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圆在公开场合露面的机会也越来越多。
“慈善，拍卖晚宴？”手里捏着请柬，她一时间觉得有些头痛。
按理来说，她应该尽量减少露面的，万一又有第二个第三个丁香梅觉得自己眼熟怎么办？但是之前已经婉拒了几个，这个再不去，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拍卖晚宴设在临海一家七星级酒店的宴会厅里。豪车一辆接一辆地停在门口，灯光从玻璃穹顶下一直漫到红毯的边缘。出席晚宴的人很多，地产、金融等各行各业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了不少，还有几位企业家是平时只出现在财经新闻里的。
除了这些个熟面孔，她还看见了裴振霄。
他穿一身剪裁合体的Zegna深色西装，站在人群里并不显得热络，但总有人主动过去和他打招呼。方圆看过去的时候，裴振霄正好也转过了头。
两人的目光隔着人群汇合，然后在下一秒默契地移开。
方圆撇了撇嘴，径直走进宴会厅中，只等着拍卖会开始。
从前，她在电视上见过拍卖，如今亲自参加，才发觉自己的见识还是太少。
第一件拍卖藏品是一幅名家水墨，起拍价就够她从南宋开始卖表。后面又有翡翠珠链、古董珠宝盒，还有一组私人酒窖捐出来的年份红酒，拍卖师报出价格的时候，很快就有人举牌。
方圆看得眼睛都直了。
她当邵思嘉至今，还是不敢相信有人把钱这么花掉。
拍卖结束后，司仪上台微笑着说：“感谢各位今晚的慷慨支持，本场拍卖所得善款，将全部用于西南地区儿童医疗救助和乡村学校建设。”
这时候，又有工作人员引着贵宾们往旁边的小厅去，后半场的酒会也开始了。
方圆略微松了口气，正想找个茶点吃，余光中又看见孟裕州朝自己走来。他笑着向方圆举杯：“多谢了。”
“和你帮我的那些比起来，倒是不值一提。”前阵子孟裕州手头有个项目不方便亲自对接，方圆便借自己的身份顺手帮他表了个态。事情虽然不大，但刚好能还一个人情。
孟裕州不由打趣道：“以后未必是了，现在你在万菱说句话谁敢不听。说不定以后是我要请你照顾。”
看孟裕州还想和她聊下去，方圆只得放弃找茶点的打算。她的语气不咸不淡：“能照顾上你，我还得再长长本事。”
孟裕州挑眉看她：“我以为你会开口问我维江的事情。”
方圆听罢，有些疑惑地开口：“维江的事情，是你在说了算吗？”
这是让孟裕州难以回答的问题。说不算，他没有面子，说算，那他在方圆面前就没有了仁义。
孟裕州沉默片刻，终于有些无奈地说：“我还是喜欢以前的你，不会让人下不来台。”
方圆现在才不在乎他下不下的来台，闻言只是眨了眨眼睛：“人总会变的。”
这时候，孟裕州的目光落在她的脖颈上，表情一时间变得有些玩味：“很漂亮的碧玺。”
项链被贾利龙扯坏以后，方圆送修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前几天才回来。
晚上临出门前，她对着首饰盒犹豫半天，最后还是拿了这一条。
她今天穿了一条浅金色缎面长裙，这条项链的色彩，正衬她裙子的缎光。
“思嘉，你知道吗？”孟裕州的眼睛重新回到她的脸上，不动声色地开口，“这枚帕拉伊巴三个月前在佳士得被人高价拍走。”
方圆微微一怔。
没等她反应过来，孟裕州已经靠近，俯身在她额头上留下很轻的一个吻。
“石头是很漂亮，但它没有你想象中那么适合你。”
裴振霄远远看见了这一幕。
这时候有人从他身边走过，无意擦了一下他的肩膀，然而他站在原地没有动，像是对此毫无知觉，目光只远远落在那两人的身上。
宋锦如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的身后。
她先是看了裴振霄一眼，又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远处的方圆，意味深长地笑着：“多聪明的女人啊。裴振霄，我看你也是小瞧她了吧？”
裴振霄没有收回目光：“孟家什么心思，你难道不知道？”
“你不会以为，是我要她这么做的吧？”宋锦如嗤笑一声，语气不急不缓，“你知道孟家的心思，那她的心思呢？能够绑定孟家，无论用利益还是什么别的，只要她心想事成不就好了。”
裴振霄终于转身看向身后的人，眼角微微挑起，像是气极反笑：“你就是这么教她的？”
宋锦如却反问了一句：“怎么，你又教得很好吗？如果不是你在背后挑唆，她有那个胆子反我？”
“我以为你不会怕。”裴振霄看着她，语气淡然道，“你也没想到自己会有失策的时候吧，说实话，我看着很痛快。”
“痛快？”宋锦如似乎是被这句话逗笑了，但眼睛里没有丝毫的笑意，“但凡你爸有你一半的心硬，你们父子也许都可以痛快到今天。”
宋锦如一向知道怎么戳人肺管子。
她像是舍弃了最基本的人性，仿佛如此才能毫无顾忌地往上走。只有他裴振霄被困在了过去里，困在那些数不清的模型和标书里，才会长久地觉得这个人间冰冷。
他该要愤怒的。可是裴振霄看着面前的人，语气却出奇的平静：“她原本不用卷进来。”
“你似乎也没有多了解她。”宋锦如从侍应生手里接过一杯新的香槟，面不改色地说，“现在是我劝你不要卷进来，你已经拿到你想要的东西了，不要企图通过来动她来动我，你们耍的这些小把戏伤害不到我。”
“你慌了。”裴振霄哑声笑了笑，“你以前，可是懒得和我说这些话的。”
宋锦如略微皱了一下眉。
裴振霄的声音没有起伏：“宋锦如，我不在乎你现在怎么看待我和我父亲，我只要你也尝一遍那种痛苦。”
宋锦如的眼眸也慢慢冷了下来：“想要什么，就付出相应的代价来。”
晚宴一直到临近午夜才散。
方圆从酒店里出来的时候，晕晕乎乎的脑袋被海风一吹，酒意和困意一同翻涌了上来。
万菱的车还没有到，裴振霄的车已经停在了门廊下。方圆迟疑了片刻，到底没有再跟自己较劲，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回去的路上，她什么话都没有说，脑袋歪在座椅上，不知不觉竟然睡着了。等惊醒过来，已经是夜里三点。
她抬头望向挡风玻璃外，才发现裴振霄把车停在了小区侧门外的路边。
这是一条林荫路，白天往来的人很少，到了深夜更是安静。路灯穿过树叶落下来，在车前盖碎成一片片的斑。
方圆坐直了一点，低头解开安全带：“怎么没叫我？”
裴振霄只是望着前方，过了一会儿才说：“看你睡着了，就没叫。”
方圆揉了揉眼睛，正准备告别，又听见裴振霄缓缓道：“你现在要盯的是施工单位进场和几个关键合作方的推进，而不是和董事会的人攀那些无谓的交情。”
方圆将垂落的头发挽到耳后，侧头看向身旁的人：“你是想说我蠢，还是想说我不自重？”
裴振霄的脸色沉了下来：“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方圆的心底生出反感，啧了一声说：“你只是我的专业老师，不是我的人生导师。我想怎么做，要怎么做，都是我自己的事。”
是啊，这是她方圆的事，自己有什么资格对她指手画脚？
直到此刻，裴振霄才恍然意识到，她内心强大自洽，根本不需要所谓的拯救。
一直以来，他都是审视别人的那一个，从一开始，他也是这样审视方圆的。但是他却忽略了方圆也在审视他、评估他。
也许在方圆的眼中，他和孟裕州是一种人，一种天生会被她鄙夷的人。
方圆不想解释什么，直接推门下了车。
已经十一月，深港的夜风终于有了些凉意。风吹过，树下那些细碎的影子便跟着晃动，斑驳地落在她的裙摆上。她埋头，沿着人行道往小区的方向走。
还没走出几步，裴振霄已经从身后追了上来。他伸手拉住她的胳膊：“思嘉——”
“你知道我不是邵思嘉。”方圆下意识甩开他的手，缓缓眨了一下眼睛开口，“我和孟家怎么样，和你和宋锦如都没有关系。如果你担心我会破坏你的计划，大可不必。”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尽力控制自己的情绪：“说真的，你既然已经知道了我和宋锦如的计划，你完全可以用这个把柄毁掉她，你这样做，我其实一点脾气都没有的。”
“你明知道我不会这么做。”裴振霄却是被她这句话激怒，话脱口而出，“你一定要我向你证明点什么？证明我对你的忠诚？”
方圆只是仰头，平静地看向对方：“是啊，我要你的忠诚。”
她的脖子上，还戴着他送的那枚帕拉伊巴碧玺。路灯从树影中漏下来，正落在上面，映出一片绚烂到刺眼的光晕。
几乎是本能，裴振霄再控制不住这瞬间的悸动，俯身吻住了她的嘴唇。
怎么会变成这样。
方圆把身体连同脑袋一起滑进浴缸里。热水漫过头顶，终于淹没了周遭的一切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