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陈志保的四合院走出来，方圆手里捏着名片，低声笑了笑。
她刚才的表演在陈志保眼中未必算得上高明，但自己准备和宋锦如割席的信号，对方显然已经收到了。
这张周律师名片，就是他给出的回应——在宋锦如和她之间，他愿意站在她这一边。
“邵启山。”明明之前无数次开口提起这个名字，还打着他亲生女儿的名号在深港招摇撞骗，可是方圆对这个父亲根本一无所知。
回家，要去那个家看看吗？方圆一时间有些纠结，将名片翻来覆去地又看了一遍。
陈志保让她进邵家的门，自然是一种示好。
他企图通过这个动作告诉方圆，他在邵启山这里的话语权远比赵振元的大，而且不会像赵振元那样动。
方圆咬了一下嘴唇，终于还是拨通了名片上的电话，约对方一个小时后在镜台别墅区见面。
和周律师一起来的，还有一位姓林的资产经理。邵启山去世以后，邵家的宅子便由他背后的公司代为管理。
“邵小姐，您在这里签个字就好。”确认过方圆的身份后，周律师微笑着把一份文件递进车窗里。
等方圆签完字，蔡经理才朝旁边的安保摆了摆手。
黑色铸铁大门缓缓打开，她的车径直驶入进去。
镜台别墅区里的房子，并不是方圆刻板印象中的豪宅。没有夸张的门庭和雕塑，也没有显眼的门牌，只是几栋线条简约的建筑，安静地伏在树影深处，仿佛一座座林中花园。
在主宅的廊柱前停下，方圆仰头看了好一会儿，不由有些愕然。
这段时间，她也算见识过不少有钱人的奢靡作派了，住大房子根本不是什么稀奇事。
但这房子也太大了。
真的有人能忍受独自住在这么大的房子里吗？
“邵小姐，我们进去吧？”周律师推开厚重的木门，侧身让她先进去。
一楼穿过门厅便是会客厅，开间宽阔，挑高近两层。沙发和吊灯都是意大利进口的牌子，方圆从前在杂志上见过。会客厅再往里连着一间茶室，多宝格上错落摆着十几只茶盏。周律师随口提了一句，最里面那只汝窑天青釉小盏，拍卖价超过百万。
二楼是邵启山的书房。落地窗外视野开阔，靠墙是整面的书柜，书桌上面还搁着几份旧文件，钢笔压在旁边，仿佛主人只是临时出了门，随时都有可能回来。
方圆在书桌前站了一会儿，回头问身后的人：“可以去卧室看看吗？”
蔡经理笑说：“当然。”
邵启山的卧室在六楼，他们是搭电梯上去的。
电梯门打开，先看见的是一片很宽的休息区。再往里是卧室、衣帽间和露台，连床尾那一片空地，都要比她和方淑英从前住过的地方宽敞。
方圆忽然想起小时候。
闷热狭小的厨房里，方淑英在一边侧着择菜，一边瞥着语文课本上的字给她听写。
那时候她们生活的地方，恐怕连这间卧室一个角落的空间都没有。
方圆慢慢往里面走，注意到房间里已经做了一些适老化的设计。地面没有门槛，床边也留了扶手。
她没有回头，只是开口问了这样一句：“我父亲他，是怎么走的？”
周律师冷不防被这么一问，愣了愣才说：“是，是心梗。”
方圆有些狐疑：“怎么会突然心梗？”
邵启山这样的人，身边不可能会缺私人医生，体检更是定期要做的。哪怕身上有什么旧疾，也不该一点征兆都没有。
周律师脸上露出惋惜的神情，低声道：“那天董事长在总部开了一下午会，回来以后，赵董又过来陪他喝了几杯。董事长睡前就说胸口不舒服，管家找不到急救药，赶忙给江医生去了电话，没想到，没想到还是晚了……”
“赵董？”方圆若有所思，又问道，“我父亲去世的时候，都有谁在？”
听到这话，周律师和蔡经理下意识地对视一眼，嘴巴都没有张开。
方圆侧头看他们一眼：“我在问你们。”
蔡经理像是刚回过神来，搓了搓手连忙说：“一开始就是管家和保姆在。后来陈董到了，孟董和赵董一家也过来了。公司那边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帮着处理董事长的后事。”
邵启山多年以来孤身一人，身边也没有任何的亲人。他突然去世，万菱这些核心人物到场来料理后事，听起来也没有什么不对。
毕竟这不只是邵家的事，还是整个万菱的事。
方圆略微皱了一下眉，没有说话，心中不由开始揣测，是那天赵振元和邵启山聊了些什么吗？
但这些事，这个周律师和蔡经理不会知道。就算知道，也不会轻易告诉她。
反正和自己无关，当天究竟什么状况也轮不到她来追问。何况她这个凭空冒出来的女儿，还是邵启山去世以后最大的受益人。
方圆转过头，目光落在了右边的床头柜上。
她俯身拉开第一个抽屉，瞧见里面放着一个银质的小盒子，不知道是药盒还是什么首饰盒。她打开看了看，什么东西都没有，是个空的。
方圆再次看向两人：“这个，我想拿走做纪念。”
周律师干笑一声，点头道：“当然，邵小姐。”
不是什么值钱的资产，拿走就拿走吧，再说邵启山这栋宅子迟早会归到她的名下，没有必要为这种小事为难她。
方圆把银盒收进包里，又转身走向了露台。
从这里望出去，能俯瞰整个花园。
天气晴朗，热烈的阳光打在草坪和花木上，满目都是亮得发烫的绿色。方圆久久眺望着，心中忍不住感慨，要是能住进这样的房子里，孤独就孤独吧，没什么不好忍的。
蔡经理看方圆的神情有些古怪，以为她是触景伤情，于是温和道：“陈董特意交代过，叫我们务必打理好董事长的家。清洁、安保还有花园养护，都要照着从前的样子做，邵小姐可以放心。”
方圆盯着草坪上的旋转喷淋，只笑了笑说：“费心了。”
天颐城还有一堆事等着她处理，方圆从镜台别墅区回来，直接回了万菱。这样一忙，又是好几天过去。
这天下午有项目进度协调会要开，然而会议刚进行到一半，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宋锦如站在门口，目光冰冷地扫过里面的人，最后落在方圆的身上。
方圆坐在长桌的最中央，项目小组十几个人围坐在她的两侧。
宋锦如嘴角勾起了一丝笑来，想起第一次带她来战投部开会时的场景。那个时候，她坐在最边缘的位置上，对着厚厚一沓远洲尽调报告，却只能看懂“物业”两个字。
没想到当初滥竽充数的人，如今竟然坐到了所有人的中间。
宋锦如的声音听起来淡淡的：“我和你们邵总单独开个会。”
然而会议桌两边没有一个人动，直到方圆点了下头说：“今天先到这里吧，你们先回去。”
她说罢，底下的人这才如梦初醒般赶快收拾了东西出去。门被带上，会议室里只剩下了她们两个人。
宋锦如隔着长桌望向她：“我真是小瞧你了。”
这两天，万菱的审计忽然查起了供应链。几家宋锦如用惯的材料商和精装供应商，都被压住了续约和付款。起初她只当是例行清账，直到发现审计最先咬住的，竟然是陈志保的人。
审计向来听陈志保的，按理来说不会去动那些人。至此，宋锦如已经完全看明白了他的打算，他这是宁肯割自己一城，也要把她从采购口逼退。
采购口一乱，底下的人自然就慌了。供应商和项目公司连番催她，财务却死死卡着不放。为了稳住局面，她不得不把手里最大一块精装采购业务给交出去——这是她这些年最赚钱，也最养人的一块地盘。这一刀下去，几乎断了她半条臂膀。
也是在这个时候，陈志保身边的人递来消息，说是方圆前几天上门拜访过他。
这段时间以来，两人明争暗斗，却始终维持着一点微妙的平衡。她一直以为，这种平衡还会继续下去。可方圆那趟拜访，直接把这点平衡打破了。
多可笑啊。自己亲手挑出来、亲手驯养的蛇，竟然回过头咬了她一口。没从方圆身上拿到想要的东西不说，还搭进去了血淋淋的一笔。
方圆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手里的签字笔，没有抬头：“宋总这话说得太抬举我了。”
宋锦如轻轻笑了一声：“你真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了？反到我的头上来，你怎么敢的？”
“你——”然而方圆的话还没有说完，宋锦如已经骤然打断了她：“你以为陈志保是什么可以随便做交易的人？你今天敢借他的手动我，就不怕哪天被他连皮带骨吃干净？”
“你不就是这样走到今天的吗？”方圆撇过头，把签字笔丢在桌上，显然不想再在这件事上纠缠，“再说，我已经给你留了余地了。”
她的视线扫过手边的文件，缓缓开口：“机电还有主体材料那几条线还在，你现在回去还能保住这些。”
宋锦如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道：“那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好心给我留了活路？”
方圆慢慢掀起眼皮，只是再次提醒：“那边还在等宋总你收拾残局，还是不要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了。”
方圆的话音落下，宋锦如忽然有一瞬间的狐疑，但更多是难以置信。
她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任人搓扁揉圆的方圆了。她从来没有想过对方有一天会有这样的胆子，竟然对着自己张牙舞爪地说出这些话。
这种平静冷酷的姿态，倒是真像一个继承人了。
可是，方圆是什么时候开始脱离她的控制的？是从去见陈志保开始，还是从推诿交出天颐城的采购权开始？还是说在更早以前，她就谋算着这样背叛自己？
“你记着了，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隔着会议室的长桌，宋锦如最后看方圆一眼，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