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贾利龙的老板并没有费什么工夫，他的办公室就在新坪村后面的商业公寓里。
公寓已经有不少年头了，墨绿色的玻璃窗将整栋楼衬得更加暗淡。但办公室却装修得干净，里面放着一张宽大的办公桌，一套雕花的实木沙发和茶几，墙边立一排排铁质的文件柜。
空调温度开得很低，整个屋子都冷飕飕的。
手机在手边震了一遍又一遍，裴振霄置若罔闻，只是抬眼看向对面：“你知道她现在在哪儿吗？”
坐在办公桌前的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Polo衫，脖子上挂着一枚翡翠观音，闻言笑着摊了摊手：“做我们这行，有时候知道太多没好处。我们又不是搞敲诈勒索，做的都是正经生意——她是什么人，我不关心，只要把钱还了就行。”
裴振霄的视线扫过桌上那张黑白复印件。
上面清晰地印着借款人的身份证正反面，底下还有一个凌乱的签名。证件照上的脸清汤寡水，素得不能再素。姓名那一栏里，却是一个他从没有听说过的名字。
他说不清自己当下是什么情绪，脸上依旧不动声色：“还有人找过来吗？”
男人摸了摸下巴，拖长了声音：“这个嘛……”
赵振元查的是邵思嘉。邵思嘉和贾利龙没有任何的社会关系，除非有人顺着方圆几年前的旧账往下找，否则很难查到这里。更何况，如果他们真的已经查到了这里，如今万菱的局势不会还维持着现在的模样。
这意味着自己还有能操作一些事情的余地，不过是再加钱的问题。
裴振霄没有再浪费时间，只是把手边的支票推了过去：“这些东西，我全部买断。”
空调似乎开得太低了，方圆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伸手揉了揉鼻子，继续拌着锅里的糯米饭。
磕绊绊地解决了余骁楚的问题，又暂时稳住了宋锦如，方圆终于有心思考虑裴振霄的事了。
其实她也说不准自己对裴振霄是什么态度。
他毕竟是宋锦如找来的人，哪怕他们之间再不对付，也不代表他真的站在自己这一边。她和裴振霄，说到底是因为一场交易临时凑成的一对师生而已。
方圆这样想着，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赶快把糯米饭盛出来装进饭盒里。
带着饭盒去见人，总比空着手去要好一些。再说自己之前还吃了人家一份海鲜粥。
糯米饭是她唯一能做得好的东西了。说简单也简单，但说麻烦也是真的麻烦。需要的蔬菜和肉种类很多，拌进饭之前都要切好炒好，然后再调上味道。只是不论做多少次，方圆觉得自己还是做不出方淑英的那种味道。
找上云溪国际二期的时候，方圆敏锐感觉到气氛和平时不太一样。
裴振霄给她开了门，又回到鱼缸前继续喂鱼。
鱼食撒下去，大群的鱼立刻簇拥过来，七彩的色泽在水中晃荡，如同极光一般。然而裴振霄的脸色看起来十分冷淡，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不为所动。
方圆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他有点像第一次见面时候的样子，但也不完全像。第一次见面，他至少还有点客套的礼貌在，但今天连那点礼貌都没有了，仿佛把她当成了一个陌生人。
还是裴振霄先开的口。
他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为什么还要和余骁楚较劲？明明不需要付出那么多代价才能解决，但你决心要硬着头皮对付。为什么不先来和我商量？”
“是我考虑不周。”方圆没有辩解，只是诚恳地开口认错，接着又放下饭盒说，“那个，我做了糯米饭——”
“我不喜欢吃这么多碳水。”裴振霄没有回头，只是径直打断了她的话。
方圆微微一愣，终于发现从踏进他的家门开始，他就没有正眼看过自己一次。
裴振霄这是在和她闹别扭吗？嫌她之前说的话太重了？还是气她最近遇到难题都没有找他商量，让他觉得砸了招牌？可是糯米饭又有什么错，他以前明明也吃过！这人到底是对糯米饭有意见，还是对她有意见？
方圆撇了撇嘴，但还是说：“不好意思，是我想当然了。”
过了许久，裴振霄才又开口：“你今天过来有什么事？”
“金莉文的事。”
“还有吗？”
“还有宋锦如。”方圆顿了顿，决定先捡他应该感兴趣的事说，“我去找过陈志保，宋锦如后面再想要天颐城的采购权没那么容易了，她——”
裴振霄依旧是打断，继续重复一遍：“还有吗？”
方圆没有再说话了，只是盯住他的背影。
裴振霄把手上最后一点鱼食撒掉，终于转过了身来。他平静地望向方圆，一字一句地问：“宋锦如知道你是什么人吗？”
她像是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思嘉——”裴振霄轻声念出这个名字，轻笑着问面前的人，“我是该叫你邵思嘉，还是方圆？”
怎么，裴振霄是和余骁楚商量好的吗？一个两个都选在这种时候朝她发难。方圆略微皱了下眉，但脸上的惊疑一点点敛去，最后只剩下了冷淡。
裴振霄看着她，蓦地想起对方当初笑盈盈地对自己说：“叫我思嘉。”
原来，这从始至终只是亲近他的手段罢了。
从新坪村回来，他不是没想过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说，看她继续演下去，这样，他还能不动声色地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可她站在他的面前，若无其事地提起金莉文，提起宋锦如，好像所有的事情都能被轻轻揭过去。
他忽然之间感觉到愤怒，终究是控制不住地开口了。
此刻看着方圆此刻的表情，他忽然意识到对方其实根本不在乎自己知不知情。他恍然开口：“这一切是宋锦如指使你的？你甘心被她控制？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方圆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轻声笑了。她歪了一下头，问面前的人：“原来这就是你的目的吗？”
裴振霄有瞬间的愕然。
“控制我。”方圆将手覆在腕表上，微微一笑道，“宋锦如需要我帮她达成她的目的，你不也是一样？你们有什么不一样？”
的确没有什么不一样。宋锦如的控制从不遮掩，而他是在借教学之名左右她的立场和想法。哪怕他的话听起来永远理性，永远客观，但只要是话，总会有倾向的。方圆或许以前分不清楚，可是现在的她已经有了分辨的能力。
裴振霄眼底的光忽明忽暗，方圆像是没有注意，只是又笑着问：“看她被自己亲手养出来的人背叛，你觉得痛快了吗？”
“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大仇得报？”方圆撇过头，视线缓缓落在鱼缸上，“那你现在已经成功了。”
痛快，当然痛快，可裴振霄竟然说不出这两个字来。他的声音变得沙哑：“那你呢？你的目的又是什么？”
“很难理解吗？”方圆笑得眼睛弯弯，转头看向他，“拥有邵思嘉的一切，就是我的目的。”
“被宋锦如控制，没有什么甘心不甘心的，各取所需而已。”她忽然很轻地叹息了一声，盯着裴振霄的眼睛，“你不是早就发现我不对劲了吗？从前又为什么不拆穿？”
裴振霄的嘴角牵动，像是笑了一声：“你知道我不会伤害你，何况你在我面前也没有装得很好——你不怕被我发现，是因为我们之间没有利益冲突？还是你也在试探，试探我会站在你和宋锦如哪一边？”
从前，裴振霄总觉得电视上那些骗子敛财的新闻荒诞离谱，什么秦始皇转世，什么阿拉伯王子落难，怎么会有人相信这种东西。可是现在想来，骗术需要的不是高明，只要找到愿意买单的人就好。
现在的他就是那个愿意买单的人，哪怕方圆做的这一切如此惊世骇俗。
“你应该继续假装不知道这件事的。”方圆将饭盒收回保温袋里，淡淡道，“你接下来是打算和余骁楚一样威胁我，还是有其他想法？”
她的声音冷静得不像话，继续说：“如果你想曝光我，然后毁掉宋锦如，我无话可说，但如果你打算继续利用我，那么，你可以继续利用，你也知道我会帮你。”
说完，她闭了一下眼睛，拎起保温袋转身往玄关的方向走。
裴振霄的目光下意识地追过去，还是在问：“你记得吗？你跟我说过你对宋锦如是有感恩的。”
她的脚步微微一停，最后低声笑了笑：“如果我对她一直心存感恩，你的枪口就要对准我了是不是？我们现在这样同路，不是很好吗？”
回到家，方圆把饭盒从保温袋里拿出来，打算自己吃掉。可是直到糯米饭冷透了，她还是坐在餐桌前一动也没有动。
不知道又了多久，她终于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地把饭全部吃完。
将饭盒洗干净，她又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换了一身运动服，往楼下的壁球馆去。
球一下下撞在墙上，声音听起来又响又聒噪。她来来回回打了两个多小时，打到头发全湿，衣服贴在背上才终于停下了片刻。
她撑着球拍站在原地，下意识地朝身后的玻璃墙看去。汗水模糊了视线，她有一瞬间以为裴振霄站在那里。
他的话在耳边一遍遍地响起，她依旧烦躁得厉害，于是咬了咬牙，重新把球抛起来，又狠狠地抽了出去。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方圆更是把全部精力都投在了项目上。
尽管解决了余骁楚和宋锦如这两个大麻烦，但她知道，天颐城还远远没有到真正安全的时候。好在可以确定的是，它正被自己紧紧握在手里，并一步步变成她想象中的样子。
不但在天颐城项目上有了说一不二的分量，她在万菱的风头同样正盛。她开始接触更多的项目，也慢慢地出现在更多的会议和材料里。
她就像是一个真正的继承人，拖着天颐城，企图往更高更远的地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