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应言篇
连三月2026-07-06 10:2926,626

华应言结识许一诺纯属蓄谋已久。

他第一次见到许一诺是在上元灯节,他其实暗地里来过好几次长安,年少时候就明白父亲不让自己进入长安是出于生存考虑的良苦用心,但对华夏最繁华的城,他的确很好奇。

那年凯旋,他谎称去访友,其实是来到了长安。长安的上元灯节比洛阳要热闹的多,集市上的人摩肩接踵,孩童们嬉戏追逐,小贩们更是卖力吆喝。一个俊俏的少年停在一处小摊子前拿着一支簪子同小贩讲着价钱,那少年长得十分清秀,却对女人的玉簪子感兴趣,华应言便好奇地看了看,随即便发现那少年的耳洞,越发觉得有趣了,便停在她后头看她与人讨价还价。

“你这簪子是不错,可这价钱也太高了,你听我的口音是外城人吗?这支簪子二两银子也有些过头了,这样吧,我们各退一步,我出五十文,一口价。”说着她便要拿钱,谁知又来个与她一般大小少年拉着她道:“你家里那么多簪子,还要买!”

她仰起小脸坏笑道:“反正又不是花我的银子。”

那少年恍然大悟道:“你是不是又在我床榻下翻走了我上个月存的银子?”

“谁让你每次都把银子藏在那里!”

……

真是一对有意思的家人,华应言笑看他们往远去,不一会儿,便有几个富家公子模样的少年结伴从他身边经过,边走边讨论道:“许一默呢?刚刚见着他来找他姐姐,怎么一眼就不见了。”

“今儿约了易平生了吧,许一默带着他姐姐先去繁苍楼了吧。”

“许一诺要不是个女儿身,那可得是条真汉子啊。”

他们说笑而去,华应言留在原地买了那支玉簪子,摸着那簪子喃喃道:“许一诺……”

那年华应言十七岁,花市灯如昼,站在热闹的长安街头,记住了许一诺。

再入长安的时候,华应言有了一个非常充分的理由,他要前来参加殿试,便先行父亲一步出发了。

长安真是十年如一日的繁华热闹,华应言早在上次离开后,就命人调查了当年上元灯节遇到的那个“许一诺”,很容易就打听出了她的相关情况,譬如她是当今最得圣宠许丞相的千金,她还有个弟弟叫许一默正在长安书院读书,她还经常男扮女装出去玩……

华应言从那晚见到她起,便格外想念长安,原来想念一座城的缘由竟真的只需要一个人就够了,更让他自己觉得可笑的是,这个女子还不认得自己,自己虽在千里之外的洛阳,却对她了如指掌。

到了长安城后不久,便得到了越烨的邀请,他们曾私下见过几面,那些会面的内容无非是想拉拢华应言,手握华北三军大权的华应言,是他争夺这龙椅的重要保障。

华应言无心这些,当年带兵打仗一来是自己兴趣所致,二来洛阳王早就不问政事,虽然得以明哲保身,可若是哪天皇帝心情不好,要是拿捏他们家自己连反抗的能力都没有,所以他的军事才华一直显露的恰到好处,只是为了生存。直到大皇子找到了他,他才发现踏入了这个长安城,便意味着踏入了这场皇位之争。

他来长安,不为权势,只为了那个小姑娘。华应言每天都会去繁苍楼小坐,可一连七天也没有见着她。

那天黄昏之前,华应言站在繁苍楼的栏杆处,看见了人群中一个魂牵梦绕的身影,那身影从马上下来,伙计迎了上去,她侧头与伙计说着什么,随即又点点头,跨进了店内。眼前的这张脸和梦里的终于重合到了一起,距离上次见面,已经两年多了。

华应言见她进了新开的包厢,想着如何进去搭讪才好,决心干脆敲门而入的时候,女扮男装的许一诺握着扇子走了出来,他便心生一计挑了门帘走进了包厢,不久便有伙计进来,他也打发了去,翻着话本子,那话本子还有许一诺手指的余温。

那是一种最美的等待,因为他的心上人一定会来。

华应言看着许一诺神色略疑惑又退了出去的模样,忍着笑,想这个小姑娘自上次一别,还真未变过。他歪在包厢内看着她走到边上的厢房又退了出来,他起身出了厢房,邀请她来喝茶,她故作大方耳根子却悄悄红了起来。她说她叫许一默,长安书院的弟子,华应言便逗她道:“看许兄这个年纪,可是到了殿试的年纪吧?”她微微一愣道:“在下不读什么书,勉强过了秋试,过些日子去殿试碰碰运气。”叫华应言一口茶水憋在喉咙处险些呛着。

既然见着,他又怎会就这样离别,于是逮着机会便请她作为向导,带自己在长安城游玩一番,看样子那位真正的许一默在家苦读,她这些日子也孤单的很,所以一下子就答应了。

那时候白天的光景总是很短暂,他与她并肩骑马游遍长安,每天分别的不舍,都化作一句许兄弟明日再会。他对皇权并无兴趣,可一大家子人都要保,做些防备总是不差的。所以大皇子越烨每每布置人手的地方,他都留了个心,若是自己多虑了那自然好。

那晚大皇子又来找华应言,言下之意若华应言愿意助他一臂之力,来日他便愿意除了洛阳外,再划一块地给华应言。

华应言不大明白这位大皇子到底在着急什么,按照华夏惯例皇位向来传长子,更何况他还是正宫所生,而且如果他的弟弟越文也紧盯着皇位,此刻也应该接到了华应言来长安的风声,自然不会错过,而至今为止他从未与二皇子见过。比起这位三番五次来找自己的大皇子越烨,他反而对那位素未谋面的越文,更感兴趣了,要么这位真的和自己一样,对皇位毫无兴趣,要么他便是个深不可测的主。

大皇子对华应言的不表态不否认的态度,坐如针毡忐忑不安,这晚又来找华应言,华应言却在那天晚上得到了另外一个消息,应正了那位二皇子果然是个深藏不露的角色,华东三军接到了密令竟然要启程往长安城去。所以想到又要见到越烨,华应言真是叫苦不迭,出了门却发现越烨竟然还派来了士兵寻找自己,真是哭笑不得,一抬眼就看见了繁苍楼,便抬脚跨了进去,那喧嚣的大堂内,她依旧扮作男儿模样,华应言一眼就将她认了出来。他与她勾肩搭背,混过了那些拿刀拿枪的士兵,明明是要来寻自己好好说话的,这样的架势叫华应言心中感慨,大皇子有这些蠢笨的手下还怎么跟那位二皇子斗。

华应言那晚带着许一诺去了三月湖,虽然这些日子来常常结伴,但那晚才是罕有的亲近,她乖乖地坐在华应言的怀里,任华应言一路骑马也不言语,他低头想与她讲话,却一不小心蹭到了她的脸颊,迅速染红了她的耳根,像是一树的桃花开了一般,那月光下她一低头的温柔叫他心醉。

那夜华应言试探着问她有关洛阳王儿子的事情,她那一句“洛阳牡丹虽好,却也不能做吃的吧”,配着她俏皮的模样,是再技艺精湛的画师也画不出来的画,一直存在他的脑海里,温暖过无数孤独的岁月。那时候华应言的计划是,等到父亲三五年一次的省亲完了,就将她一起带回洛阳去,他有些担心的是,洛阳的确没有长安那么多好吃的,这个姑娘还愿不愿意和自己一起走。

殿试前一天,华应言应邀与许一诺去了南山寺祈福,他笑着瞧许一诺闭着眼睛一脸认真的模样,真想去捏一捏。他站在南山上能俯瞰整个长安城,想着等到表明了身份,定带她来看着南山寺的夕阳,再去看那三月湖的夜色,谁知这个愿望到最后也不曾实现。

殿试结束后,华应言不得不忙碌起来,出了长安城去等父亲,按照礼数随父亲一同进长安。

大明宫里枯燥的很,越来越老的皇帝,野心勃勃的大皇子,初次谋面就要带他去见“世面”的二皇子,华应言那时候已经有了七天没有见许一诺,自然是想的厉害,一直等到放榜那天,他见到易平生,晓得这二皇子和许一默在放榜当日免不得要聚一聚,想来可以巴结巴结小舅子,于是便主动提出要和易平生去长安城里走一走。华应言本想借着这次晚宴给许一默留下好的印象,所谓朝中有人好办事,结果这次的晚宴上,许一诺也来了。

许一诺集尴尬、震惊、羞涩、慌乱为一身,乖乖地吃完了饭,他推却了饭后万花楼的聚会,抢了小道到了许府门前等她,她却十分局促,与往日不同,华应言唯恐她介意自己的身份,眼前又浮现出了她与易平生自然随和的模样,有些酸酸地问道:“怎么与我生分了起来?”语毕见她张开嘴说不出话的模样,心中融了开来,伸手拉她上马,一路到了三月湖。

后来没有了许一诺的日子里,华应言哪里都可以去,唯独这三月湖尤其靠不得,有一次在马车内突然心疼起来,掀开帘子一看,车外竟是三月湖。他从来没有见过三月湖的三个月亮,但是那里承载过最美的许一诺。他曾经在那里同她表明心迹,那是他最干净的岁月,带着最干净的灵魂,给她最干净的爱情。

那晚他骑马送她回家,在许府门前问她:“诺儿,洛阳牡丹虽不能当饭吃,但也有其他美食,你以后可愿意随我去洛阳?”

那是他记忆中温习过无数遍的场景,华应言甚至想,如果他那晚不将她送回去,两人一马,天涯海角,或许也挺好。

直到先皇的秘密召见前,华应言一直都非常有把握,在这场皇之争中做最安全的壁上观,最后获取最大的利益,逍遥自在。但是先皇当年与他的谈话,叫他有些慌乱,这老头儿许是太老了。

先皇那晚同华应言说了个天大的笑话—“你可愿意坐朕的这椅子?”华应言立即跪下正要解释,先皇扶起了他,叹了一口气道,“当年朕手刃了朕的亲弟弟,是迫不得已,他不死,朕就得死,这一幕朕担心再次看见。你比他们俩都有能力坐好这位置,朕老了夜里常常梦见他在笑话我,朕想了很久,朕要对天下人负责,朕需要一个人担得起这位置的人……”

华应言心中冷笑,这老头儿未免也太护犊子了,知道这位置不好坐,所以让自己儿子享个逍遥自在吗?老皇帝那晚像是着了魔一般,拉着华应言说了个不停,曾有人说过华应言长的最像的是那位早逝的皇叔,想来是真的。华应言知道这位老皇帝怕是活不了多久了,他没有在皇位的归属上提出任何建议,他在老皇帝絮絮叨叨之中,保持着应有的礼数,但是回应只有两个字“不敢”。

他回殿之后同父亲说了今晚与老皇帝的密谈,他像是说笑一般,洛阳王的脸色却十分的难看,终于忍不住道:“我儿,我原本一辈子也不打算与你讲,皇上如今怕是并非说笑,而是当真的。”华应言的笑容僵在脸上,心中涌起一层不妙,洛阳王又道,“当年三弟被灭了满门,奶娘拼死护住了还在襁褓中的婴儿,我收留了下来,帝王家本就没有家长里短,最后一幕谁也不想,我无心皇位,所以想着只要待你视如己出,让你将来也做个快活王爷就好。至于皇上,我想当初他在洛阳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也许就将你认出来了,皇位上坐久了,反而清醒了许多,当时的戾气杀戮逐渐减淡,或许他内心也有不安,今夜他同你讲的这些话,我想是有几分真心。”

华应言听完了这话,都不记得如何回的寝宫,坐在黑暗的黑夜中合不上眼。洛阳王说得没有错,帝王家本就没有家长里短,他想起了许一诺,她与弟弟相处的画面浮在脑海中,那样的人间真情真是叫人羡慕,若是他选择为不记得的那位生身父亲报仇,且不说是否让洛阳王陷入了维谷之境,就是眼前的这两位皇子一定会将他作为敌人,到时如同行走在刀尖上,那样的日子他难道叫许一诺和自己一起承受吗?他希望自己能让这个小姑娘永远天真下去。至于报仇,若是有了这么多的衡量,本身就不值得去做了。

想明白了他便惬意了,次日清晨听手下来报,半夜时分许一诺的父亲被急召入宫。他琢磨着得将自己和许一诺的婚事提前了,那位二皇子的兵竟然越发往长安城靠近了,难不成真的要见证一场皇位之争?

随着易平生的生辰越发靠近,大皇子找华应言的频率就越高,堪称明目张胆,华应言实在苦闷,于是反客为主,对大皇子聊起了自己的感情,谁知大皇子告诉了华应言一个非常有用的消息。易平生得到了老皇帝的恩准,生辰那日可以提出一个愿望,大皇子意味深长的说道:“我二弟十分喜欢往许相国府上去,虽然说是找许一默,但为兄一直认为他醉翁之意不在酒,不知道宁王怎么想?我二弟又是个比较懒散闲逸的性子,说话做事不拘小节的很,你说他的愿望会不会是……”说到这里冷笑了三声。

这一次,华应言觉得这位大皇子分析得很有道理。

因为半夜被皇上召进宫的事情,导致许府上下十分热闹,华应言本想去拜访提亲,却被拦在门外,说是许相卧床不起闭门谢客,于是他只好另作打算。

不久便是易平生的生辰宴会,那日许一诺穿着罕见的正式,两人却不能有什么亲近的交集,只好在欢声笑语中隔着人群看上几眼。终于在老皇帝开口问易平生心愿的时候,他站了起来,抢着易平生一步先说了自己的婚事。他一早瞧出了易平生对许一诺的意图,可面对心上人的争夺上,这实在是让不得的,所谓君子不夺人所爱,那岂不过是自己爱得不够深罢了,但凡爱到骨子里,谁还在乎是不是个君子?

许一诺面对老皇帝的问话,十分争气地说道:“小女愿意。”华应言站在殿上看着许一诺心想:真是个好姑娘!

易平生的酒樽在这个时候落在了地上,大皇子一脚踹了几案大吼了一声“二弟谋反,护驾!”,这也没有让华应言有多吃惊,倒是天元殿西边倏地升起一片光亮,随即天空绽放出无数烟花,华应言松了一口气,这易平生的心愿还好没有说出口,原来他和自己一样,只是为了自保。所以在看见大皇子冲着易平生刺出的刀刃时,他将易平生猛地推开,自己却不幸被刺。

易平生也喜欢许一诺,这一刻华应言突然觉得,这样有品位的男人当上皇帝也不是什么坏事,既然是逃不开的一出戏,那就好好唱下去罢。许一诺惊慌失措地站在他身边的模样叫他觉得很温暖,他战过沙场,这些不过是皮外伤,他看见洛阳王冲着自己笑了笑,他明白这笑容的意思,他很舒心因为自己和他期望的一样,只是想做一个逍遥自在的王爷。他悄声对许一诺道:“无妨,去照看你家人。”

老皇帝气血上涌,晕了过去,洛阳王护送他回寝宫,此刻大殿上的局势倒是十分明了了,大皇子的人都跪着,刚刚正声嘶力竭述说着许丞相妖言祸国,还有要补充说易平生早想谋反的证据,只可惜皇帝晕得太快还没有来得及说,这些人华应言在留心的时候也一并留心了去。

易平生的脸色变得很凌厉,那种凌厉没有上过战场的人也能读出来,两个字—杀气,他无比冷静的对华应言道:“带你的未婚妻离开这里。”说罢走到了那囫囵中央,许一诺却十分义气的与他并肩站着,等到越烨出手的时候,易平生连躲也没有躲,那剑锋一转直刺了一边的许一诺,许一诺几乎没有来得及发出声音,便跌倒在地,那一剑似乎刺中了华应言一般,比他之前受的伤害更叫他气愤,所以他拔出三尺软剑,在月光下闪着冰凉的光,毫不犹豫地冲大皇子越烨过去。他耳边终于听见了易平生的话:“皇帝年迈,今日我尊父皇为太上皇。”

华应言收了剑从怀中掏出令牌道:“华北三军两日内都会到长安,大皇子难道还不死心?即使你今日逼宫成功,也难逃两日后的厄运。”易平生做皇帝,对许家来说是最好的结局。他弯腰将许一诺抱在怀里,想着从此与她再也不分离,小心呵护。

许一诺养病期间,华应言屡屡登门,有时候去得很早,许一诺还未起床,便于许母闲聊,为了弥补当日他大殿之上提亲的冒失。许母问起他的娘亲时候,便不再多言语只说对娘亲没有印象,让许母十分感慨,并且对华应言每日早起来陪她喝茶用早膳十分满意,尤其在许一默和许一诺赖床不愿意早起的对比下。

许一诺的伤势逐渐好转,他只要得空便来念一些话本子给她听,常常带些新出的话本子来给她看,只是许一默有些不大友好,有次他喝得微醺对华应言道:“你最好对我姐好点儿,不然……不然我要易平生把你打死!”让华应言哭笑不得,只好说是。

随后不久便择了个良辰吉日,带了洛阳王前去许府拜访,洛阳王对他的婚事十分赞成,两家人相处也十分愉快,席间觥筹交错难有的温情叫华应言很喜欢,看着许一诺略微发红的脸蛋他觉得世间情缘真是奇妙,等到来日洞房花烛他一定要告诉他的新娘,早在很久之前他就爱上了她。

如果将华应言的一生看作一曲华丽的乐章,那么截止到这一晚都是欢快的,虽偶尔有些惊险,但在爱情面前,都不足挂齿了。

那天清晨他见到一只乌鸦蹲在了房门前,随后就听说了易平生即日起程去广陵,他站在长廊下目送着浩浩荡荡的易平生随行的仆人,对这位二皇子突然有了一种惺惺相惜。那把椅子的确需要一个愿意坐的人才会做好,易平生显然从根本上就不愿意坐。而许家的命运,就由自己来承担吧。

那次在许府见到许一诺,她靠在贵妃榻上懒洋洋地看着话本子,抬头见了华应言莞尔一笑道:“华公子你来了。”

如果知道那是最后的温存,他一定要与她多说一些话,比方说他早就看上了她,为了邂逅她他布置了两年,比方说他在洛阳建了一座和许府一样的宅院,比方说……最重要的是他第一次爱上一个人,爱的这样纯粹,过了那天他再说同样的话,也没有人信了。

华应言将洛阳王一直送到了长安城外十里坡,知道身世之后,却没有再与洛阳王谈及过,对他而言洛阳王正是他的父亲,没有异议。他从马车内下来,站在马车外与洛阳王说着告别的话,然后亲眼看见了七窍流血暴毙的全过程,养育了他的父亲死在了他面前,手中握着越烨原本要送给华应言的鼻烟壶。

华应言掀开车帘,坐进了车内,面无表情地对随从道:“我与父亲还有话说,再送一程。”

华应言一言不发地为父亲擦拭了脸上的血迹,为他整理好了衣服,盘腿坐在他的身边,那一刻命运的轨迹发生了不可阻挡的逆转。华应言用最短的时间想好了对策,“洛阳王”不能死,“洛阳王”在他的安排下继续前行,华应言回到长安前给已经是广陵王的易平生去了一封信,他在西关街前停留了一瞬,便掉转马头回到了大明宫内。易平生离开前交出了大部分的军权,朝中大臣们早就是越烨的麾下,华应言的华北三军虽然都是他的人,是目前形势来看根本不是动手的时候,他需要布局好一切。低调的安排许家离开长安。越烨既然要让许父参加登基大典,怎么会轻易让许家离开?登基大典一结束就派人安排他们家离开。接着便是和易平生会合,越烨容不得他也自然也容不得易平生,那么他和易平生也绝对容不下他。

登基后的越烨留他在宫中用膳,他俨然成了这大明宫的主人,酒席间有一位女子起舞,华应言见她动作十分紧张并非像是歌女身份,等到舞毕她跪在了越烨面前紧张忐忑地看着他,越烨笑道:“华卿,这位是李丞相的千金,长歌善舞你意下如何?”那女子有些紧张地看着越烨又看了看华应言低下头去。

华应言握着酒樽笑道:“果然是好颜色的姑娘。”

越烨接着道:“你大婚时候,共享娥皇女英也是美事一桩,如何?”

这女子头磕在手背上,肩膀微微颤动,华应言看着她心生同情,然后摇摇头道:“不必委屈李相千金。”

越烨摇了摇头:“华卿家若成朕的左膀右臂,这华夏的女子你看中谁朕都允了你,只怕你娶了那许一诺,从此弱水三千只能取一瓢了。”越烨声音一落,一个宦官上殿来报:“皇上,许丞相府上突然走水,今日风大,火势……”

越烨举着酒樽浮着微笑道:“哦,是前朝的许丞相附上吗?”他看着华应言道,“华卿不去看看那位未婚妻是否无恙吗?”

华应言面色沉郁,缓缓的站了起来道:“臣去看看,前朝相国府是否无恙。”他对身边的人吩咐道,“备马。”

出了皇宫,他依旧不敢表现出焦急担忧的神色。怎么会突然走水?他安排的人把他们送出去了吗?诺儿有没有事……亲信在他身边一路解释道:“王爷,派去的随从没有能见上许家的人,送去的信还没有到许一诺的手中就起了大火,那封信落在了大火中,这火烧的着实怪异,许家的很多奴仆在着火前就已经死了……”还未到西关街上,就能看见滚滚浓烟,华应言行到西关街前,看见了被许一默被抱住的许一诺,她拼命地要往里头冲。最先看见华应言的是许一默,他的眼神里充满了不屑,然后许一诺将掠过的目光定格在了他身上,那种不可思议里充满了悲伤,她手中的话本子落在了地上,还是一早他买来送她打发时间用的。随从在华应言身后道:“王爷,皇上的人来了。”他一抬头就看见了越烨的人,他侧身对随从道:“告诉朝中所有官员,不允许收留这对姐弟。”朝中官员里没有一个值得信任的人,他不想再让许一诺在未知的情况下生活,随即他补充道,“去找南山寺主持,安排住处。”

这一场火,彻底点燃了他的斗志,没有易平生搭把手又能怎么样,皇位而已,他来坐。

回到大明宫的华应言笑着对越烨道:“怎么办,臣只喜欢丞相的千金。”他往自己的酒樽里倒了一些酒,遥敬了越烨。

越烨抚掌大笑,指着坐在一边的李丞相的女儿道:“你看,华卿,这位姑娘哪里比许一诺差?”华应言点头笑道说是。

灯火下的华应言觉得自己在这一刻已经不可避免地走向了疯魔的时刻。

这些年来他一直回避着自己作为一个皇室成员的身份,少年时候他在战场杀敌,他进长安目睹了一场皇位之争,甚至在知道自己的身世的时候也没有觉得他会有一天为了那把椅子抛弃自己向往的生活。

洛阳王的暴毙、越烨的登基、易平生南下广陵,许家的大火……如果他不能成为至高位置的王,他连最心爱的女人也没法保护,还谈什么逍遥自在。他出生如此,就有不可避免的命运轨迹,刻意的逃避带来的就是眼前的任人摆布吗?他华应言什么时候受人摆布过?

声色犬马、暗度陈仓、结党营私……他做得得心应手。

他偶然会去南山寺的后山上,那里可以看见山脚下的院落。那晚的大火也烧断了他们的感情,他看着院落中晾着被单的许一诺,默默地告诉自己:用最快的时间坐到那个位置上去,然后在万人之中,迎她回来。

华应言命人去许一默看书的书店里让老板找他抄书,请主持让许一诺抄写诗书的时候能待在寺庙里头,他不敢送许一诺姐弟离开长安,他要将他们安排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而得知许一诺住在南山寺下的时候,越烨笑着问华应言:“宁王你看怎么办,似乎一把火烧不死他们。”

华应言握着空拳在鼻下轻轻咳嗽了一声:“皇上何必心急,还有易平生不是吗?他一定会来的。”

越烨笑道:“华卿甚得朕的心意。”

一切快要部署好的时候,易平生终于来到了长安,华应言站在南山寺的后山上,看见了进入院落里的易平生,那天夕阳染红了人间,他站在南山上,想起曾经要带她一起看落日的诺言,而现在却是另一个男人陪在她的身旁。他曾经想过和易平生坦白他的计划,但是如今的广陵王还是当年的易平生吗?他不再信任任何人。

洛阳王暴毙之后华应言去了一封信给易平生,至今没有收到消息,那么这封信的下落呢?收到了的话,是看了不理还是没有看见?没有收到的话,会落在谁的手上?

几个月过去后,易平生对许一诺姐弟颇为照顾,只是暗地里调兵的事情还是被华应言发现,他微微松了一口气,至少这位来长安不是自己的敌人。

越烨那日问华应言:“朕的二弟来了长安,怎么宁王也不告知一声?”

华应言笑道:“因为想给皇上一个惊喜。”那日御书房外秋风吹过,檐下铃铛的响声落在了地上,碎成了拼不拢的光影。

在他给越烨惊喜之前,越烨却给了他一份惊喜,与李丞相千金的婚事在宦官尖尖的喉咙中传播了开去,长安大街小巷、百姓茶余饭后的焦点都落在了这门亲事上。他想她一定听见了吧,不过没有关系,他的婚礼上新娘从来不会是别人。

华应言吩咐长安最好的工匠赶制嫁衣,从洛阳运来了祖传的首饰,他甚至挑剔起这盖头上的图案太过于花哨,他想着盖头下的那张羞涩的脸是支撑他下去最大的动力。

长安城外他已经布置妥当了院子,那日他大婚必然要有腥风血雨,所以他想先安排她过去,只需要一天,一天之后他便迎她回家,一切如旧。

华应言想起那夜桃林里与她相见,心中除了愧疚悔恨再无其他。其实他晓得依照许一诺的性子,根本不可能答理他,就像他当初不可能告诉她自己的计划,为了朋友可以两肋插刀的许一诺,为了自己为了父母之仇,她不可能置身事外,只要她入了局,就一定比自己更危险,只要她安好,被恨被误解又能怎样呢,这一切只是时间问题。分别多时后,他再见易平生是拜托他带许一诺离开,易平生没有给他说下去的机会,但是华应言知道他一定会带她离开这里。

次日他大婚,天空一直阴沉着,像极了他的心情,越烨故意让他去宫中举办婚礼,他明白得很,他是怕自己借着婚礼和易平生有什么动作吧,真是多此一举。他摇了摇头心想若是和易平生一早有联系,何至于一场婚礼上见不了事情就办不成呢?他戴上了新郎的红冠,跨出府上的时候,看见了许一诺,他叫过一边的随从道:“告诉她,这里还是她的家,让她去城外等我,黄昏时候我带她去南山寺,不会变。”他用最简单的话,让随从转告给了许一诺。但是她还是跟了来,华应言知道她的性子,所以也并不吃惊,只是她在万人中央撑着油纸伞走了出来,嘴角噙着倔强的弧度,递给他一封信道:“当年先皇恩准我们的亲事,后来也送了我一份贺礼,这贺礼今天才派上用场。这封信赋予了小女在这华夏国做第一个可以休掉自己男人的权力。宁王在你迎娶新人之前,先让民女赐予你自由身。”那信中还夹着一支簪子,他甚至不用看就知道,那一定是当初他送给她的那支。他的心还是忍不住疼了起来,对面要和自己一刀两断的人,是这些年支撑着他走过孤独走过迷茫岁月的人。他在雨中接过她悬在空中的信,他想抱着她说许一诺我华应言的心中只有你一人日月可鉴,只是最后一刻,他的计划就要成功了,所以他仅仅是接过了信。

易平生的到来似乎并不意外,许一诺站在了矛头中央歪着头对易平生说了什么,这一幕曾经是那样的熟悉,他心中泛着酸。在看见易平生让许一诺姐弟离开的时候,他松了一口气,比起醋意她的安全更重要,所以他抬了手发出了信号,所有的弓箭手布满了大明宫的每一个角落,这一幕似曾相识,越烨笑着赞赏了华应言,然后拿起了身边小公公递来的弓箭,华应言的眼前浮现出了当年越烨刺杀易平生但最后转向了对付许一诺的那一幕,他拔出腰间软剑冲越烨刺了过去,但是那支箭却还是射了出去,他无瑕再与身边的越烨打斗,一跃而下往许一诺的方向冲去,那箭射中了推开许一诺的许一默,他看见许一诺愣了一瞬,随即在大雨中嘶声裂肺的痛哭声,华应言叫着许一诺的名字,他的军队已经到了,他可以名正言顺的做皇帝,他可以带她回家给许一默看最好的大夫,他都可以了……但是许一诺没有听见,她抱着许一默在大雨中放声大哭,她俏皮过,她坚强过,她活的让他那么尊敬,他站在雨里想走过去,却无法迈动步伐,一道黄色的身影闪过,越烨一剑刺中了许一诺,他听见自己心裂开的声音,他几乎发出了最后的声音喊着她的名字,她仍旧没有掉头,她怀里抱着许一默,然后缓缓倒在了雨中,至死也没有看他一眼。

越烨的死不必多作描述,那场大雨中他自然断送了最后的生命,华应言作为当年真正皇位继承者的儿子,已经拟好了一切程序,只是那个时候他觉得这些已经毫无意义了。他觉得有些疼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被人刺中了,他拔出刺在左肩的匕首扔在了地上,雨水瞬间将血迹洗刷干净。他走到许一诺的面前,蹲下身来,摸了摸许一诺的脸颊,俯身吻了吻她的额头道:“诺儿,我来带你回家。”他捡起三尺软剑,只一瞬,红雨洒了一地,他从背后抱着许一诺倒在了雨中。

华应言的故事讲到这里突然戛然而止了,他看着眼前的我,俯下身来道:“诺儿,是我不好。”

我在这里听过那么多的悲欢离合生死与共的动人故事,这一次听的竟然是有关我的故事。同样的故事,每个人带着自己的视角去果真就有不同的感受,他当年没有背叛过我,只是大家各有难处各有倔强。他对我的感情,并非因为放弃皇位让我感动,而是他一直爱着我,从未变过,这样很好。

我反握着华应言的手道:“我在平安镇见到你的时候,以为是你身上的长安的气息让我熟悉,原来我再见到你,还会喜欢你。”说到喜欢的时候,我也没有当年的羞涩,反倒是十分坦然,我直视我喜欢他这件事情再也不想逃避,他的眼里流露出劫后余生的喜悦,缓缓地揉了揉我的头顶道:“诺儿,谢谢你。”我靠在华应言的怀里,目光落在将头撇向一边的易平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这一笑让我倏地想起了一件事情。“易平生,我的伤势是怎么好的?”在我们三个人的回忆中,都没有异议的记着我最后的受伤。

易平生放下青瓷茶杯,看了看脚下的曼陀罗花,抬头定定地看了看我:“这里只有客人才能推开的房间,你也是这里的客人,只不过暂住在慈悲客栈里,我怕你害怕,所以起初骗你移开了这面墙,明白了吗?”

我努力让自己跟上他的思绪,嘴巴有些合不拢,但是还是不大明白,我疑惑地看了看华应言。华应言轻轻揽过我道:“那时我在黄泉路上寻你,也不见你,直到我听说了这三界之内有个特别的地方,我想你说不定在这里。”

“平安镇?!”我脑海中更加乱了,“黄泉路上寻我?!应言你……”我许一诺做了这么久的生意,最后一笔生意的来者是我的心上人?!我有些不可置信地拉过华应言的手,这只手给我无比真实的感觉,可是若是现形与人相见的时候,身体应该是空的,我糊涂了。

这间密室里曼陀罗的花微微颤动,可是并没有风。我看着华应言有些不知所措,突然间我想起了青城挥见到唐果果的时候,因为两人是同类,所以可以感受到对方……

我送走洛城花在魏国的皇宫里晕倒,是华应言救了我出来,其实根本不用担心他是怎么将我运了出来的,因为没了曼陀罗,里面的人本就看不见我;

我送走王易之去重返繁苍楼的时候,坐在大堂里看皮影戏,伙计没有问我要茶水钱,不是他忘记了,而是他看不见我;

我曾经以为镇子里的落日没有温度,是因为我心苍凉,原来是我无法感受到这样的温度;

我送走了青城挥想要独返平安镇,马夫不认识平安镇并不是他不识路,而是这人间本就没有平安镇;

我能移开这间密室的门,并非因为我是这慈悲客栈的主人,而是因为我一直以为自己还活着所以从来没有移动过;

“天元殿的那场政变里,死的人是我自己。”我抬头看着华应言,也好,我们死也是在一起的。

华应言点点头,他的笑容里不像我这样悲伤,反有重逢的喜悦,虽然我们在平安镇里已经相识多时。“起初满脑子都是寻你,却找不到这里,在寻找平安镇的时候,我也会想起那些过往,诺儿,我的罪过太多,杀戮、嫉妒……当我发现自己的罪之后,竟然真的找到了平安镇。”他取出了一支簪子道,“但那些都不重要了,我认识你,的确是有所图谋,我想让你做我的妻子,在你还不认识我的时候就这样想。”他轻轻将簪子放在我的手中,又看了看易平生道,“我来平安镇先遇到的是易平生,他当时就认出了我,那时候我才知道你已经忘记了过去很多的事情,我想陪着你就好,你不记得我也没有关系……诺儿,可我仍想你做我的妻子,而我们的曾经,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过往,所以我希望能等到你能鼓起勇气直面那些。”

我曾经以为可以用遗忘作为对过去的告别,到头来发现那只是自欺欺人罢了,无论爱或放下,遗忘只是一种逃避的方式。

“许一默的伤势的确很重,但伤不至死,做完最后一单生意,他就会醒来。”易平生直起身来,他的侧影有点落寞的样子。

想到这里,和华应言重逢的喜悦被悲伤和牵挂冲淡了去,我看着华应言道:“我和你一样,都已经不是活人了对吗?”不等他回答,我扣住他的胳膊道,“你愿意等我做完最后一笔生意,让许一默醒来吗?”

华应言点点头:“自然,只是留给我们的时间并不多了。”他指着进入密室前他带来的那盏灯,“这是你和我的命灯。”灯芯越来越短,在黑暗中发着微蓝的光,两根灯芯缠绕在一起终于快要走到了灰烬的终结。

在经历了那么多事情后,爱情于我来说固然重要,但再也不会是全部了,如果我不能让我弟弟醒来,我绝不会和华应言一起走向下一个轮回。“许一默是我在这世上最后的亲人,如果我在这个世界的时间真的走到了尽头,我愿意幻化在这慈悲客栈里,守护着他。”灯芯绽开了一朵花,再也等不到什么客人了,我看了看华应言道,“谢谢你最后来告诉我这些,虽然到了离开的时候才晓得,但终究没有辜负我们的感情。到了下辈子,你如果爱我,就等我,我弟弟醒了,我一定去你的世界里找你……”

华应言还未说话,易平生倒是咳嗽了一声,我的时间不多了,我看了他一眼刚要阻止他说话,他却先我一步道:“别折腾了,许一诺,我才是你最后一个客人。”

脚下的曼陀罗花王弯下了腰,颜色越变越深,和那青纱罩里的灯光相得益彰。“许一诺,我比华应言还要早就认得了你,但这并不重要,在经历了这些之后,我想我领悟了许多道理。出生帝王家,见过的东西太多,所以没有见过的才算珍贵,当年你的与众不同是我的世界里从未出现过的存在,因为没法子得到所以更想抓住,等到在慈悲客栈与你相处后,我才明白,原来我并不爱你。”脚下的曼陀罗花王花瓣开始流泪,那泪水打湿了地砖。“我爱的只是自己的执念,贪婪是我的罪。”

我的世界里一直将易平生当做生死之交,因为从未对他有那方面的想法,一心扑在华应言身上,从未想过他竟对我有过那样的心思,好在他也顿悟了,他见我正要说感激的话,笑了笑道:“你不用谢我,我只是帮我自己。我的心愿是,再见你一面,希望……我的朋友能和心爱的人在一起。”

曼陀罗花的花瓣上布满了裂缝,裂缝中流出了血泪,颜色逐渐转成了黑色,在青砖地上触目惊心。易平生道:“这是最后一单生意,我会帮你等许一默醒来。你可有什么话带给他?”

我看着无比熟悉的情形,华应言的身体开始幻化开来,他没有催促我一个字,就那样看着我,像是我第一次在那间包厢内见着他,午后的阳光洒在他的身影上一般。我转身对易平生道:“告诉许一默,姐姐很幸福。”比起我对他的关照,我想血脉至亲的彼此,对方的幸福才是真正的挂念,若要让他好好的生活下去,只有让他知道亲人过得幸福。

我见易平生点了点头,立刻转身奔向了华应言,我见着自己的身子周围也慢慢淡了,却一点也不孤单。

“你若有什么话要同一诺讲,就快些说吧,时间……不多了。”易平生看着我又看了看华应言,声音有些哽咽地说道。

华应言搂着我,顿了顿道:“诺儿,这世间什么都可以让,唯独你不行。下辈子,无论我们谁先见着谁,我再也不会丢下你孤单一人。”

我闻着他发梢熟悉的味道,点点头:“应言,我信你。”

番外 我可能不会爱你

许一默如同睡了很舒坦的一觉一般,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醒了来,惺忪的睡眼完全睁开后啊的一声,明显受到了惊吓。他面前的正是易平生,易平生此刻眼下有些乌青,着实是守着他很久的模样。许一默接过他递来的水,喝光了用袖子擦了擦嘴巴道:“我姐呢?”

在等待许一默醒来的时间里,他想了很多种开头白,其中包括:一默,你姐姐她就这样去了;一默,你姐姐她最后还是跟那个小白脸跑了;一默,其实人生如戏你要不要吃点东西……但是这样的开场白一个也没有派上用场,因为许一默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目光道:“她……不会真的死了吧?”

易平生愣了愣,想起许一诺离开时候的样子,此时此刻反而有些释然:“你姐姐让我告诉你,她很幸福。”顿了顿他补充道,“华应言没有背叛你姐姐,他带她一起走了。”

秋日的平安镇,枫叶又红了。许一默披了一件褂子穿上,似乎没有听见易平生的话,走到几案前又倒了一杯水仰头喝光,目光落在了对面紧闭的茶楼门前,又缓缓收回了视线,环视了周围一圈道:“我记得,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我虽然昏迷却听见我姐姐叫我,我听见有利器刺入她身体的声音。”额前的刘海垂了下来,形成了明显的光影,他的眼睛里似乎有些什么东西滚了出来,“我那一箭其实并不碍事,她为我挡的才是致命的伤,对吧?”

易平生停住了倒水的手,凝视着空中点了点头。

“她和华应言一起走的?她说她很幸福对吗?”

易平生放下手中的茶壶,点了点头。

“那样也好。”许一默撇了撇嘴,狠狠地吐了一口气,拍了拍易平生的肩膀道,“谢谢你救了我。”

易平生的脸上突然浮起了一丝苦笑,那笑叫人心酸,停了好久,他突然道:“许一默,我有个很长的故事,连你姐姐也不晓得,只是太孤单了,所以想说与你听一听。”

在易平生记忆的尽头,他叫朱墨,魏国的国君,二十八岁生辰的那年,他的帝国发展到了顶峰,连一向以大国自居的华夏也与他保持了平等相处的姿态。在各国献上的贺礼中,他爱上了一份礼物,那礼物身着红衣,名叫洛城花。

他甚至忘记了为什么后宫三千他真的独宠她一人,可这样的宠爱,却没法抓住她的心,面对再珍奇的赏赐也激不起她的涟漪,她对什么都是淡淡的,包括朱墨自己。然而朱墨觉得从她的身上嗅到的竟然是“同类”的味道,她冷静、骄傲、淡定,那岂是歌姬会具备的气质?皇后舒雅曾不止一次的说过她的狐媚惑主,他一笑置之。

直到有一天,舒雅再也不说洛城花的不是,她的精力放在了为弟弟司城长空挑选妻子上,那种热情演变成了一种近乎执念的疯狂,这样的异常,让朱墨很快就发现了答案。洛城花早在进宫前就认得了司城长空,据说司城长空还救过她。他一瞬间突然明白了很多,舒雅张罗弟弟的婚事,不再纠结于他的宠爱,更明白的是洛城花淡泊的眼神,她与自己之间总是有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原来不是自己不够好爱得不够深,而是那个人比自己先行一步到了她心里去。

朱墨释然的时候又有些酸溜溜的痛楚,无法道与外人说。

朱墨试探过司城长空好几次,甚至故意安排他与洛城花的私下会面,可司城长空一直恪守着臣子身份,不曾逾越礼数。可惜这些年来他未曾娶亲,连最亲的姐姐安排的门当户对的婚事,也私下拒绝了。如果不是君臣身份,身为从小长大的朋友,他比司城长空还要清楚,司城长空爱上了洛城花。

司城长空作为一个和朱墨从小一起长大的武将后代,他为魏国屡立战功,可惜这司城一族这些年来并非十分安分。朱墨并非像其他帝王那样,为了防止外戚之患故意压制司城一族。司城舒雅还是做了皇后,并且怀了龙种,为他朱墨诞下皇子,小婴儿出生那天,他便封为太子。朱墨想要用自己最大的诚意,感化司城一族。

那年与华夏开战后,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势如破竹,魏国的消息屡屡被泄露,早在司城长空回来之前,他就已经下令排查,而排查的结果让他十分震惊。

洛城花和司城舒雅竟然是最可疑的两人。

如果说洛城花是华夏的细作,朱墨还不至于吃惊,他爱的女人是个细作又能怎样呢,他可以将她控制的恰到好处,让他震惊的却是两件事:一件是洛城花的真实身份是那位早逝的华夏公主永宁,这样就可以从根源上解释出洛城花与众不同的原因了,只是她堂堂一个公主要用一个歌姬的身份来活过下半生,其中有多少不得已的心酸让他心疼;第二件则是他调查后确认了是司城舒雅走漏的消息,然后由司城一族的人泄露给华夏,他们想借着华夏的力量推翻自己,真是愚蠢透顶。

朱墨想了很久,作为一个有名誉有地位的司城一族,何以至此?他真的很不明白,他们这么做图什么呢?难道就为了这一把椅子吗?

司城长空突然回来禀告军情,一定要当面汇报的态度,让朱墨在龙椅上觉得有点迷茫,司城长空是真的不知道同族人计划,还是故意演这样的一出?御书房内只有他与司城长空,朱墨当着他的面,取出了洛城花暗度陈仓送给他的那瓶跌打药膏的葫芦瓶,他什么也没有说,司城长空单膝跪地道:“臣有罪。”

那时候朱墨突然觉得自己很孤单,那个深爱着自己的司城舒雅在做着背叛自己的事情,他深爱着的洛城花一边做着背叛自己的事情一边爱着旁人,这位他视如兄弟的将军跪在眼前自称“臣”。朱墨坐在龙椅上,把玩着腰间的那枚玉佩,久久没有说话。

“臣与洛贵妃……”

朱墨抬手示意他不要讲了,他陷入了深深的思考,然后道:“告诉朕,你背叛过朕吗?”

司城长空眼神里微微吃惊了一下,用力抱拳道:“没有。”

信还是不信?是朱墨沉思的主题。然后他看了看司城长空腰间的七星宝刀,这是他登基那年赏赐给他的。“正如你所说,的确出了细作。”他定定地看着他,想要看他如何表示。

司城长空迟疑了片刻道:“是!”

“杀了她。”朱墨的目光落在了他的七星宝刀上,司城长空是魏国唯一可以佩刀上殿的人。

司城长空只停顿了一瞬便道:“遵旨!”

朱墨想知道司城长空爱洛城花会爱到什么程度,出了华夏国的洛城花仅仅是个美艳的女人,只要自己从此以后控制好,她不会有太大的威胁,而真正的威胁恰恰来自于魏国内部的司城一族。

总管来报“洛贵妃来给皇上请安”,他没有从司城长空脸上看出任何异样,他行礼告退,朱墨透过直棱窗看见他与洛城花擦肩而过的身影不曾有过一丝停留。

朱墨看着洛城花换了往常的口气道:“洛贵妃,朕记得你进宫的那年,穿着红色衣裳,那片杏林里的叶子真是衬极了你。”他想起那时候的情形,嘴角带着情不自禁的微笑。

洛城花轻轻一笑:“你比我想象的要好看。”

朱墨摩挲着手里的玉佩,他喜欢洛城花不把自己当一个九五之尊来看待,喜欢她对自己说话的方式。而在看似平等的对话里她总是会恰到好处的迎合着自己,带着最成熟的表演。他起身走到床榻面前,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洛城花搁下手中的青瓷茶盅,倚靠在了朱墨的怀里。朱墨将下巴搁在她的肩上,轻轻道:“这些年,你想不想家?”

洛城花的身子微微一僵,她随即偏过头来,如风吹湖面,笑得很轻松:“我没有家,皇上忘记了吗,我只是华夏送您的礼物,若我有家,家人何至于送出自己的女儿?”

这话说得稀松平常,让朱墨的心却隐隐作痛,他将她板过身来,使劲搂着道:“朕这里算不算你的家?”

洛城花缓缓抱住了他,在他耳边吐气如兰道:“帝王之人,哪里有家,你也没有呀。”

朱墨后来想,的确,他自己也没有家。

当夜朱墨去了司城舒雅宫里,他没有用膳也没有就寝,坐在灯如白昼的走廊下,舒雅体贴地为他披上披风。朱墨反用披风披在了她身上,看了看这位与自己青梅竹马长大的女子,她的脸和自己一样逐渐露出了一些岁月的痕迹。

“告诉朕,为什么?”朱墨单刀直入,说得很直接。

司城舒雅有些慌乱反问道:“皇上,臣妾听不懂您问什么。”

朱墨几乎是掐住了她的脖子额头上露出了青筋:“朕给司城家的荣耀还不够吗?你贵为一国之母,孩子也是未来的皇帝,你就这么盼望朕死吗?!”

司城舒雅瞪大的眼睛里突然涌上了一片泪水,耳边是孩子的啼哭声,她挤出了一丝微笑道:“你都知道了,墨哥哥?”她将皇后的角色一直演绎的很好,这声墨哥哥似乎将两人童年的回忆拉了回来,“我的爱情是宁为玉碎,如果不能给我全部,那我宁愿不要。”她的倔强似乎并不是今天一天才这样的,只可惜朱墨的眼里始终只有洛城花,他缓缓地松开了勒住她脖子的手,司城舒雅压抑着哭声道,“我没有野心,但是我的爱有野心,我知道嫁给皇帝就注定他不会属于我一个人,可我想我是这些女人里认识你最早的,只要你心里有我,就可以了。一个洛城花,赢我赢得毫不费力,我不是输在美貌年纪,而是输在那颗爱你的心。因为我爱你、在乎你,所以我才会患得患失,你告诉我,墨哥哥,如果不是发现我司城家的计划,你打算什么时候来看我?”

朱墨仰起头看了看夜空,松开了手,叹了口气道:“朕来看你的次数还不够多吗?”

司城舒雅的眼泪簌簌地落下,那声音如同夜间荷叶滴落在湖面上:“四十八天了,整整四十八天了。”这数字像是抽走了她的力气一般,她顺着朱墨的身体缓缓跪在了地上,“除了皇后的位置,我一无所有,可这个位置你迟早也是要给洛城花的。长空握有军权,你也迟早容不下他,容不下我们司城一族,而我不想体会被抛弃的滋味。”

朱墨许久没有说话,这天夜里很静,他的确没有意识到忽略司城舒雅这么久了,原本的一丝愧疚被她后来的话语冲刷了个干干净净。他迈开脚步,冷冷道:“身为皇后理当有一国的眼光,作为妻子理当忠诚于自己的丈夫。司城舒雅,你我夫妻缘尽于此了。”他此刻心中挂念的只有乐仪宫,洛城花会给他怎样一个答案?他有点担心。

在前往乐仪宫的路上,朱墨身边跟着的是另一位将军,他完全有把握收拾掉司城一族的势力,但是这些年来的调查中,司城长空其实并不晓得自己族人的叛乱,如何处置司城长空是他路上思考的难题。但是当他看见月下亲吻的一对人时,有了答案。他侧身对那位将军道:“执行计划,司城家灭九族,一个不留。”顿了顿,他自嘲地笑了笑,“除了朕的太子,舒雅也不例外。”

等到这两人注意到朱墨的时候,他残存的理智无法克制住他的冲动,帝王的世界里怎么容得下背叛?!他拔出司城长空的七星宝刀,抵着洛城花,他情愿她只是个细作,一个对任何人都没有感情的细作,但是为什么,他这样爱她却走不进她的心?如果她的心是紧闭着的,又为什么要向司城长空敞开?司城长空握着刀刃对他恳求道:“别杀她。”这是一个举国为之骄傲的将军啊,这是一个和自己一起长大的发小,这是一个全族人都不敢告诉他谋反计划的将军,因为他们知道司城长空不会做背叛朱墨的事情,但是此刻他为了这个女人在恳求自己……

洛城花面对刀刃的表情与面对赏赐的表情并无二致,她对司城长空承认了她的离间计,她的笑意中含着不屑:“还不够明显吗,朱墨?”她宁愿要司城长空误会自己,也要尽最后的力量保护他的性命,而这一声朱墨,只有这位公主才能叫得出这样的不屑。朱墨的心里一点点凉了下去,他能那样明显地感受到他们的爱,司城长空的克制,洛城花的热烈,多么感人的一对,只有自己是多余的。他将七星宝刀递给司城长空,用司城家族的荣耀来威胁他,让他杀了洛城花。他心中最后一步棋子便是只要洛城花求自己,他愿意放这一对人走,他认输。他记得洛城花说的最后一句话:“你说外头的月亮冷不冷?”

洛城花面对宫门倒了下去,他没有想过让她死,尽管她背叛了自己,他仍旧舍不得让她死啊!他懂她的孤独,他懂她的骄傲,他甚至懂她对司城长空的感情。他看见司城长空抱着洛城花的尸体,宫墙外的天空绽开了一朵烟花,那是计划顺利进行的信号。

朱墨,魏国历史上最受尊重的皇帝,他创造了魏国最辉煌的历史,在烟花熄灭后的阴影中,终于直面了自己本当是一个孤家寡人的事实,他对司城长空道:“你爱上了朕的女人,这只是朕见到的,那些朕见不到的又有什么样的背叛呢?司城长空,朕要你从此以后,至死不得踏出这乐仪宫一步,不得做出任何伤害自己性命的事情,否则你司城一族不得善终。”他俯下身去,眼睛里含着泪水,“司城将军,这是背叛朕背叛皇室的代价。”

朱墨直起身来走出乐仪宫,他听见司城长空最悲伤的嘶喊,在这一声嘶吼中,司城一族的运数走到了尽头。

朱墨至死也没有召见过司城长空,很多人以为司城长空死在了那夜的屠杀中,他也从来不辟谣,只是将这乐仪宫化为了宫中禁地。年迈的朱墨,在临终前,见着一个身着黑白二色的术士,那术士笑着问他:“皇上乃一代明君,有何心愿未了?”

直到死,他还是忘不了洛城花。“若有来世,让朕早点遇见她。”

像是做了一场梦,他醒来的时候,便听见有人唤自己:“吴忌吴忌,快起来,我爹要教你下棋。”

吴忌自幼父母双亡,隔壁叶家弈馆的老板是个好人,将他收在了门下。他喜欢下棋,喜欢那种无我的境界,在黑白的世界里可以抛弃一切杂念。除了,叶朵朵。

他被她训、被她念叨、被她埋怨却也甘之如饴,他受着叶家的眷顾,也想着等长大了就报答叶家。在他努力成长的时候,来了一位挑战者王易之,他和其他挑战者一样野心蓬勃自命不凡,但是他的和其他挑战者不一样,因为他下赢了师父。

吴忌对输赢看得倒是很淡,既然有赌局那就要做好输掉赌注的心理准备,即使王易之赢了又怎样呢?他迟早也可以再赢回来。但是当天夜里师父撒手人寰,彻底改变了他的生活,因为他和叶朵朵的生活不可能依靠下棋继续下去。

他以叶家关门弟子的身份守了三天三夜的灵堂,他感受到了叶朵朵心底最深处的恨意,无论他怎样开解,都是徒劳。这世上他和叶朵朵是唯一互相依靠的人,前两年他们还能靠继续生活,在师父去世后的第三年他终于决定了放弃棋艺,出东塘镇赚钱,如今看来叶朵朵是不可能和自己一同离开的,自己也放心不下她一个人的生活,如果她以打败王易之为目标,至少会因此照顾好自己。

吴忌告别叶朵朵出镇的时候,叶朵朵含着眼泪帮他理好了行李,他觉得世间真是美好,生活再难还有彼此。到了长安,起初生意做得并不顺利,他什么也不懂只能从学徒做起。从码头抗麻袋到给大户人家跑腿,他给叶朵朵的信上从未提及过,只是攒着钱给她买最好看的衣裳寄过去。

后来他在一家弈馆里打杂,只是洗棋子打扫棋室的活儿,他做得一丝不苟,老板高兴的时候会教他下棋,吴忌从来不说自己曾经学过仍旧虚心地听着,时间久了,老板觉得他十分有天赋,要收他为徒,吴忌想了想还是拒绝了,下棋这条路他没有资本走下去。后来老板举家离开长安,便将弈馆教给他打理,理由竟然是只是懂棋不下棋的人才能经营好弈馆。吴忌听见这个理由的时候,只得苦笑,他多想心无旁骛地对弈下棋,却下不起,不过他最爱的黑白棋却有另一个人专心致志地去下,那便是叶朵朵,想到这里他又很欣慰,于是他将自己的身份定位在一个商人上,弈馆的生意比老板在的时候还要好,后来老板去了信给吴忌,说自己的生意忙不过来,愿意将弈馆低价盘给他,他用这些年的积蓄又借了一些,终于成了这间弈馆的主人。随着他的不断努力,弈馆越做越大,并且还有分店,他可以给叶朵朵买更好的东西。

那一年他欢天喜地地接叶朵朵来看自己这些年来的经营,却和她发生了争执,叶朵朵觉得将弈馆当做酒店来经营是对棋艺的侮辱,他想辩解却发现自己只将心思放在了经营弈馆而不是棋艺上,比起当年师父的教导,他的确差了十万八千里。

那天夜里,他们俩气消了,就坐在长安城的护城河边,他劝她放弃报仇,如果真的想将棋艺发扬光大,可以来弈馆教课。

耳边只有河水流过的声音,一瞬间恍若两人还在东塘镇子,叶朵朵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她侧脸对他道:“吴忌,叶家人重诺,我已经立下报仇的誓言,绝不会食言,我被恨困在了东塘镇,没有办法将棋艺传播开去,但是你可以,若果你能做我没法做的事情,我会很高兴。”

那是吴忌听过最动听的情话,他漂泊异乡这些年,只有叶朵朵是他奋斗下去的源泉,如今听见这番话,他觉得虽然很辛苦,但是值得了。

叶朵朵及笄那年他的弈馆在长安城内形成了最大的规模,他没有回去,却捎回了最漂亮的衣衫和首饰。

吴忌觉得自己可以给叶朵朵无忧无虑的生活了,他想着时间的水或许已经冲刷了她的恨吧,于是他回到了东塘镇。叶朵朵见他回来也十分的高兴,准备好多的菜,都是他喜欢吃的,他一边吃着一边忍着想哭的冲动。这些年他无论多累多受人白眼,也没有分毫委屈,只是师妹的这一桌子菜却让他心酸不已,菜的味道他已不记得了,只是那份心酸至今仍能想起。

吴忌提出亲事的时候有点紧张忐忑,叶朵朵明显被吓了一跳,她努力看着棋谱却久久也没有翻到下一页,吴忌也不催促,静静地坐在棋盘边。那灯花在黑暗中似乎能烧出声音来,叶朵朵终于开口道:“父亲的大仇一日不报,我一天不会出嫁的。”说完她抱歉地看了一眼吴忌,转身上了阁楼。

吴忌看着窗外斜角处的无名弈馆隐隐不安,什么样的恨能恨了七八年并且还要继续下去?

吴忌临走的前一天还与叶朵朵提了去长安弈馆教学子下棋的事情,意料之中的被拒绝。

过了一年,吴忌回来的时候听见了一些风言风语,有说叶朵朵乖张孤僻棋痴一个,有说叶朵朵与王易之肯定有旁的关系,有说叶朵朵到了婚嫁年纪还不出嫁不知道县老爷会给她指派一个什么样的郎君……吴忌想起这官媒一事倒是真的,如果随意将叶朵朵指给旁人真是欲哭无泪了,所以他提前与县老爷打了招呼,那县老爷也乐得成人之美,便为他们做了主。

谁知叶朵朵闭门不见,她隔着门对吴忌道:“我爹爹大仇未报,我不会出嫁的,官府的命令也不作数。”

吴忌爱她心切,想她这些年一人生活在镇子里,虽然自己时常托人送些东西来,但距离仍是太远,平常这些冷言冷语她恐怕没有少听见,却从来没有跟自己说一个字的委屈,更重要的是,但凡爱着一个人,见她活在恨里比自己恨着更难受更痛苦。原本吴忌并不打算将那师父临终前的信给她的,他一直希望自己与叶朵朵的成亲能是两厢情愿,如今这样他只想强人所难一次,于是他隔着门递了信。

叶家人重诺,这是叶朵朵开门后与他说的第一句话。不管是她为了实践父亲的诺言,还是真心愿意嫁给自己,吴忌都欢喜极了。

吴忌带来了最精致最昂贵的嫁衣和首饰,他请了长安城最好的丫鬟来为她盘头发。他用了整整九九八十一条乌篷船来迎亲,图了个长长久久的好兆头。接亲的那天早晨下着雨,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着有些疼,脑海中想着昨夜做的梦。他竟然见着自己穿着龙袍,有一个穿着红衣的绝色女子站在竹筏上唱歌,然后找个女子爱上了他器重的将军,最后女子自杀于自己的面前……那女子的面容他醒来后也想不起,吴忌只当做自己太累了,心中却泛着不祥的感觉真是要命,明明是大喜的日子。

不多久他来到了叶家,却被告知前一夜新娘子并不在家,而是去了无名弈馆找王易之下棋,他知道那是她一年一度的寻仇,他毫不怨她,若她能下赢了他自然高兴,若她下不赢他可以带她离开这个困了她上半辈子的东塘镇他也高兴。他看见被丫鬟搀着盖着红盖头的新娘子,烟雨长廊皆是陪衬,他真的很高兴。

叶朵朵在进了叶家门后,按照当地的风俗,嫁出东塘镇的女子,需要在出门前揭开红盖头。他接过递来的秤杆揭开了她的红盖头,那一刹那他愣了愣,梦中那女子的脸和眼前的叶朵朵的脸一模一样,他突然有种感动,原来他们的姻缘是前世就定好了的。

我赢了。这是叶朵朵在被揭开盖头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他将她揽入怀中,比她还要高兴的是,叶朵朵终于可以过一个正常的女子的生活了,这样多好。

喜船内红彤彤一片喜气急了,吴忌一边说着他前一夜的梦,并没有注意在不远处侧身面对自己的叶朵朵,出东塘镇的水域越来越湍急,船身轻轻一晃她便倒了下来,她的新娘吞金而亡。

吴忌看着死在自己面前的叶朵朵,才明白这并不是再续前缘,而是他与她本身就没有缘分,这一辈子仍旧是自己的一相情愿。他更明白的是,她不是因为恨困在了东塘镇,而是为了爱,而这样的爱在叶家人重诺里不得不让步。

吴忌在东塘镇做的最后一件事情,便是命令喜船原路返回,如果她愿意留在这里,他会成全她。他不记得自己是如何面对了王易之,记忆之中只有那天的漫天大雨,带走了他生活的希望。

后来他将长安城内的所有弈馆都盘了出去,带着很多很多的钱走遍了华夏,学棋也教人下棋,终于走不动了他便回到了长安城南山寺的脚下,盖了一座院落,偶尔教周围的顽童下下棋。

临死之际他见到了一个穿着黑白色长衫的术士对自己道:“吴师傅将棋艺发扬光大,有何未了的心愿?”

他在生命的尽头想起了那张执著的脸庞:“若有来生,让我能遇见她就好。”

从继承皇位到将国家治理的井然有序,唐昌书的表现都是一个可圈可点的帝王。但自古江山不太平,他要面对的不是邻国的窥视,而是自己国家的人,这个人家从来不涉及官场,他的家却富可敌国,住在建邺城名叫青城挥。

唐昌书登基后忙于稳定政权,而在这个时间里,青家势力似乎并没有青老爷子的死而停滞,等到他稳固了政权后,才发现青家少当家俨然成了比他父亲还要可怕的角色。而这个人的野心已经不再是做全天下的生意这么简单了,他的目的应该是要自己的这把椅子吧。

随着年纪的增长,他与青城挥的势力几乎是并行增长,等他起了杀心的时候,青城挥的势力已经很大,他若硬来可能引发的是全国局势的动荡。而青城挥一直记挂的是杀父之仇,这样的仇恨下想和解是不可能了。他试过私下了断青城挥,却还是被他九死一生地逃了过去。这一招棋走过,两人的战争无异于已经放到了明面上,你死我活是最后的结局一早就注定好了。

唐昌书的生活重心无异于是非常符合一代明君的标准,他也有后宫佳丽,可没有一个人能走到他心里。他自记事起就常常梦见一个女子,那女子穿着红衣站在竹筏之上朝自己行来,场景一换那女子穿着素衣靠在床榻上,手边放着棋盘,手中握着半卷棋谱……他看不清这女子的容貌,也不知道这个女子有着怎样的故事,和自己有着怎样的关系。

时间不断推进,终于他借着青城挥要帮养女过生辰的机会,去了建邺城,他们交流不多,但对对方的了解都比对自己的了解更多。

他至今还记得第一次进入青家庄园的那一刻,如果说自己的父亲要杀掉青城挥的父亲是逼不得已,那么他要杀掉青城挥就是大势所趋,这样的一个庄园无论放在哪里,都是一颗昭然若揭的野心。他一脸平静地看着灯火辉煌的青城庄园,也好,他借此来看一看这个让青城挥如此冷酷的商人,对这个养女是不是真有传说中的那么宠爱眷顾。

唐昌书与青城挥并肩坐在首席,他生来从未与人并肩过,所以这样的举动无疑坚定了他今晚要和青城挥做个了断的决心。酒过三巡,一个年轻女子踩着缶声踏着月光舞在这个宴席间,她宽大的袖子遮住了面容。这样的舞蹈对唐昌书并不新鲜,只是青城挥的神色微微有变,他便猜到了几分。舞毕,那女子双手交叉于胸前,缓缓抬起头来,带着小孩子做着坏事的笑容道:“青叔,今日是果儿十七岁的生辰,我不要什么珍奇异宝,想请青叔允了我一件心事。”她的侧脸在烛光下让唐昌书有些不可置信的美丽,而这样的美丽随着她将视线移到了自己身上的时候,唐昌书内心充满了震撼。这一张脸和他一直梦魇中的那张脸,重合到了一处,他的心里没来由地温暖和激动起来。所以他笑着对青城挥道:“青少主,我且敬你,女子容貌倾城倾国已属难得,更何况才艺俱佳。明日我便派人来送彩礼,定会风风光光迎娶回去,你且放心,我一定不会亏待了她。”他说的是真心话,可惜没有人相信。

在唐果果离席后的时间里,唐昌书的所有人马都按着原计划到了。他悠然自得的在青城庄园晃荡了半圈,然后停留在了唐果果的院落前。真让人讽刺的是,他在青城庄园回忆起了关于那些梦的种种。他曾经是一代帝王,自己最爱的妃子却是敌国公主伪装的歌姬,最后也不曾爱上自己;他曾经是一代棋圣,而这位棋圣的早年都在忙于开弈馆挣钱,一生未娶因为心里只有小师妹……而这一辈子,他竟然遇到了唐果果。原来爱上一个人,只需要一眼,甚至无须言语,真好,他认得了她,仍旧爱上了她。爱情的心动滋味是这样的美妙,遇到她前他从未体会过的感受。只要青城挥愿意让出唐果果,他可以将建邺城划给他。

唐昌书原本不想与他做交易,他只需要宣布他的罪行然后理所当然地在众人面前杀了他就好,尽管这之间肯定有些波折,但是他可没有想过要空手而归,可如今他决定和青城挥缓解,因为他想要的东西是青城挥的掌上珍宝。

遗憾的是,青城挥软硬都不吃,他一如既往的嚣张跋扈。唐昌书是这个帝国的皇帝,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屈辱,他清楚地明白,他与青城挥之间,今天夜里只能活一个。

那信号在天空中绽放出最美的图案的时候,唐昌书现出了所有的人手,青氏庄园又如何,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只是当唐果果跪在他面前要让自己娶她的时候,唐昌书觉得自己十分可笑。他很羡慕青城挥,因为如果这件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会有谁像唐果果那样,为了自己的安危不惜牺牲自己的一生。如果青城挥那个时候向他妥协,同意他的交换条件,他愿意饶他不死,因为他此刻终于抓住了青城挥的软肋,而他也爱极了这根软肋,但是谁都不会信他是发自真心的爱。

青城挥凑近他的耳边说:“你可以保山河社稷,我可以离开。”这一刻唐昌书有些不明白他想通了什么,但是这样的想通肯定是有条件的。所以他反问了青城挥的这笔交易的条件。

青氏庄园和唐果果。

最后一句的话竟然是青城挥带着恳求意味的话:“我从未告诉过她她父亲的死因,所以她不会找你报仇。她还是个小姑娘。”最后他亲眼看见青城挥喝了那杯毒酒,他知道这是个没有解药的毒酒,但是他还是有些不放心,怕他留什么后手。直到青城挥的马车消失在夜幕中,至少眼下他可以松一口气了。

唐昌书转身看见唐果果,无论出于爱还是出于社稷,他都要留着她,如果青城挥没有死,他肯定在某一个角落里看护着唐果果。唐果果也看着他,夜幕中她的眼睛比天上的星星还亮,然后她吹了一声口哨,一匹马跑了过来,她光着脚翻身上马,往那山上去。唐昌书愣在原地,不久他竟然眼睁睁地看见了有一个穿着红衣服的小点从那瀑布间跳了下来,激起了数层水花,砰的一声断送了他这短暂而没有人知道的爱情。

唐昌书这一生,是明君的一声,无论他逼死青城挥还是最后将青氏庄园作为了建邺城的旅游胜地,都是一个帝王应该做的那一步。他与唐果果只有短短一瞬的交集,而这一瞬却成了他的一生。

他临终前见到了黑白衣服的术士,他蓦地想起了前两世,他问那术士这次是不是还可以为下一辈子许一个愿望?术士笑着点点头。

他每一次生命的最后,都只想到她,然而他越来越学会了不去强求,因此,他说:“下一辈子,让我多陪陪她。”至于爱?他不想作弊。那是一个王者的霸气和坚守。

易平生讲到这里的时候无奈地笑了笑,对许一默道:“一默,你猜这个皇帝后来怎样了?”

许一默合上了听得太入神没有合拢的嘴巴,咽了咽口水道:“虽然我睡了一会儿,但是脑子已经很清醒了,易平生,你就是这传说中的帝王命吧?”

易平生把玩着手中的茶杯,给自己倒了一杯,反问许一默道:“给你你要不要?”

许一默咂了咂嘴道:“我才不要。”缓了缓,好奇地问道,“这一辈子,你是怎么认出我姐就是你前世的爱人的?”

易平生抬头看了窗外的蓝天,思绪飞到了很久之前,这一辈子和之前的情况一样,他总有很多次的梦魇,他总觉得自己在期待着遇到一个什么人,在第一次见到许一诺的时候,他的心狂跳不止,他知道这个人是自己的心上人,但是有关过去的一切,他却还没有想起。不过他也不去想,易平生要做的就是陪在她身边,他爱着她呵护着她,陪她疯陪她闹,她的死促成了他夺位登基。

在那片大雨中,他听见有人在唱“菁菁我心……”在那片大雨中,他看见黑白棋世界的女子;在那片大雨中,他看见盛装舞蹈的女子;原来一转眼又是一辈子,他仍旧爱着她。

年迈的时候他得了一场病,御医们研制出了一副药,他却拒绝喝药,于是他又一次地见到了那个黑白的术士,那术士照例问了他的心愿。他笑了笑:“我从前都希望下一辈子。这次我阳寿未尽,请你将我所剩下的阳寿,送我回到过去。”

易平生希望她能带着勇气去她的下一辈子,无论许一诺是否能爱上自己。

他想着当年自己身陷囫囵,她与自己并肩站着对自己说“易平生,你能有我这样的朋友,真是你三生修来的福气。”他很想告诉她,她说得真对。

他又一次遇到许一诺,仍旧是一场大雨,他撑着黑色的油纸伞,看着多年不见的他,没有人知道伞檐下的他流着眼泪有多么的激动。他用阳寿为她造了一座平安镇,在这个镇子里,有一个慈悲客栈,可以让她面对形形色色鼓起勇气的客人,他对女人了解不多,却将自己这些年所遇到的女子都造成了幻影:娇养闺中的易小妹、追求自我的牡丹姑娘……他原本以为总有一个女子可以让她有所启发,到头来才领悟,原来人要鼓起勇气只能靠自己,这么简单浅显的道理,这场命运里的所有人,走到最后才知道。

雨过天晴后的慈悲客栈里,有一个笑靥如花的姑娘,她看见易平生跨了进来笑着招呼道客官,喝酒还是住店?

那一刻他欢喜的快要疯了,原来她竟也将自己忘记了,她心底里是不是也有自己的位置?后来许一诺记起了他,他才明白这世上许一诺可以为他死,就像当年他们并肩沦陷,但是她只能为华应言活着。

他在镇子里看见华应言的时候并不意外,他只和华应言说:“给她一点时间,她会想起来的。”

最后的告别,他多想告诉她—许一诺,我爱了你三生三世,而这一辈子也不例外,你知道吗?我爱你,是那样的爱你。他看见逐渐消失的许一诺,她脸上有着那样幸福的笑容,他为什么要用爱来让她为难呢?所以他说:许一诺,我其实并不爱你。

而这样的话,让那朵曼陀罗花王流了眼泪。

谁能告诉他,爱到什么程度,才会说我不爱你。

许一默紧紧地握着杯子像是要说很多话,终于汇成了一句:“许一诺是天下最大的呆子!”

易平生摇着头笑了笑:“兄弟,回长安去吧,太阳落下,这座平安镇就要消失了。”

许一默几乎是被易平生往外头推了去,斜阳西下,只有许一默有影子,易平生一直将他送到了镇子出口处的那棵老槐树边。许一默拿着行李十分不舍地看着易平生:“那我回去了之后呢?不乱了套吗?”

易平生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不会的,回到原来的世界里,你我可能素不相识。”太阳压近了地平线,平安镇子像燃烧起了一团火,许一默终于消失在了易平生的视线中。

平安镇出奇的安静,易平生像是一个年老的家伙一般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靠在那棵老槐树。

他记起来很多,那些仿佛是他弥足珍贵的财富。

他看着一点点变成废墟的平安镇,眼神无比平静,脚下滚来了一只黑白的球,然后靠着他的腿边歇着,与他的视线一致,都投向了逐渐变成废墟的方向。

“下辈子,还想遇到她吗?”那黑白相间的一团突然开口说道。

易平生的嘴角流露出憧憬的神色:“为什么不?”

“可是她也许、仍旧不爱你呢?”

那废墟像缓慢的潮水涌来,易平生没有移动分毫,平静注视着眼前的一切道:“我爱了她那么多辈子,还在乎多一辈子吗?总有一辈子,她会爱上我。”

黑白相间的那一团咂咂嘴,叹了一口气带着无限同情的口吻道:“你后悔吗?”

夕阳下的平安镇变成了一片废墟,只有镇口的老槐树突然开了花,那花在夕阳下格外如梦似幻,易平生的声音带着慵懒的味道回道:“怎会?”

番外 桃之夭夭,烁烁其华

月老与孟婆真是一对欢喜的冤家,一个许人来生,一个忘人前世。

华应言站在了一片雾气缭绕之中,混沌之中,他仿佛看见了许许多多的戏码。

他曾经是一位守家卫国的将军,却爱上了一个细作,那细作是敌国的公主,皇帝的宠妃,他逃避、克制、隐忍,却挡不住那颗思念爱慕她的心,可到头来,她死在了自己的刀下,她直至临死,也没有对自己说出一个爱字,他却再也不怀疑彼此的情义。

人间只此一朵洛城花。

他曾经是一位下遍长安无敌手的国手,十五岁那年还打败了棋界的泰斗,可这位前辈的女儿却将父亲之死的所有悲痛化为对他的怨恨,剩下的日子,他与她博弈了十年,这十年里他的爱慕之心只增不减,却无法言说,他甚至目送了她踏上嫁给旁人的喜船,但是那个姑娘用最后的倔强表露了她同样无法言说的爱意。

世间只有这片叶朵朵。

他曾经是一位富可敌国的商人,带着丧父之痛,走上了一条永远不会有答案的理想之路,他对皇权的仇视,有家仇,更有的是对家天下的不满,但是到头来,他发现这条路谁也不能走到尽头,实现公天下的理想,好在放手之前,他保住了最疼爱的养女,那是他心尖上的人。

凡间再无那个唐果果。

华应言站起身来,他身上的伤口已经感觉不出痛,他的脸上浮出一片苦涩悲痛的笑容:“诺儿,原来你我竟有这样的缘分……”说到这里,就再也说不出旁的话来。

这雾霭之中,出现了一位身着黑白两色华服的公子,那人不等他开口道:“你阳寿未尽,且有天子之气护体,不必执意往前了,闭上眼睛,回到原处,天下是你的,江山还是你的。”

华应言直了直身子,环顾了四周,并不见许一诺的身影,定睛看了看来人,苦笑摇摇了头:“我追她已经至此,也已经记起从前的事,不会回去,不管你是谁,让我找到她,我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这公子笑道:“你若真不想回去,不恋那些荣耀繁华,不如前行,讨一碗汤吧,喝下去,什么都可以忘记,怨恨、遗憾和伤心。”

“一碗汤?”华应言冷哼了一声,“多少人,轮回路上只求一碗汤,可在下偏偏不会,若真的能忘记,为什么生生世世都只爱她?既是命注定的缘分,我要那汤,有何用?”停了停,他道,“你在这里既然能看见我,就一定能看见她,告诉我,怎样才能找到她?”

“这……这并不符合常理,我从未给人指这样的路……”

“那未尽的阳气,帝王的气数,通通给你,换我和她见一面。”

那公子冷了冷脸道:“华应言,你可知你这一世犯了什么罪?”

华应言抬头看了看看不透的雾霭道:“杀戮、阴谋……那时候我想着就快好了就快好了,那时候我想着只要再等一会儿……却再也等不到她了,我负了她三生三世,这辈子,我不想再重复了。我爱她,我爱她,我爱她……”

他答应了华应言,只是他必须要了断这三生三世两人的遗憾,这位公子虽然神秘却是个实在人,并觉得他给的条件太高了,于是告诉他,这帝王之气可以帮他造一座华夏国。

平安镇是假的,而许一诺后来所见的华夏国,也是虚的。

只是这虚实之间,苦了华应言。

洛城花和司城长空双双归去,他终于可以现身。

王易之与叶朵朵的来世缘了结了,他才会出现在长安城里与她重逢。

青城挥与唐果果的离开,他松了一口气。

华应言陪着许一诺,经历了他们的三生三世,他却没有告诉她,他是要让她见一见那些失去勇气的鬼魅,不为别的,只是想许一诺能够坚强起来,然后当面告诉她,他爱她。

爱情的勇气,不是恶狠狠的告别,而是流着眼泪也敢爱下去。

今生只为许一诺。

华应言在最后一刻抱着许一诺,仿佛听见那未来的地方,有一个人在唱着桃之夭夭,烁烁其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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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负流年不负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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