真是简单明了。”华应言赞叹道。
“华兄殿试结束,可有什么想干的?”
华应言合上扇子道:“今日赶着回去再看一遍书,等不了这南山落日,等到殿试完了,再与许兄一同来看看这夕阳下的长安全景,还有那三月湖中的月亮。”
南山寺的夕阳,三月湖的月亮,那时候的华应言与我……
殿试之后,易平生与许一默如出笼猛兽,一默约了我几次被我婉拒,他曾问我理由被我用“我不想跟你玩不需要理由”顶了回去。
想起那时候约定出去玩,都是华应言先说好一个地方,次日去会面,我便将当时与华应言去的地方都通通走了一遭,连洛阳王进京这样万人空巷的热闹,我也顾不上去瞧,可始终不见华应言的踪影,好像凭空消失了一番。曾经听过有些学子寒窗苦读数十载才能殿试,殿试考的不理想便自杀,想到这里冷不丁一惊,不过随即安慰自己华应言看起来承受能力颇好,况且也不像个缺钱的主儿,应该不会走上那么极端的道路。
殿试放榜那天我破例没有出门,想着若是在榜上看不见华应言的名字,我的担心恐怕就成了事实。许一默一大早跟爹爹要了银子去等发榜,真不知道看榜也要银子是什么道理,总是那样辛苦的攒着私房钱,倒头来还不是被我翻出来随便花了?日上三竿他乐颠颠地回来了,见着娘亲就竖起来两根手指头,娘亲一看眼泪掉下来:“我儿头悬梁锥刺股这些日子苦了你了,考两个第二名,真是光宗耀祖。”我听了也差点掉眼泪心想真是老天不长眼,他临时抱佛脚也能考个第二?一默挠了挠耳根不好意思地说道:“娘亲,是二十二名。”我一听松了一口气,饶是老天眼睛好得很,娘亲随即吩咐下人道:“那晚参鸡汤端给大小姐去喝吧,记得两只鸡腿都给大小姐。”
许一默爱喝鸡汤,一般我与他喝鸡汤,鸡腿都是一人一个,他听见娘亲这样吩咐,有些委屈道:“刚刚考完大伤元气,娘亲不用给我补一补吗?”
娘亲冷笑道:“这鸡爪子鸡脖子不是鸡的吗?都给你盛了去。”
后来晓得易平生得了第二名,心里想着他一定会请我吃一顿好的,而一默的二十二名丝毫没有影响到我的心情。果然,当天下午就接到了易平生的帖子,说是请我与一默去繁苍楼一聚,来人说易平生包下了整个二层楼,真是大手笔,考好了地位果然就不一样了。
当晚同聚的还有长安书院的其他几位弟子,在等待易平生的时候,大家谈起了今年殿试的状元,一字不差正是叫作“华应言”,我一口茶水差点喷出来,这华应言并非长安书院的弟子,所以大家对他一无所知十分好奇,不知道是谁说今日易平生前来还要带上洛阳王的儿子一起来,于是大家释然了为何他要包下整个二楼。正说着易平生便带了人进来,这人一进包厢内,我脑子便嗡的一空,真是进退维谷十分尴尬,此人正是之前他们谈论的,这些日子和我厮混于长安大街小巷的华应言!他竟然和易平生一同出现,莫非不是……宁王?!可他怎的姓华不姓越?!后来才晓得当年洛阳王离开后,恳请皇上恩赐了一个华姓,做君臣之分,可见洛阳王是个大智若愚的主,不过那些是后话。
当时易平生热络的将他介绍给众人,我恨不得变作椅子、桌子被忽略了才好,一默冲上前去又要与人结识攀谈,我连忙拉了他一下,不想他因为中午的鸡腿事件怀恨在心,恶狠狠地瞪着我道:“干什么你,干涉我的交友吗?你有良心吗?”若不是华应言在此,恐怕我一脚已经踹了过去,只是这时候不想惹人注意,尽管华应言带笑的目光已经落在了我的身上,但我还是故作正经劝一默坐下来吃饭,真不知道大家为何对此十分紧张。结果华应言还是问了许一默的名号,这家伙字正腔圆地报了自己的大名,我只能在角落扶了扶额。
这一顿饭我食不下咽,想到他竟然是小王爷,也难怪行踪不定了,若是那日我并不急着找他,反而去看洛阳王进城的热闹,就不至于闹这么大个乌龙了。想到这里,不由得叹了一口气,若他只是普通官员家的儿子,我向父亲表明心意或者以死相逼,定能与他喜结良缘,如今他是高高在上的小王爷,这姻缘已经是不是我想结就能结的了。如今天下虽然看似太平,但太子位一直悬而未决,从根本上造成了不稳定因素,洛阳王无论是否情愿也都已经被卷入了这场斗争,我与华应言的缘分,说不定在南山寺上已经结束了。抬眼一看许一默正啃着鸡腿冲我得意笑,一时间热泪盈眶。
宴会结束后,众人说是要去万花楼,许一默便说要让易平生先送我回去,我赶紧找了个理由自己回去,走到家门前的便看见了华应言,披着月光像是画里来的。“许兄弟今日怎么闷闷不乐?”
我扯了扯嘴角,屈了个膝又作了个揖连忙道:“小王爷安,我……我挺乐的,呵呵呵呵……”说罢便要往家里去。
华应言伸手轻轻一挡道:“怎么突然与我生分起来?”
我冲他笑了笑道:“哪里,王爷你千里迢迢前来长安,小女并不晓得……”
话音未落他便哈哈大笑起来,随即吹了个口哨,那坐骑驶到了面前,他翻身上马,俯身将手伸到我眼前道:“来。”
我有些犹豫地看了他一眼,他目光中带着笃定的笑意,叫我无法拒绝,于是刚一抬手,他便将我带到了马上,一路行至三月湖畔。
下了马气氛也缓和了许多,我俩并肩行至湖心亭,那夜天上一个月亮,湖里也有一个月亮。
“得了二十二名,还不高兴?”华应言的声音里压抑着笑意。
我咬着下唇想踩他一脚才好,却也不忍心下脚,抬头瞪了他一眼道:“事到如今你还这样说!”
他俯身下来,两片冰凉覆盖在了我的唇上,只觉得猝不及防天旋地转,华应言……原来他是喜欢我的,真叫人欢喜。
那夜我与他坐在亭内,似乎有说不完的话,他与我讲了一些宫廷的繁文缛节以及他的应对之术,我与他讲了一些许一默的趣事,实在是太晚了他才送我回去,临别之际他突然问道:“诺儿,洛阳牡丹虽不能当饭吃,但也有其他美食,你以后可愿意随我去洛阳?”
那时候我觉得天上的月亮都在笑,连家门口的石狮子都是那么慈祥讨喜,我咬了咬嘴唇道:“那……我们还能回长安吗?”
“当然可以,每年至少回来一次。”华应言笑吟吟地说道。
我嗯了一声几乎是飘进了家门,到了我的院落却见着了坐在葡萄藤下吃着葡萄的许一默,晚宴的衣服都没有换似乎一直在等我,见着我回来,一把丢掉了葡萄皮阴阳怪气地说道:“你看看你,嘴巴笑得都合不拢了,明明说自己先回来,莫不是和那小白脸偷偷去玩了吧?”
我上前便是一脚:“人家没有你白,你才是小白脸。”
“我不是小白脸!”许一默愤恨地说道,他就是这样,被人一激就分不清重点。我瞅了他一眼心想不久我就要嫁到洛阳去了,以后眼不见心不烦咯,于是便往屋里走去,他上前一把扣住我的手腕道,“姐,你不知道吗?你真的不知道吗?”
我一脸无辜道:“我知道什么呀?”
他大声叹了一口气道:“易平生的生辰就快到了!”
原来是这档子事儿,怎么能难住我,我毫不犹豫地对许一默道:“你把你那些私房钱借给我一些,最近我手头有点紧。”
一默言语一下子激烈起来:“你出去跟他玩,还要你花钱?!”
我连忙捂住他的嘴,心想华应言不久就要成为我许家一分子了,哪里经得住他这样抹黑,赶紧道:“你不是不知道,爹爹不喜欢我女扮男装出去玩,总是克扣我银子,以前大手大脚惯了,哪里有闲钱准备给易平生的礼物啊。”
许一默十分不满:“那我可不管,易平生对你……对咱们格外亲近,于情于理不能敷衍,你自己看着办吧,别伤着了……兄弟感情才好。”
许一默这话如耳旁风,一啸而过,我便放在一旁,每天想着的是怎么与华应言游玩,因为明白了彼此心意,这些日子都能流出蜜来。
如果硬要找一个转折,我许家的运势便是在那一晚走向了另一端。
父亲连夜被宣召入宫,那夜不少同僚们干脆住在了许府等我父亲,一时间觉得人间自有真情在着实温暖,直到第二日中午,朝中大小官员几乎都来了,父亲一进门我便觉得大事不对,他不但瘦了一圈,连眼神都变得空洞起来,同朝官员纷纷拥上前去慰问,我与一默都靠近不了父亲,父亲在众人的热切慰问中昏了过去,大夫说是劳损过度,娘亲这才有正当理由闭门谢客。
当晚我与一默被叫到父亲床榻前,父亲的身子一下子枯槁了起来,虽然能与我们说话,但是大不如从前,原来人老只在一瞬。
“你们姐弟俩出生时,星象有异,那星象中显示,一人会劫后余生,一人有皇室之命却十分短暂。我这些年来研究星象,实在痛苦,预知了未来,活在当下有何乐趣?星象更是心象,只要心中无愧,何必寄希望于星象。我们许家这一劫快要到了,你们姐弟俩一定要挺过去。”那夜父亲与我和一默说了许多话,我这才知道,原来昨夜皇帝命他入宫,为的是太子之位。
当年的皇位本应该属于那位早死的皇上的弟弟,但是那位早死的太过于残暴,因洛阳王与当今皇帝当时都有兵权,早已经是他的眼中钉,只要他登上皇位,这两人难逃厄运,于是两人联手杀害了他。洛阳王并无当皇帝之心,也早就知道当今皇帝的野心,只是野心之余还有些仁慈,所以愿意辅佐他。起初天下刚定,彼此相处十分和睦,后来洛阳王偏安一方,这样的和睦也延续至今了。只是皇帝越年迈,反而越愧疚之前的事情,他的太子位悬而未决,一来是因为膝下两子都十分优秀不分伯仲,二来他深知皇位虽好却更需要一个能对天下负责的人来继承,而这个人也许并不一定要出自自己血脉,这样的想法他也和洛阳王说了,却得到了意料之中的推辞,于是他宣召我父亲入宫,想通过星象来分析出谁才是天意之中的皇位继承者。
父亲分析了一夜后告之,这人只在大皇子和二皇子之中产生,并无其他人的迹象,皇上放了心,但是我父亲却在那晚告诉我和许一默,星象分析出的皇位继承人,正是华应言。
不久便迎来了易平生的生辰,父亲强打起精神,吩咐我和许一默盛装出席,不得怠慢。那是一件白底黑纹粉色中衣的礼服,我带着前几日华应言送我的玉簪,随父母一同出席。
马车内的我一边想着父亲那夜的话,如果星象里的显示是华应言,那等待他的是将是一场不可避免的腥风血雨。可我还未来得及告诉父亲华应言的事情,眼下要面对的可真是一团糟。
“姐,恐怕大皇子那边要动手了。”许一默在马车中低声对我说。
我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他听说了什么吗?”
许一默摇了摇头:“不知道宫中谁传言说皇上要将皇位传给易平生,也不知道易平生那里准备的如何了,是否有应对之策,再不济我们三就一起逃跑吧。”
听见这样没出息的话,我给了许一默后脑勺一下道:“遇到事就要逃跑,可是大丈夫所为?你可给我记着,命数是天定的,事情是人做的,易平生出生帝王家,就会有他的坚守,而我们作为他的朋友,在他遇到困难的时候,怎么能用逃跑这样的下下策?”说实话,我不希望华应言做皇帝,我可以和他去洛阳看牡丹,然后每年回一次长安,那才是真正的逍遥的日子,比起不认识的大皇子,易平生做皇帝自然好。
易平生穿得人模人样在我和一默的几案前寒暄,我便掏出了临时准备好的红包递了过去,我想等我出嫁之际父亲也不会再克扣我零花钱了,到时候可以请易平生吃一顿繁苍楼不是什么难事。谁知道许一默非要拆穿我,当众嘲笑我的“手头紧”,要不是我穿的如此正式不方便,一定一脚踹过去了。易平生似乎已经习惯,也不计较,真是好兄弟。宴席之中,最让我忐忑的便是华应言,自父亲被宣召入宫后,我们已经没有再见面了,我与他相距甚远,时不时地眼神交汇一番,惹得我心中小鹿乱撞,连一默在边上啰唆了什么都可以完全不计较。
歌舞结束后,华应言看了我一眼,我又笑了笑,想今夜宴会后,倒是可以见一见了,上回分别时候,还说要去南山寺吃一碗素面,看一看夕阳,正沉浸于我的甜蜜计划中,皇帝发了话,大意是今天是易平生的生辰,我许了易平生一个心愿之类的。仅此一句,竟然牵扯到了我父亲身上,一位老臣突然痛斥了我父亲星象的研究都是胡诌,然后得到了不少同僚的附和,其中不乏我父亲进宫那晚他们赶来我家守夜的人,叫我看得瞠目结舌,一瞬间易平生的生日宴成了我父亲的讨伐会。
华应言就在这个时候站了出来,他说的话我至今一字不差能背的出来。“皇上,臣今次才能得见圣言,您又是我的堂叔,从未给臣过过生日,如今臣想借着二皇子的光,向皇上讨一个恩典”。
他说“臣如今十九岁,十九岁前不知心动为何物,直到来了长安,遇见了一位姑娘,从此以后,只要一天见不着她便食之无味夜不能寐,臣想着既然如此爱慕,想沾一沾二皇子生辰的光,向皇上讨一份恩典。”
他说“这姑娘就在席间,许家一诺,正是臣的心上人。”
我记得先皇走到我面前慈祥的问我:“许一诺?告诉朕,你可愿意嫁给这小子?”
我看了一眼父亲,甩开了一默拽我的手,对皇帝道:“小女愿意。”若在平常我一定会说婚约大事但凭父母做主,可是眼下这么乱,矜持的结果让我与他错过怎么办?我便将自己的任性贯穿了始终。
易平生的酒樽也是在这个时候落在了地上。大殿西边的树林中升起了一片光亮,那是从未见过的美轮美奂,随即天空中绽放出数朵烟花,在烟花绽放之中,我见到了大皇子拔出怀中的匕首,那匕首直指易平生,华应言上前推了一把,于是这匕首便刺进了华应言的胳膊,痛得我几乎要喊出声来,我不记得易平生对我说了什么,也不记得一默要喊我做什么,他刚刚成了我的未婚夫,这一刻就受了伤,紧接着便听见大皇子一通谋反论,若不是我打不过他,一定要将他撕个粉碎。比起我的痛苦,华应言的脸上倒是强忍着痛苦的模样,真是一条好汉,他轻轻对我道:“无妨,你去护着家人。”说罢费力站了起来,随即便有洛阳王的随从上前,而一边的洛阳王却仍旧一副笑容看着随从们帮华应言包扎,真不知道这儿子是不是他亲生的,皇室亲情果然单薄,我与华应言成亲后,定对他千百倍的好。
大皇子的言语步步紧逼,一副逼宫的架势,随后便有一地的大臣附和要让他当太子,我这才彻底明白,这哪里是个什么生辰宴,分明是个鸿门宴!再一看皇帝已经气晕了过去,遇到这个不孝儿不气晕才怪,只是苦了安贵妃,她似乎是这大殿中唯一真正担心皇帝的人,洛阳王这才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对华应言道:“照顾好你的未婚妻。”然后冲随从们点了点头,随从们便随着他去了寝宫,只是离开前冲着大皇子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大皇子太心急了。”
已经四面楚歌的易平生走来让华应言带我离开,想到他平日里对我的义气,到了关键时刻我怎能输给他,于是走到他身边,想用利器防护,却发现前来吃酒哪会带什么兵器,于是急中生智,取下华应言送我玉簪做防备状道:“他们欺负你,我不会放任你不管的!”易平生低头看了我一眼,写满了感谢,叫我很是受用,他冲着阿贵使了个眼色,阿贵发出了信号随即不知道从哪里埋伏的士兵将皇宫包围了,被逼急了的大皇子拔剑像易平生刺来,只是一瞬间的工夫,那原本冲着易平生的剑刺中了我的左肩,在我倒下去的刹那,我看见华应言冲了上来,剑法是我从未见过的犀利,我想这一剑被刺的值了,皮影戏中的那些故事终于在我身上发生了一回,疼一点算什么呢,这位为我出手的英雄,是我的心上人。
易平生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是我从来不曾见过的颜色,认识他这些年,我这一刻突然意识到他除了是我和一默的朋友外,更是一个皇子,他的声音极尽压抑和悲伤:“皇帝年迈,今日我尊父皇为太上皇。”
华应言举起军令牌道,“华北三军两日内都会到长安,大皇子难道还不死心?即使你今日逼宫成功,也难逃两日后的厄运。”他说完对易平生微微颔首,随后俯下身来对我道,“我带你去看御医。”我想他刚刚受了伤,便努力要自己起来,他却不由分说地将我抱起,我想我的男人真是世间少有的好儿郎。
养伤的日子似乎是许家命数的回光返照,卧床休息时不时地对许一默提出各种要求,他负责跑腿之余自然抱怨连天,有次我让他去买抱月楼的锅贴,他出了门遇到了华应言就让他去买,这事最终还是被我晓得了,想到华应言受伤洛阳王都没有什么表示,他不但要来照顾我还要被我弟弟欺负,与我当初想给他人间亲情温暖的初衷完全背道而驰。于是我将此事告诉了娘亲,虽然娘亲怪我宴会上太不矜持,但是受伤的日子里华应言的表现甚得她的心意,并且从内心深处觉得华应言自幼没有娘亲缺乏母爱,从此她就要将他当做儿子看,将许一默斥责了一番,一默听得热泪盈眶,不知道是不是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不过从此以后帮我跑腿也不再偷懒,只是我每次吃着小吃他总是唉声叹气。
日子在前来恭贺我新婚大喜一箱箱抬了进来的礼物中翩然而逝,我的伤势也在不断好转,不过难得受伤的我哪里能放过这样的享受全家人照料的机会。那天下午我正翻着华应言给我的带来的新的话本子,许一默愁眉苦脸地过来对我道:“哎,那小白脸的爹来了。”
洛阳王来见我父母一来是礼节所致,二来是他的二房夫人快要生产,如今也赶不上新皇登基大典了,所以自己先行回去,让华应言留下来,等我伤势痊愈后再出发去洛阳。这样暖人心的安排我自然是巴不得,而且我与华应言回洛阳的路上也不用跟着长辈,自然是自在许多。
那晚宴席大家十分尽兴,洛阳王激动之下也畅想了自己有了孙子之后的生活,只是这许一默埋头猛吃,娘亲让他敬我和华应言一杯酒,他一脸不情愿地举起酒杯来,谁知刚一开口眼眶就红了,丢下酒杯一人去了书房。宴席过后他来我厢房,似乎哭过的样子,踌躇了半天递给我一个信封,很大声道:“你要出嫁了,我十分高兴摆脱你的魔爪,为了能让你长期祸害华应言,所以我给你些银票吧,你留着做私房钱,若他不给你好喝好吃,你也不要回来。”说罢哽咽了一声,往我床榻前一丢就离开了去。
次日府上气氛突然逆转,许一默告诉我说易平生不做皇帝了,要去广陵当王爷,那皇帝还是大皇子当,不多久就要登基了。我想这朝政真不是女儿家能想明白的东西,怎么好端端的突然换了主儿?不仅如此,父亲也在当天递了请辞折子,说是希望随我和华应言举家迁到洛阳,不过这个消息让我十分高兴,可是许一默偏偏要来要回给我的银票,两人正在争执之际,仆人来报说是有人找,许一默便出门待客,不一会儿便发现是易平生前来道别,说马上就要起程,我想这皇帝当不了还要再看人家当皇帝也不是什么快活的事,看他一直强颜欢笑,我也赶紧挑了些好话说道:“你去了广陵可得将好吃的都记下,我回头去找你玩儿……”
如果我知道那一别后,我要面对的是什么,我一定会将告别的话说得更动听。
当晚大皇子派了人来慰问我的伤势,并且传了口谕等到登基大典后准了我父亲的请辞,这让我们松了一口气。
第二天华应言来我这小坐,我与他讲了大皇子的安排,他听后似乎也松了一口气的模样道:“等登基大典结束后,我们便起程回去,不过离开长安前,你可有什么想吃的我也带你吃个够。”
我心中一暖想起当年他在南山寺上与我说的话:“吃的道是没有什么特别眷恋的,只是那南山寺的夕阳,我们还没有一同去看。”
华应言笑着揉了揉我的头顶道:“我记得的。”
“那就好,华公子,君子一诺驷马难追哦。”我笑着搁下话本子。
华应言俯身直视我,刮了我鼻尖道:“一诺的确是君子的,还有你打算将华公子叫到什么时候呢?”略微一停,他又笑着道,“好了,不逗你了,我去送了父亲再来看你。”
我点点头揉了揉鼻子道:“我等你,应言。”
这一等,等来了物是人非。
华应言没有来,我想朝中还有些事情,他好歹也是个小王爷,新皇登基肯定要搭把手,所以一边安慰自己一边等着他来。不久后,父亲去参加了新皇大典,归来后便吩咐娘亲收拾行李,当晚就要去老家建邺。我当时阻止父亲说华应言会带我们走,为何要去什么建邺,明明应该是去洛阳。许一默忍不住对我道:“姐姐,今日登基大典,第一个给恩赐的人便是华应言,他在大典上与我们似乎从来不相识一般,他这几日也不来我们家,恐怕有了些别的想法,我们还是照着父亲的话,早点离开长安吧。”
我没好气地对许一默翻了个白眼:“你当登基大典是去繁苍楼看戏吗,看见你还得搂着你喝两盅不成?”于是对父亲撒娇,死活要等一晚,当时想着若华应言有事耽搁,我便再用同样的法子拖延一晚,他肯定迟早要将事情办完来找我。
日暮时分便开始起了风,我关着门依靠在床榻上看着话本子,心里却忐忑不宁,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直到房门被许一默一脚踹开,才将我惊醒,此刻周围已经满是浓烟,许一默不由分说地将我拉了出来边拽边说:“不知道怎么着火了还好我靠你的房间比较近,不知道爹娘那边如何了……”
我一手拽着许一默一手握着临睡前看的华应言送我的话本子,小跑到爹娘的院落前,发现已经是废墟一片,房屋早已经坍塌,管家哭道:“大小姐小少爷,老爷夫人都没有逃出来……”
脑子里只听见嗡的一声,站在浓烟之中动弹不得,不记得是谁将我抬了出来,门外围观的皆是看热闹的人,管家的话在我耳边作响:“不知道怎么会起火,发现的时候老爷一定要去救夫人,结果屋梁烧断了谁也没有出的来,今夜这么大的风,救也救不了,好多下人们都跑了……”
一种从未有过的悲伤布满了全身,我竟一滴眼泪也掉不出来,等到腿脚有了知觉时,便往家里冲去,是一默将我抱住,他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死死地扣住我,我从来不知道他有这么大的力气,那一刻我就像疯子一样一心想要进那大火之中去。只是在我放弃挣扎欲哭无泪跪在许府石狮子下的时候,我看见了人群中的华应言,穿着烟灰色的衣衫,玉簪束发,一身贵气宁王,站在人群中看着我最疯狂的时刻,随后便有他的随从上来说了什么,他的目光落在了许府被烧落的牌匾上,接着微微点头,随即上马而去。
这世间最叫人痛苦的事,莫过于你大难临头的时候,你最看重的那个人明明晓得,却作壁上观然后策马离去,不曾回过一次头。
大火烧了整整一夜,红透了半个长安城,仆人们做了鸟兽散,我与一默连父母亲的尸首都没有找到,最终在一片废墟中掬了一把土,埋在了南山寺下。途中不曾有过一个人来见我们姐弟俩,南山寺的主持见我们姐弟实在可怜,便将山脚下的一处茅草屋子腾空了让我们落脚。
父亲参加完大典回来,本打算去投奔建邺老家亲戚,是我执意要等华应言,所以等来了这一场大火,现在想来父亲一朝为官早就有所预感才会要匆忙离开长安,只是心疼我苦苦等待不忍心告诉我华应言已经变卦所以才陪我多等了一个晚上,是我的任性我的自私害了父母的性命。内疚、自责、悲伤成了我生活的全部,可我流不出一滴眼泪,蜷在角落里想哭哭不出来。
过了几日许一默也不再出去投奔同窗,没有一个人再与他相认,纷纷避之不及。他还安慰我说他有功名在身,有官职就会有收入所以养得了我。那天天刚亮,他穿着前一天夜里洗干净还没干透的衣服,就去了吏部,直到暮色四合才回来,手里拎着熟食,走到角落里,笑得很牵强地对我道:“姐,你这几天都没有好好吃东西,我特意买了抱月楼的锅贴。”一边说着一边将锅贴从油纸袋里取了出来,盛在缺了一个角的碗里,然后递给我道,“没有醋了,姐你将就着吃好不好?”
我抬头见他脸上有些脏眼眶似乎还有些红,声音沙哑地问道:“去了吏部可给了什么说法?”
许一默顿了顿,泪水在眼眶里打了个转道:“趁热吃吧姐姐。”
我一把推开他递过来的碗,那锅贴撒了一个出去,一默将碗搁回木桌上,弯腰去地上将那个锅贴捡了起来,吹了吹上面的灰尘,这一幕戳得我的心生疼生疼,我扶着墙站了起来拽着他道:“掉在地上你吃什么吃?!”
许一默捏着锅贴悬着手,许久声音哽咽道:“他们说我的功名不作数了。”说完用袖子抹了抹眼睛,缓缓地蹲了下去,双手抱着头埋进膝盖中。
不作数?!好好好,全部冲着我许家来吧!似乎这些已经不能再打击我什么了,大皇子要将许家斩草除根,为什么不把我和一默烧死?!华应言是用我们许家做投名状吗?!好一个一朝天子一朝臣!我看着角落里的许一默,看着桌上还冒着热气的锅贴,想到从父母出事那天一直是一默支撑着我,他抱住我不让我冲进火场里,他将父母的骨灰埋在了南山寺的脚下,他奔波于一家又一家有可能帮助我们的人家,他担心我身体……父母离世对我和他的打击都一样,而我身为姐姐却从来没有承担过一个姐姐应该有的责任,我走近许一默,缓缓地跪在地上,然后见他的肩膀抱住道:“没关系,一默,姐姐还在。”许一默压抑的委屈和痛苦似乎在这一刻通通爆发了出来,我的肩头湿了一大片。
等到他哭够了,他抽泣地对我道:“他们说我功名不作数,我偏偏要再考一次给他们看看!”其实我想劝他,或许我们可以离开长安,但是这是许一默的愿望,也是那样符合我要争一口气的性子,我看着许一默冲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我在暮鼓晨钟中,学会了洗衣做饭,只是我们随身能当掉的东西都已经当了除了那支玉簪,生活捉襟见肘,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周边有些人家愿意将衣服给我洗,还能换取一些零钱,三餐粗茶淡饭也能果腹。
没有了书本,一默便和主持借了纸笔去书店里抄写,好在那书店的老板也念旧情,时常还给一默端张凳子,他便不必蹲在地上,时间长了一默也帮他誊写一些诗书作为报答,我担心耽误一默的时间,便在洗衣之余帮一默抄写这些,那书店的老板对一默说因为誊写的十分工整整齐,所以愿意出些报酬,这让我们姐弟俩高兴了很久,于是我誊写起来也更加卖力,为了省些灯油钱,我便厚着脸皮去南山寺里的长廊下抄写,从来不进去大堂怕耽误别人香火,主持从来都是装作不知道,见我跪在长廊处誊写的时候会派人给我一个蒲团。冬日里最为难过,没有壁炉烤火,天黑的又早,我常在中午洗完衣服,下午便爬到南山寺上找个避风的长廊下抄写诗文。
那天诗文抄写的快,南山寺的钟声刚响了三下,我便抄写完了,揉了揉发麻的膝盖,将蒲团还给了寺里,出了南山寺,便见着了那大大的青铜钟后,一轮红的发黑的夕阳缓缓往山下走,这一刻南山寺的每一层台阶上都洒满了红色,我伸手想摸一摸这轮太阳,已经起了老茧的手指头,在夕阳下无处遁形。我想起了那个人,彼时和我说起过一同看夕阳的约定,此刻我却只身一人走在回去的路上,南山寺的夕阳,燃烧着我最后的倔强。
若是下雨的时候,许一默就待在家里,我在屋檐下做些零散的女工,他看书累了就会拿个小板凳坐在我边上。我们没有再谈论过父母亲,他也不会提那个人,更没有提过一句那晚我任性留下的事情,他看着我做女工总会嘲笑我做的难看不像个女人,不过嘲笑完了之后总会说:“等我考上了功名,你就不用这样辛苦,我给你攒嫁妆,嫁个好人家……”说完又怕嫁妆二字刺痛我的伤心处,于是又赶紧岔开话题道,“还好你那时候偷偷把我零用钱都用光了,不然烧了怪可惜的。”说到了那场大火,我们又陷入了无边的沉静,我和他坐在茅草屋檐下,不远处有一个接着屋子漏水的木盆,我仰着头看着檐下的滴水,一滴一滴又一滴。
有时候我们会说起易平生,一默说用了最后的钱给他去了一封信,可至今也没有消息,我们想或许他很忙或许他不在广陵又或许他的夫人很凶信压根没有到他手里,那些快乐的过往总是少不了易平生,不知道他现在还快不快乐。
再见到易平生的时候,正是落花缤纷的初夏时节,我从溪边洗了衣服回家,那时候生活已经稳定了,偶尔还能攒几个钱,他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很想抱一抱他,只是这些日子以来,我和一默从前都很怕和故人遇见,因被羞辱过,所以我还是立即竖起了防备。我想最高兴见到易平生的莫不过许一默了,他虽然埋怨了几句,可露出的是这些日子来最发自真心的笑容,叫我看了欢喜。
易平生只身前来,我想他一定是避人耳目,所以在他要帮我们换个地方时候我还是拒绝了,况且暮鼓晨钟的生活我也听得很习惯。他有时候陪我坐着,我抄写诗文他也不吭声,乖得很。
从前我与易平生总有说不完的话,再遇见的日子里我们说话的时候反而少,不过沉默的时候却不觉得尴尬,他的到来让我觉得世间尚存一丝温暖,总归这世上还有没有抛弃我们姐弟俩的人。
不久后许一诺参加殿试,他几乎是一路飞奔而来,回来便向我竖起了一根手指头,我打趣道:“你这是考了十一名吗?”他乐呵呵道:“姐姐,我是第一名!”于是我拿出这些日子攒下的钱买了点酒,炖了一只鸡,请来易平生,大吃了一顿。酒不够却让我们三喝的好不痛快,喝得烂醉的一默拉着易平生的手不断地说“我姐命苦哇命苦哇”,惹得我又想像从前动脚踢他。
我清楚地记得,那是许一默殿试的前一晚,他睡得比平常略早一些,我却紧张的有些睡不着,于是便将他换下的衣衫拿到溪边去洗,一开门,便见那桃花树下站着一个人,一如既往的潇洒模样,那是许一默不敢再在我面前提起的人。
我看着他进退两难,我曾在梦里多次梦见他,那梦中的他无论我怎么叫都不肯回过头来,偶尔我会忍不住想念他,我想我们的重逢会是怎样的情形。我捧着木盆觉得自己没有什么可丢脸的,即使命运抛弃了我自己,我也不曾辜负过它,于是我挺着背要从那片桃林穿过去,忍住不去看越来越近的他。
“诺儿,我要娶亲了。”这是我与华应言重逢时刻,他说的第一句话。
我使劲握着木盆,告诉自己不要像话本子里砰的一声落在地上那么丢脸,我想那时候我笑得很丑,声音还很抖,竭尽所能地凶狠道:“与我何干?”
那夜桃花林安静的出奇,华应言对我道:“我和你曾经有过婚约,需要先退了,才能迎娶我家那位。”
如果有一把匕首,我一定要用它来挖出着负心人的心肝看看是何等颜色!可我做不到,那把无形的匕首一下又一下的刺在我的心上,退不退婚又有什么打紧呢?如今谁还注意到当年的许一诺呢?“那日许府门前,我许一诺已经……”
“为何受了如此羞辱,你还要待在长安,难道你是企图在圣上的恩泽再次降临到你们许家吗?”华应言的声音带着我从未听过的嘲讽,这样的嘲讽似乎还有我曾投入过那么热烈的感情。
“难道宁王还要再用我许家做您的投名状吗?”我抬起眼睛愤恨地看他,如今我没有能力去调查那场大火,即使调查出来又如何呢?只是我真的不愿意将他想到那个份上,我情愿他有个不得已的苦衷,可事到如今这桃林中只有我和他二人,他此刻的话语将我们曾有的过去抽离的有条不紊。
华应言听了我的话,笑了两声:“如今许家还有什么值得本王费心的呢?”略一停顿,“当年你我初相识,是本王一早安排好了的,你出了厢房发呆,我便进了你的那间包厢,装作是自己的,与你结识。这一切都是计划好的,我一早就知道你是谁,你是当时最得圣宠的许相千金。”
许相千金这四个字将我的爱情击得粉碎。
这一刻我的心里只告诉自己一句话:一诺往回走,快回家。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的家,不记得一默第二天什么时候出的门,不记得易平生是什么时候来的,我坐在自己的屋里哭不出来。这些日子里,我好想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可怎么也哭不出来。
接着的日子,溪边洗衣都会听见姑娘们谈论当今宁王与李丞相千金的婚事。
“宁王可真不是一般英俊的人呢。”
“是呢,我觉得啊也只有那样的人家才能配得上他呢。”
“只可惜哦,我们不是生在王侯家,只能羡慕的份呢……”
“听说呀,这婚礼后儿就办了呢,排场肯定大。”
……
连偏僻的这里都能听见他的婚事,怕是长安城里更热闹了吧,我洗完了衣服再回家的时候,见到了一脸忐忑的易平生,看见他那副表情,便知道他担心什么。我故作轻松地放下洗具,对他道:“你当年的那份新婚礼物,曾被一默放在青铜盒子里,后来被找了出来。”
华应言成亲的前一晚,易平生带了些熟食酒菜来,他与许一默刻意表现的毫不在意的模样,叫我觉得不枉此生。人的这一生,爱情只是其中极小的一部分罢了,若是因为它的磕磕碰碰去怀疑人生,也不太值得吧。我看着微弱烛光下的许一默和易平生,想要给我爱情亲手画上句号,可他们一定更愿意我再也与他不相见,所以那晚我在酒水里下了蒙汗药,希望他们醒来时我已经放下,和许一默随易平生到广陵去。
那夜开始下雨,淅淅沥沥叫人心烦意乱,我将信和他曾送我的玉簪一起放到怀中,家徒四壁,更没有什么衣服供我挑选,找了最干净的那一身换上,如今穿什么也已经不重要了,拿起立在角落的油纸伞,走出了门。
阴天的清晨见不到光,街市还未开张,原来长安街的清晨是那样的空旷,街市上只有一位老大爷烧着炭炉子,见我道:“姑娘起这么早,喝一碗浆汤暖暖身子再赶路吧。”我收起伞,坐在他家的屋檐下接过一碗热气腾腾的豆浆暖了暖手,屋外的雨下的越来越大了,升腾起的水雾模糊了我的视线,那视线范围内竟都是红绸的装饰,老人家用蒲扇扇着炉子道,“姑娘你是偷偷从家里跑出去玩吧?”
这话说得莫名让人温暖,我笑着问他:“您怎么看得出来?”我如今布衣素颜,没有任何首饰。
他递给我一碟糖道:“我在这西关街上不是一天两天咯,什么人没有见过,有些人啊穿着绫罗绸缎却穿不出个贵气……”他顺着我的视线看了看接着道,“这宁王的大喜日子太不吉利,这雨啊一直下,可不吉利。”
我低头往碗里添了一些糖。
“当年的许相府如今变成了华府,我看啊这报应是迟早的,如今皇帝对宁王如此恩宠,连婚礼都去皇宫张罗,可这圣恩啊太大了,容易受不住……”
原本我想随处找个地儿,等到街上人多了再打听如今华应言府上在何方,却没有想到通往他府上的路,我竟然不用问人也不用担心迷路。
我撑着伞站在华府前的石狮子旁等着他人生最热闹的时刻,敲锣打鼓一片热闹,这大雨也没有阻挡看客们围观这场隆重婚礼的热情。我看见华应言穿着红色礼服从门内迈了出来,洋溢着一脸的微笑向周围人回礼,在上马前一刻,他的目光终于落在了我的身上,有些诧异和震惊,随即便充满了不屑的笑意,又对身边的随从吩咐了几句,迎亲队伍便热热闹闹地往大明宫驶去。
那随从小跑到我面前道:“宁王吩咐,姑娘若是想见识他的婚礼,小的为您备马。”
我冲着雨帘中他红色的背影,对随从道:“多谢。”
华应言,你曾在万人中央向我许一诺提亲,如今我们也该在万人中了断这场感情。能在皇宫举办婚礼真是好大的恩泽,天注定我要在这万人中央将失去的尊严讨回来!
天元殿上一切如旧,在万岁声中越烨姗姗来迟,他也穿的颇为正式,坐下龙椅后扫视了一圈,说了些贺喜华应言的话,随即便有小公公念了圣旨,那圣旨中写了什么我已不记得,只看见华应言谢了恩,不久鞭炮齐鸣,不远处走来了被人搀扶着盖着红盖头的新娘。这是我期待了许久的时刻,我撑着伞在众人的惊异的目光中走了出来,那青砖地上铺着的红毯站着倔强的我,最先注意到我的是越烨,他的目光中不带一丝诧异,随即对华应言笑了笑努了努嘴,华应言转过身来看着我。
我擦了擦下巴滴落的雨水,笑着道:“宁王娶亲前是不是先将之前的亲事了了?否则你娶这位佳人回去,做大呢还是做小?”
他随即向我走来,身后自是撑伞的随从,他肯定料不到我真的敢来这里,所以目光中有我所希望看见的慌乱不解,随即他笑着道:“那时本王顾着你的颜面,私下与你退婚,你又何必跑到这里来自讨苦吃?本王若是你,此刻一定回去休养生息,等到养好了身子,再一剑杀了本王。”
越烨在殿上笑着道:“宁王倒也是个怜香惜玉的人,依朕看,许一诺今日也嫁与你算了,做个填房的。”
我来这里就已经想到过这种侮辱,越烨留我姐弟俩到如今,岂可能良心发现,恐怕是为了看见窘迫生活中的我们的惨状吧,有易平生在许一默身边,至少他也不至于不安全,如今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所以即使是皇位上的那人,我也不会退后一步,更不会接受他的羞辱!“皇上说笑了,小女在这大雨中前来,可不是为了与宁王再续什么前缘,只是想为他的新婚送一份贺礼。”我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和玉簪子,递到华应言面前道,“当年先皇恩准我们的亲事,后来也我得了一份贺礼,这贺礼今天才派上用场。这封信赋予了小女在这华夏国做第一个可以休掉自己男人的权力。宁王在你迎娶新人之前,先让民女赐予你自由身。”我用尽最后的心气道,“当着大家的面,宁王,我许一诺要休了你。”
在华应言接过我递过去的信之后,所有的将士全部将矛头对准了我身后,我一转身就看见了易平生和许一默,他们连伞都没有来得及撑,一定是我昨夜下的药不够分量,他们醒来后便来寻我,如今我们三个又站在了这大殿之上,四面楚歌恍如昨日,唯一不同的是,当年为了我的伤敢向越烨出丑的华应言,如今是我的敌人,是要置我们于死地的人一伙的,我知道这次我们三个人,一个也逃不出去了。
“原来当年纵火烧我许家果真是你的投名状!如今这又是你们狼狈为奸定好的诱饵,为的是除掉易平生吗?”我抛开手中的油纸伞,因为我的执念又要拖他们下水,叫我又恨又感动,直到这一刻我已经完全死了心,那过往的每一幕终于在记忆中燃成了灰烬,是我看错了人,好在我的世界里还有易平生这样忠肝义胆的朋友,我走进那矛头的正中,对一边的易平生道,“易平生,你有我这样的朋友,真是三生修来的福分。”
再接着便是越烨走下了殿,我记得他说:“广陵王,你来长安,有去无回。”
我看了一默一眼带着无限的歉意,耳边却听见易平生道:“本王来长安,的确没有打算回去。”他俯在我耳边轻轻道,“你带一默先走,朱雀门口会有人接应你们,告诉他们我在这里。”这话犹如绝望中的一根稻草,当年他的生辰宴上也是这样的局势,一年后的广陵王怎么会只身前来长安?我轻轻点了头,拉起一默的手腕便往朱雀门口的方向走去,脸上早已经被这雨水淋湿了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只是一瞬间宫墙上布满了弓箭手,所有的弓箭都对准了我们的方向,我听见身后一位将士大声说:“末将奉宁王之命,前来护驾!”
华应言再做出什么来,我都不会再吃惊了,我不想再见那个人,只想早点去那朱雀门前报信,为我们争取最后的希望,若是朱雀门外没有接应,我一定要找个理由让一默出去,然后回过来和易平生一起死,也不枉兄弟一场。
我低声对许一默道:“一默,到了朱雀门,若没有接应的将士,你一定要去城外报信,我骑术一直不好,你记得越快越好。”
许一默点点头道:“易平生的人马应该到了,姐姐,你了却了心愿,事成之后,我们随易平生去广陵吧,那里西湖瘦园林美四月琼花开的时候十分漂亮,到时候……”
我记得我被许一默猛地推了一把,在大雨中一个踉跄脚下一滑便跌倒在了地上,那一瞬间我耳边听不见任何声音,所有人的动作都放缓了一般,我看见许一默左肩中了一支箭,痛苦地倒在了地上,溅起了无数水花。
前一刻他还在跟我说去广陵的生活,落难的时候他在雨檐下那样乖巧的读书,最贫穷的时候他省下书店老板给他的馒头带回来给我……我们姐弟俩吵过、闹过、打过,也一起哭过、笑过、熬过,我们的日子荒唐过、明媚过、艰苦过,但是我从未坚强到想过他离开我……
我的胞弟许一默为我挡了一支箭,在暴雨之中他的血迹染红我的手又迅速被冲刷掉,我看着自己的手心又看了看闭上眼睛的许一默,这一年来压抑的痛苦、委屈、怨恨猛地爆发了出来—“一默!!!”嘶声裂肺也不能让人晓得我心中的痛苦,许一默是我世上最亲的人,为什么连他也要死,为什么连他也要离开我!我抱着许一默跪在大雨之中,那些皇室恩怨与我们何干,那些恩爱情仇我早就该断的干干净净,若能唤醒许一默,我在万人之中被退婚又能如何?!终究不过是羞辱,抵不过我弟弟的命啊!
天地之间只有雨水倾倒而来,我只记得身后传来一阵刺痛,似乎是件利器刺入了我的身体,我听见伤口撕裂的声音,那滚烫的鲜血迅速温暖了我的身体,我听见有人叫我,那声音曾经让我魂牵梦绕欲罢不能,但是这一次我不想回头不会回头。
再醒来的时候,漫天的大雨还没有停,我的身体已经不觉得痛苦,只是许一默还没有醒来。我站起身来看着周围的景色,不知道身在何方,想是我昏倒前用了最后的意志将他带出了宫外,我抹了抹脸上的雨水轻声叫了许一默的名字,他还是没有苏醒的迹象。
不远处一个身着黑衣的男人,撑着一把油纸伞朝我走来,他的步子不疾不徐,脚下溅起少许水花,伞压得很低,将他的脸挡了住,他对我道:“他是因为你而死的,他帮你挡了劫。”
我摇了摇头双手抹了抹脸,坚定地回复他:“我弟弟不可能死!”我告诉他也告诉自己,声音沙哑,“他从来没有做错过任何事情,怎么会死?老天不会这样残忍!”
“他死了,你摸摸他的脉搏便知道。”伞檐水帘后,有那人微微浮起的笑。
我想我不会上他的当:“我为什么要去摸他的脉搏,他又没有死。”我单膝跪下,想抱起许一默,可是怎么也抱不动。这一刻没来由地想起了当年的那些趣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哎,一默,你怎么这么重啊?姐姐都抱不动你了。”于是我努力想背起他,想带他去看大夫。
伞下的人没有上前帮忙的意思,终于在我背上弟弟的时候,说道:“我有一个法子救他,你愿不愿意试一试?”
原来世间有个地方叫平安镇,这镇子里有一间名为慈悲的客栈,如今空着无人打理,客栈内有一种紫色的花,喜欢听世间最真诚最悲伤的故事,若能将它感动落泪,那泪水便可做续命的灯油,等到灯油满了,许一默便可以醒来,只是为了感谢那些贡献出灯油的非人们,我必须要帮他们完成心愿。
“条件呢?”我冷静地问那人,我知道所谓交易前提是要交换。
他笑了笑道:“用你心底里最害怕的那段回忆来交换。”
“从什么时候开始?”
那人抬头看了看天道:“你若愿意,雨停了你就会忘却那段回忆。”
我说好。
安顿了一默,雨也未停,我站在柜台前,全身湿漉漉也顾不上,我的那段曾经最美的时光,终于要忘记了。我提笔在面前的宣纸上写了一些东西:
应言:
我想我就要忘记你了。那段最痛苦的回忆,我想一定会是和你有关的,我第一个忘记的人一定是你吧。
此刻每写下一个字,都要与那过去远离一步了,那些回忆我已然不愿意再想起,既然如此就索性埋葬了吧,带着我的执念。
不记得你的我又会是什么样子呢?那些过往我从未后悔过,我曾经爱你爱的那样纯粹,那些最干净的爱会幻化在我的生命里,成为我的前世。原来遗忘,是最好的告别。
若你我再相逢,请不要认出我来。
诺儿
停笔的时候,屋外雨儿渐歇,我将信折起来放进了信封里,拿了店里的一坛酒,在后院树下挖了一个坑,将信和酒都埋在了树下,直起腰来,天上悬着一条彩虹。有客来问我:“老板,你这酒十分好喝,叫作什么?”
我歪着脑袋想了想道:“离人笑。”
我的故事终于在这一刻通通拼凑了个完整,那封残旧的信被我攥在手里,我看着眼前的华应言当年的恨意已经消散,可恢复的还有那残存的自尊心。
“华公子,当年种种不再多言,若在这平安镇里小女与您亲近,让您有了些什么误会,在此赔个不是。承蒙您对我这些日子的照顾,从此以后,你我……”
华应言起身走到我面前苦笑道:“你我?你我怎么样?”他扣住我的手道,“我华应言一生自觉风度大量,可偏偏见着你和易平生却十分不淡定。”
我抽回自己的手腕揉了揉,讥讽道:“人与人之间的患难真情恐怕是宁王这一生无法体会的东西了,不淡定也是情理之中。”
话虽如此,我心中回想起易平生与我说的过往,那些事情发生的时间段与我的回忆重合度那样高,可我记得有关易平生的不过尔尔,那些痛的笑的,都围绕着这个眼前人,原来同样的回忆,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想念。
脚下的曼陀罗花幽幽绽放,似乎还沉浸在之前的故事中,华应言的视线垂在了曼陀罗花上,随后缓缓抬起看着我的眼睛道:“诺儿,你肯听他的故事,难道不愿听一听我的?”那声音恍若秋夜的雨落在芭蕉叶上,滴的人揪心。
连和华应言的过往我都可以想起来,我想我对我曾经深爱的爱情已经无所畏惧,何惧他的故事呢?我也想看看,在曼陀罗花面前,只能说真话的这个负心人,对我们的过去,有怎样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