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颐城推进得比之前任何一段时间都要顺利,方圆第一次感觉到了如鱼得水。
她不得不承认,这确确实实是托了宋锦如和裴振霄的福。
收到那条短信的时候,方圆还在看天颐城的施工材料。短信上是简洁的一句话:我是丁香梅,方便见一面吗?
盯着这行字,她的心弦骤然绷紧。
没有任何的耽搁,方圆很快朝蓝湾酒店赶去。顶层的景观大堂内,丁香梅已经坐在那里喝茶。
这是一位真正的贵妇人。
丁香梅身上的气质是经年累月用钱浇灌出来的,从服饰到举止,每一处都精致得恰到好处,无需显山露水,端出什么姿态,就叫人能看出身份。
方圆走过去,身形僵硬地在她对面坐下来:“丁女士找我有什么事吗?”
丁香梅微微一笑,抬手将一块腕表放在了桌上:“不知道邵小姐对这个,还有没有什么印象?”
这就是从前卖给她的腕表吗?方圆的心猛地一跳,知道丁香梅果然还是认出了她。
电光火石之间,她的脑子里闪过无数种让对方闭嘴的办法。
丁香梅对外,是精装材料生意的丁氏千金,是赵振元的正房妻子。可她的处境在万菱,甚至在整个行业里人尽皆知。但对付她,最合适是从她给女儿们留的后路上下手。
这些年来为了保住三个女儿,丁香梅替赵家遮掩过多少事,又往丁家输送过多少资源,只要查下去,就不可能干净。资金往来,房产股权,信托基金,桩桩都可能找出马脚来。她不必费心揣测对方想要什么,只要拿出一个足够让对方闭嘴的把柄就好。
想到这里,方圆不由愣了愣。这样做是不是也太不磊落了些?真要这么做,也许会伤及三个无辜的小女孩。
明明过去鄙夷宋锦如的作派,如今自己好像和她也没有什么分别。
方淑英从前总是念叨,书可以读不好,但人一定要做个好人。虽然方圆从来没有自诩是什么好人,也不相信什么好人会有好报的道理,但她还是被自己的想法给惊到了。
是什么时候开始学坏的?还是自己本性如此。
方圆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既然丁香梅现在坐在了面前,那就说明还有得谈。
像是看穿了方圆的挣扎和迟疑,丁香梅脸上仍然挂着浅浅的笑意:“你不用紧张,我只问你要一样东西。”
方圆神色复杂地看着她,一时间没有说话。
丁香梅慢慢将茶杯放下,语气温和地开口:“我要赵振元半副身家。”
方圆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丁香梅望向远处的高楼,缓缓道:“当年是我先认识邵启山的。赵振元借我的桥,搭上邵启山的船,却玩抛弃糟糠那一套——”
“现在他外头那些女人和孩子,还眼巴巴地盯着我手里那点东西。”丁香梅说到这里的时候轻轻笑了一声,“他们休想。”
至此,方圆已经全然明白了对方的意思。片刻后她终于开口:“我知道了。”
丁香梅的目光久久落在方圆的身上:“其实你的鼻子很不像启山。”
说罢,她从手提包里取出一部手机,推到了方圆的面前:“这个也许你用得上。”
方圆若有所思:“赵振元的?”
丁香梅点了点头,最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轻声道:“那么,我等你的好消息。”
丁香梅离开以后,方圆许久都没有缓过神来。
丁香梅不打算曝光她,她现在确信这一点,但那颗悬着的心始终没有办法放下。
将来还会有更多人发现她的身份,可是不是每一次,对方都愿意坐下来和自己谈条件,最后化敌为友。
也许赵振元就是下一个知道的人,整个万菱知道这件事也是迟早的。
这一切已经比预想中来得慢了,但只要她的身份是假的,即便眼前再风光,她依旧是在往下坠。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延缓坠落的速度,在摔到底谷之前,抓住自己想要的东西。
又坐了许久,她终于拿起那部手机。
相册里有几张照片,文件夹里还有几份文档,里面倒也不是什么落到外人手里就了不得的机密。手指在屏幕上翻动,最后让她停下来的是一份录音。
录制日期是邵启山去世的前三天。
录音里,赵振元的声音听起来无奈又卑微,另一个人的声音有些模糊,但她很快听出来那是邵启山。
赵振元先开的口:“董事长,我还是希望你再考虑一下,那批旧改项目被搁置了那么多年,你现在要查,下面的人会很难做,到时候真闹起来,不光我难看,万菱和你未必会好过。”
邵启山的声音听起来发冷:“你拿万菱股份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有今天?”
一阵沉默之后,赵振元才重新出声:“这些年,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功劳?”邵启山大笑,“赵振元,你是不是把万菱当成自己的东西了?”
“老邵——”赵振元的声音骤然停下。
后面是很长一段杂音。杯子被碰倒,椅子拖过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四十秒后,邵启山的声音再次传来:“我给你三天时间,过了这三天,就不是你我能在私下谈的事了。”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方圆盯着手机屏幕,下意识地咬了一下指甲。
邵启山去世那天晚上,赵振元明明还去镜台和他喝酒,难道说那根本不是普通的闲聊叙旧?他们早在这个时候就翻脸了?
邵启山的死难道说——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方圆自己也被吓了一跳。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却又觉得这并不是完全不可能的。
毕竟和她一样,赵振元也是邵启山死后的最大受益者。
万菱几个项目的精装材料定版会,定在深港最大的一家设计中心里。
打听到宋锦如出席参加,方圆便直接去了那里等。
站在二楼的玻璃长廊里,她低头看着展厅里来来回回走动的人群,还在回忆丁香梅的话。
十几分钟过去,旁边会议室的门终于被打开,几个穿着正装的人抱着资料从里面陆续走了出来。宋锦如走在最后,听着身边的人汇报,脸上始终没什么表情。
像是有所察觉似的,宋锦如忽然侧过头,一眼看见了站在长廊上的人。
她略微挑了一下眉,朝身边的人说:“你们先下去吧。”
等人都走远了,宋锦如才朝方圆走过去,声音冷冰冰道:“怎么,有急事来求我?我想你还不至于这么没皮没脸吧。”
“我听说,邵启山生前在查一批旧改项目。”方圆没有理会她的嘲讽,只是整理了一下措辞开口,“你当时经手了一些板块吧,应该了解里面的细节。”
宋锦如眼底的异色闪过:“谁让你查的?总不会是陈志保?”
陈志保?方圆摇了摇头说:“是我自己。”
“现在研究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宋锦如的眸光也冷下来,语气里已经有了不耐烦,“你立马要做的,是把天颐城那几个口子给我打开,听不明白话吗?”
方圆听罢,只是平静地看向她:“你要的东西我会给你,但不是现在。”
“之前你把我那样放在火上烤,我权当是你想保住天颐城采购权出的下下策。”宋锦如冷笑一声,“事不过三,你以为我还会原谅你第二次,第三次?”
方圆的目光掠过玻璃长廊外的景观树,轻声道:“你拼命抓住全部的权力,却让我放手?没有这个道理。”
宋锦如似乎并不觉得这样有多不合理。她依旧是那副冷漠的模样,甚至反问方圆:“这样就受不了了?我给了你多少东西,你知道我都能收回来的吧?”
“我知道,我也害怕。”方圆低声笑了笑,“可是宋总,你不害怕吗?”
宋锦如一怔,听见面前的人一字一句地说:“我的东西没有了,你也一样。走到今天,我离不开你,你也离不开我啊。”
“你现在是在威胁我?”宋锦如盯住她,“方圆,你现在真的让我很不痛快。”
方圆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又问一遍:“邵启山那批旧改项目——”
“那是董事会的东西。”没有等方圆把话说完,宋锦如冷淡地打断她的话,然后转身往出口的方向走,“等你,或者等我进了董事会,再研究那些不迟。”
从设计中心出来,方圆什么有用的消息都没得到。但她也没有在这上面费太多心神,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天颐城的事。
周五就是万菱的天颐城专项推进会。
在会上,方圆提出天颐城不再按照公司常规项目来开发,而是要列入集团的重点工程。
天颐城走到这个阶段,不能再靠着十几个人的班子硬撑。后面牵涉到的资金、配套还有资源调度,都必须提前纳入集团统筹。
这个动作是冒险的。
天颐城已经在有条不紊地往前走了,但她还想要继续加码。
她很清楚,只要天颐城还留在原来的层级里,随时都可能被人截断,甚至吃干抹净。
只有把天颐城托举上去,把它变成万菱的片区更新样板,她才能把更多的人,更多的责任绑定到这个项目上来。
到了那个时候,她才真正会有和赵振元,和董事会叫板的资本。
当初在扩大会议上和赵振元的约定,是情急之下的险招。但事到如今,她也要为后面可能出现的局面谋划谋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