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进会结束后，很快有一些声音从万菱内部传到了行业里。
有说邵思嘉在打肿脸充胖子的，有说她多此一举的，也有说她黔驴技穷，逼着万菱给她兜底的。一时间，几乎所有人都在看万菱董事会的反应。
裴振霄听到消息是第二天下午。他直接去了天颐城，但施工现场只有何潇一个人在。
何潇从临时板房走出来，看见裴振霄愣了一下：“找邵总吗？她和鼎泰的张总去了维江码头，说是有个饭局……”
维江码头白天泊船不多，入夜以后才稍微热闹一些。
江边的风很大，吹得岸边的旗子猎猎作响。河面漆黑，陆续有游艇靠岸，裴振霄却一直没有看到方圆下来。
等到九点多钟的时候，又有一艘游艇驶回码头，他终于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甲板上。
方圆今天穿的是一条抹胸长裙，头发被江风吹得有些凌乱，泛红的脸颊上还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她似乎喝了不少酒，好在跳下甲板的步子还算轻快。
“啊嚏——”方圆轻声打了个喷嚏，才发觉身上有些冷了。她转头，正要和张俊华打招呼离开，手腕却突然被人拉住。
她微微一愣，转头看向身旁的人：“你怎么过来了？”
张俊华看见方圆身边的男人，当即大声道：“哎哎，你谁啊你？”
裴振霄没有搭理他，握住方圆的手也没有松开。
方圆被风吹得眯了下眼，半天之后才咂巴了一下嘴说：“张总，这是我的朋友。”
“跟我走。”裴振霄没有和张俊华这些人客套的打算，直接拽着方圆离开了码头。
两人什么话都没有说话，就这么一前一后沿着人行道往停车场的方向走。路过便利店，方圆忽然停了下来：“我有点渴了。”
裴振霄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便说：“在这里等我。”
他进店挑了一瓶常温的矿泉水，结账的时候，目光却不自觉越过收银台看向了外面。
隔着落地玻璃，便利店里的白炽灯光打在方圆的背上，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发白的光晕里。明明穿着一件礼服裙子，却没什么站姿，只是一动不动地望着对岸发呆。她手里夹着烟，擤一下鼻子，好半天才抽上一口。
结完账从便利店出来，裴振霄把矿泉水递给了她。
“谢谢。”方圆脸上的红晕已经褪去了几分，眼睛也清明了一些。她拧开瓶盖，仰头喝了好几口。
裴振霄将外套披在她身上，又细心地捋平领口的褶皱。收回手时，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片刻：“你这么做会很危险。”
“吃饭有什么危险的？”方圆的视线依旧落在对面的江水上，对他的话似乎无动于衷。
还要装傻到什么时候？裴振霄看着她，心底不由生出几分愠怒：“你给天颐城追加的那些资源，一定会逼急赵振元，你明知道你的身份——”
话到这里，他略微一顿，还是继续把话说了下去：“你在万菱拿的东西越多，就越会被人忌惮，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到底还想拿多少？”
便利店里的白炽灯冷冽，直直穿透落地玻璃，在地上拉出两道很淡的影子。方圆低头看了许久，然后转过身平静地看向裴振霄：“是，我是拿到了很多东西。我说过的，邵思嘉的东西我都想要。”
他从没有见过她露出这样的眼神。里面似乎还有几分醉意，瞳孔却亮得惊人，像是一团烧起来的火。
“有什么是你想要的吗？”她一字一句地问，“年框？项目？股权？还是万菱的商业版图？我都可以给你。”
人总有点什么想要的东西，就像余骁楚和丁香梅一样。只要有欲望，就有可以用来交易的东西。现在的她，除了天颐城，什么都给得起。
裴振霄看着方圆，第一次觉得面前的人这样陌生。
这不是他从前认识的那个人。现在的她，才是方圆原本的样子吗？
她不缺天分，不缺手段，是一个懂得利用一切可利用的资源往前走的人。而他裴振霄，恰好是她如今能用到的，也是最好用的资源之一。
原来他的帮助对她来说，不是情分，而是弹药。
即便当初宋锦如为她找的老师不是自己，她也照样能拿到她想要的东西。
更可笑的是，如今的方圆还是他亲手教出来的。
他教她瞄准，教她扣扳机，可是现在她却把枪口对准了自己。
裴振霄喉咙滚动，声音干涩地开口：“这就是你的谈判技巧？我不记得教过你这个。”
“难道你还不准备承认吗？”方圆在裴振霄的目光中侧开了脸，轻笑一声说，“你从头到尾都看错人。”
这一瞬间，裴振霄忽然想起当初在下榕村看的那个猫和老鼠的动画片。旁白说：“可怜的汤姆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现在觉得，自己和那只猫其实没有什么分别。
“我什么都不要。”裴振霄听见自己干涸发涩的声音，“我已经没有什么好教你的了。”
泳池边上，碧蓝的水光被太阳晃得刺眼。
孟裕州从水里钻出来，随手用毛巾擦了擦肩颈上的水，便在躺椅上坐了下来。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年轻女人。
留着齐耳短发，妆容浓烈，眼眉和唇色都是很欧美的妆法。她身上穿着新一季DIOR成衣，手边放着一只鳄鱼皮手袋。她坐得并不随意，手指搭在包扣上，看起来有几分不自知的焦虑。
孟裕州掀起眼皮打量她，然后礼貌地问：“怎么称呼？”
“邵思嘉。”女人的眼睛掠过孟裕州的脸，“小孟董何必明知故问。”
孟裕州耸了耸肩，接过管家递来的酒杯，又问：“怎么之前不回来？”
“私生女听起来很光彩吗？”邵思嘉像是被他的话气笑，没好气地反问一句。
“总有人觉得光彩。”孟裕州的脸上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只是盯住面前的人，“那么，邵小姐现在又为什么回来？”
邵思嘉没有马上回答他的话，视线下意识地躲开对方，最后落在旁边的泳池里。片刻之后，她坦荡地开口：“我现在觉得光彩了。”
孟裕州呷了一口酒：“前人铺好了路，后人再走上去，当然要更舒服。”
邵思嘉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动了动，还是压住了上前抽他一耳光的冲动。她转过脸来，正要说话，又听见对方慢条斯理地开口：“你来找我，很聪明，我会给你指一条路。”
邵思嘉皱眉：“你这是什么意思？”
“裴振霄，高合咨询的合伙人，他现在是‘邵思嘉’的继承人老师。”孟裕州将酒杯放下，语气懒懒，“如果你能争取他的支持，毁掉那个冒牌货就很容易了。”
“我不想毁掉任何人。”邵思嘉反感孟裕州的用词，下意识地说，“我只是想拿回我自己的东西。”
“是吗？”孟裕州低声笑了笑，声音轻佻，又夹带着某种蛊惑，“但那些，现在都不是你的东西了。”
同一天下午，方圆还在办公室里看天颐城的推进表。
“邵总，那棵榕树——”何潇这时候推门走了进来，有些为难地开口，“还是不行啊。”
她愣了愣，转头朝墙上挂着的天颐城图纸看去。
下榕村那棵大榕树，原本在最早的清障范围里。自从接手天颐城以后，方圆一直想把它保留下来，设计部也为此改了好几版方案。她原本以为这事情会有了转机，但没想到最后等来的还是这个结果。
方圆放下手中的表格，迟疑了一下问：“不能绕开吗？”
何潇摇了摇头：“几版方案都试过了。它卡在主通道的线位上，往哪边绕都会牵动别的控制线。要是围着树做广场，消防过不了，管线也得跟着避让。工程部的意思很明确，这棵树留不了。”
方圆盯住墙上的图纸：“改管线呢？”
“那动的就不止是管线了。”何潇伸手，指向那段主通道，“这整条路都要改。而且上榕那边刚协商好，哪哪都等不起了。”
方圆的目光落在何潇手指的地方，久久没有移开。
何潇苦笑道：“邵总，我知道你想留着它。但硬要留，工期和成本都控制不了——真的有这个必要吗？”
“我再想想。”
“已经十几版了。”
方圆知道何潇已经尽力了，但她就是觉得不甘心。
那棵大榕树就在下榕村的正中心。旧村围绕着它扎根，但新城要建，就必须要从它身上碾过去。
而且所有人的意见都是一样的，这棵树留不得，于情于理，她都没有必要为了它逆流而行。
方圆的脑子此刻变得有些混乱，但最后，她还是深吸一口气说：“让我再想想。”
何潇也不知道方圆为什么这么坚持。她犹豫了片刻，最后点了点头：“好，那我等你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