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趟来香江,除了见基金会负责人之外,裴振霄的确打算顺路去找一个很多年没见过的人。
从中环到半山不算远,两人沿着山道往上走了一段。
裴振霄的目的地是一家老式的私立疗养院。
建筑还是上世纪的风格,斑驳的外墙上爬满绿植,院门口还栽了一棵大榕树,粗粝的树根钻出来,把门口的石板路拱得高低不平。
方圆没有注意到,一脚踩上去差点崴住。她停下来,叫住走在前面的人:“Leo,搭把手啊。”
裴振霄似乎被方圆的话噎住,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英文名听起来这么尴尬。他转头伸手去扶她:“好了,可以了。”
但手收回来的时候,裴振霄忽然想到,自己似乎很久没有听她叫过老师了。
两人穿过前院,沿着走廊往里走。
疗养院很安静,偶尔能听见远处传来的电视声和说话声。空荡荡的,脚步落在陈旧的木地板上,竟显得有些吵闹。
裴振霄在一间靠窗的病房前停下来,然后伸手轻轻敲了下门。
“进来。”
裴振霄推门,方圆也跟着走进了病房。
病床上躺着一个消瘦的老人,整个人深深陷进被褥里,好似只剩下一副骨架。
听见门口的动静,他慢慢地转过头来。他双目无神,盯着裴振霄看了许久,像是在辨认什么。过了好一会儿,那双浑浊的眼睛才有了一点点神采:“你,你来了。”
裴振霄走到床边,轻轻握住了他的手:“隆叔。”
老人像是终于放下了一桩心事,长长舒出一口气,转头朝门外喊了一声。
片刻后,一个中年女人快步走了进来:“阿爸?”
“柜子里那个箱子。”老人抬了抬手,吩咐女儿道,“拿给他。”
女人先是一怔,像是想到了什么,有些难以置信地转头看向裴振霄。
她的脸上有错愕,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还是转身打开柜子,从最里面取出一个纸箱。纸箱放了有些时日了,上面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灰。
“这是你阿爸放在我这里的。”老人喘了口气,慢慢开口,“我得,我得在走之前还给你……”
方圆的视线掠过那个箱子,又若有所思地看向裴振霄的背影。
再站在这里就不礼貌了。方圆最后悄无声息地离开病房,把空间留回给他们。
她沿着走廊一路走到花园里,在树荫下转了转,最后在紫藤花架下的长椅坐了下来。
四周很安静,原本她还在想着基金会的事。可想着想着,思绪又不由得绕回了刚才那间病房。
那个老人是裴剑书的旧识吗?那个箱子里是什么?裴振霄现在才来拿吗?
方圆对这些问题毫无头绪。她又等了好一会儿,靠在长椅上有些昏昏欲睡,甚至不知道裴振霄是什么时候坐到了她身边的。
“困了吗?”裴振霄的声音听起来竟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温和。
“没有。”方圆撑起眼皮,目光落在他膝上的纸箱上。见上面的封条原封不动,她不由得问:“你不打开看看吗?”
“应该看看的。”裴振霄的手在箱子上停了片刻,像是在犹豫什么,但最后还是慢慢地拆了开来。
箱子里放着一个建筑模型。
“这是——”这是一个图书馆的模型,方圆不由愣了愣。
模型很小一个,被固定在木质底座上。看起来旧旧的,却依然能看出当年精细的手工痕迹。
裴振霄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方圆坐在旁边,也没有出声,但她能感觉到裴振霄的情绪。
他向来理性克制,很少把什么写在脸上。此刻,他也只是安静地看着那个模型,神情没什么变化。
方圆忽然想,自己对裴振霄的印象还挺扁平和刻板的。
在她的眼中,裴振霄是老师,是咨询公司的合伙人,像是一个拥有无限功能的开挂角色。可现在坐在他的旁边,她觉得自己好像没有多了解他。
其实,裴振霄也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
方圆还在胡思乱想,裴振霄忽然开口:“小的时候,我经常待在他的工作室里。看他画图,看他改方案,看他为一个细节跟人争得面红耳赤。”
“那时候,我觉得建筑师是很厉害的职业。”他的目光落在模型上,语气淡淡的,“长大以后,我也学了建筑,我想继承他的意志,他的理想。”
方圆下意识地说:“你没有成为建筑师。”
“和资本打交道更好,只要讲逻辑,讲回报,不需要投入感情。”裴振霄笑了,轻轻合上纸箱,“建筑也好,什么也好,人一旦投入感情,就会变得在意,会丧失判断。”
这话说的,让方圆找不到任何反驳的道理。她咬了一下嘴唇,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裴振霄忽然转头看她:“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为什么要教你吗?”
我可从来没有这么说过!方圆心头一跳,心虚地把视线撇开。
“宋锦如答应过我,等事情了结,她会还一件遗物给我。”裴振霄哑声道,“这就是约定好的学费。”
原来是这样吗?方圆一下愕然。
夕阳慢慢沉进了山里,两人又在疗养院里坐了一会儿,直到天色将晚,才起身离开。
从口岸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阴沉下来。蜻蜓在闷热的空气中飞着,恨不得贴着地面滑行。
路边的灯牌陆续亮了起来,他们穿过商业城外的人行道,朝停车场的方向走。
路过一家银行网点,裴振霄忽然放缓了脚步。
门口的填单台前围着几个人。一个婆婆戴着老花镜,对着手里的单子看了半天,迟迟没有落笔。
“要汇款吗?我帮你看看。”裴振霄望过去,从婆婆手里接过了单子。
婆婆像是终于等到了救星,连忙说:“我儿子说让我照着写就行,可我这眼睛实在看不清……”
“没事。”裴振霄将纸箱交给方圆,从口袋里取出钢笔,替她填写上面的空白:“开户行写这里,金额没问题,你最后签个名字就行。”
他耐心地说着,一边写一边替她核对账号。
方圆站在旁边等着。
不远处,一辆电动车停在路边。两个男人坐在车上嚼槟榔,有一搭没一搭地往这边看。
裴振霄把汇款单递回给婆婆,对方连声道了谢,赶快拿着单子去找银行的业务员了。
就在这时,那两个男人骑着车晃悠悠地靠了过来。前面那个寸头笑嘻嘻地看他:“老板,我也有点东西要写,笔借我用用呗。”
话音未落,后座的黄毛已经探过身,一把将钢笔从裴振霄手里抄走。下一秒,电动车猛地往前一蹿,头也不回地冲进了人流里:
“有钱人都是傻子!
“哈哈哈哈!替天行道!”
他们的笑声顺着街道飘远,很快就听不见了。
方圆反应过来,抱着纸箱追出去了几步。可电动车已经钻上了马路,连个影子都看不到。她站在路边,转头看向裴振霄:“你的笔!”
裴振霄的表情平淡得出奇:“算了。”
“算了?”
“追不上,浪费时间。”裴振霄跟上方圆,“只是一支笔而已,不值钱。”
“那是你的东西,和值不值钱没关系。”方圆不能理解他的话,忽然气急,“不能这么算了。”
说着,她直接把纸箱塞回给裴振霄,转头便走了。
“思嘉!”
裴振霄想要跟上去,可人流不断从两人之间穿过。等他再抬头时,方圆的背影也已经消失在了人群里。
天色越来越暗,远处隐约传来雷声。
雨是傍晚开始下的。起初只是零零散散的几滴,后来越来越密,砸在挡风玻璃上,连前方的路都变得模糊起来。
裴振霄一边给方圆打电话,一边开车沿路去找,却始终没有看到她的身影。
电话一直没人接,他握着方向盘,脸色沉了又沉。
一支钢笔而已。
在他的认知里,东西被抢了固然不快,但那两个小混混更不值得他浪费时间和精力——方圆却不那么想。
“怎么还是这个脾气。”
裴振霄想掉头回家,但做不来把她一个人丢在外面这种事。天彻底黑了下来,雨也越下越大,直到第四十个电话拨出去,他才终于听到对方的声音。
裴振霄立刻把车停到路边,冷着声音开口:“你在哪儿?”
“在这儿!”她的声音隔着雨声传来。
裴振霄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听见身旁的车窗被敲响。
他侧过头,看见雨幕里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方圆披着亮黄色的雨衣,可浑身上下几乎都已经湿透。雨帽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下巴还在往下淌水。
裴振霄一愣,降下车窗:“你——”
“本来想下次见面的时候再给你的。”方圆弯下腰,笑盈盈地晃了晃手里的钢笔,“但我想你早点拿到,会开心一点。”
裴振霄没有看那支钢笔,只是怔怔地盯住窗外的人:“你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