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厅内，掌声最后是稀稀拉拉响起来的。像是为了缓解某种尴尬，好让这场所谓的合作伙伴大会能再继续进行下去。
发言结束之后，赵振元带着邵思嘉走下台，将她介绍给万菱的董事们还有公司的重要合作方。
邵思嘉也表现得十分大方利落，似乎天然适合应付这样的场面。
她记得所有人的姓氏，甚至面对大家那些试探性的寒暄，也应对得游刃有余。她的语气，她的态度如此自然，没有半点凭空出现的样子。
她的身边很快围起了一圈人。
方圆望过去，在那群人之中看到了孟裕州。
孟裕州就站在邵思嘉的身旁，低着头，像是在认真听对方说话。似乎察觉到方圆的注视，他也侧头看了过来。那双桃花眼微微挑起，神情里依旧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玩味。
方圆哪里还会看不明白。这个曾经口口声声说会站在她身边的盟友，已经换了一副算盘。
她慢慢收回目光。
偌大的报告厅里，依旧有许多视线落在她身上，像是要看穿什么端倪。她摇摇欲坠，却依旧强撑着站在原地。
她下意识地瞥向报告厅的出口，心想只要步子迈开，几步就能逃离这个鬼地方。
但是不可以，方圆比任何人都知道不可以这样做。
即便真正的邵思嘉已经出现，她也不能在这个时候落荒而逃。
但凡她露出一丝一毫的心虚，那么她冒名顶替的骗子罪行就会彻底坐实。而到那个时候，赵振元今天没说出口的潜台词，就会由自己替他说完。
想到这里，方圆忍不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的神情已经重新恢复了平静。
大会尾声，工作人员开始安排最后的集体合影。
受邀出席的嘉宾和万菱的核心管理层陆续上台，按照事先安排好的位置站定。
按照原本的站位，方圆应该站在赵振元的左边。在过去几次的企业活动里，那个位置是默认留给邵启山的继承人的。
一名工作人员匆匆走到方圆的面前，客气地招呼道：“邵总——”
只是他的话刚出口，不远处的邵思嘉也转过了头来。
他张了张嘴，脸一下涨得通红，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一时间不知道要怎么说出来。
方圆并不想让对方为难，朝他笑了笑，自己缓步走上了台。
她神情平静地站到赵振元的左侧，而邵思嘉也很快从另一边上台，来到了赵振元的右手边。
台上没有人议论，所有人都维持着恰到好处的体面，只是那些意味深长的目光，依旧来来回回地落在她们和赵振元的身上。
这时候，摄影师调整好镜头，笑着抬手示意：“后排往中间靠一点，各位老板请看镜头——”
闪光灯接连亮起，方圆和邵思嘉一左一右，就这样被留在了同一张照片里。
她们之间只隔着一个赵振元，却像是隔着邵启山留下的整个万菱。
合影结束，台上的人陆续散开。方圆转身，在人群中看见了宋锦如。
此刻，宋锦如正被几名合作方围在一张桌子旁边。似乎察觉到方圆的注视，她却没有动声色，只是继续同身边的人交谈。
从始至终，她的神情都没有任何变化，仿佛自己和这场荒诞的闹剧毫无关系。
从台阶上走下来，方圆没有再回头，径直朝报告厅外走去。
她尽量让自己的脚步慢下来，看起来没那么像逃匿的样子。
直到走出报告厅，电梯门在面前缓缓合上，她才惊觉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
电梯缓缓下降，她却再也站不住了，后背抵在冰冷的轿厢上。
赵振元这一招，让她完全无从招架。他甚至不需要多说一句，只要让邵思嘉站在那里，轻描淡写地讲出她的名字，就足够在所有人面前判处她死刑。
她强迫自己冷静。
还来得及，一切都还来得及。邵思嘉今天这场亮相还不足以真正改变什么，她还有时间。
和邵启山长得像是一回事，正式认定身份又是另一回事。她可以被赵振元带进万菱，但并不能因此直接取代自己在公司里的职务。
程序终究要一步一步地走。
邵思嘉也许还没有开始走亲缘关系认定的程序。即便已经开始，另一个人提出身份主张，也不会让她立刻从万菱消失。
她依旧是万菱正式任命的项目负责人。当初进入万菱，固然是借了邵思嘉身份的势，但并不是因为已经继承了股权。至少在公司作出正式处理以前，她还能继续留在这个位置上。
哪怕是硬着头皮。
万菱总部大楼的墙薄得像一张纸。
报告厅里的八卦消息如同疾风迅雷，很快击穿了整个公司。茶水间、电梯口还有各个聊天群里，一夕之间多出了无数的议论声。
反倒是天颐城的项目小组里没有什么明显反应。
出现了一个再像邵启山的女儿又怎么样，手里的工作该做还是要做。何况自己的领导又没有被撤换，工程也没有说要停，他们跟的是项目负责人，又不是万菱的继承人。
但对方圆来说，万菱显然变得很难再待下去了。
她一直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直到深夜，等楼层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独自下楼。
嘴上说来得及，可接下来能怎么办呢？自己好像真的要玩完了。什么天颐城是未来，统统都变成了个笑话。
开车回家的路上，她一路上胡思乱想，等回过神来的时候，竟发现自己停在了云溪国际二期的门口。
她愣了愣，怎么开到这里来了？
怎么，是发现这种场面自己控制不住了吗？还是打算找他帮忙？可是他还能帮自己什么呢？
把车停在路边，方圆将车窗降下来，忍不住又点了一支烟。
晚风从车窗外吹进来。她望着路边的灯光和地上的树影，忽然想起了那个吻，想起他在便利店前对自己说：“我没有什么好教你的了。”
当时看着榕树被砍，她的确许久没有缓过神来。
坐在那个树墩上，她茫然无措间看见裴振霄朝自己走了过来。说真的，当时她莫名很想放声哭一场，但自尊心驱使她开口：“你来看我笑话的？”
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有自尊心了？是她亲手把他们的关系推到这一步来的啊。
她的确没有想到，在邵思嘉出现之后，他竟然还会来找她。为什么他还会来？明明她对他说了那样难听的话。
其实她早就知道了他的心意，也许还比他裴振霄本人更早地知道。
这并不是她的本意。
她偶尔也会恍然，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在裴振霄的眼中，她不是愚蠢，固执，完全不可教也的吗？甚至她还一次次地说话中伤他，故意误解他的意思。
他已经替她做了太多超出一个老师分内该做的事，如今再把他牵扯进来，就有点太不道义了。
抽完最后一口烟，方圆将烟头按灭，然后重新踩下了油门。
在大会之后，邵总，还有小邵总的称呼渐渐从方圆的耳边消失。
大家默契地避开和她接触。工作上的事项能不和她聊就不和她聊，实在绕不开，就直接省略掉称呼，直奔主题。在局面彻底明朗以前，谁也不愿意优先站队。
邵思嘉则是以战略发展特别助理的身份，直接坐进了董事长办公室。
这个职位不具体负责某一个项目，但可以跟随赵振元参加各种经营会议，接触维江和其他重大的业务，也有权要求各部门提供项目材料。
这一切发生得如此自然，和当初方圆空降到战投部一样。邵思嘉并不需要大张旗鼓地向着所有人证明什么，只要顶着这张和邵启山肖像的脸，背靠住赵振元就好。
同一个星期里，她委托律师向法院递交材料，申请参加正在审理的继承纠纷，并提出自己的继承请求。
她有邵启山生前给她的转账、写给她的信，还有两人私下见面留下的照片和记录。这些东西，正是方圆一样都拿不出来的。
虽然能提交的材料不多，但邵思嘉从小到大的生活里还是留了不少邵启山的痕迹。这些材料放在一起，已经足够让方圆手里的那张出生证明受到质疑。
几天后，宋锦如的家事律师给方圆去了一个电话：“邵小姐，另一名利害关系人已经申请参加了继承诉讼，法院到时候会把双方的身份材料和继承主张一并审理，原先按照您是唯一女儿推进的程序，要先暂停了。”
明明知道这些是无用功，但这些流程还是要走，否则显得也太心虚了些。
“我知道了，麻烦你了。”方圆挂断电话。
混沌之中，方圆还是一头扎在天颐城的项目里，毕竟工地上的事情一天都耽搁不得。
拆除工作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靠近村口的几栋握手楼已经清空，但村子深处仍有大片建筑在等待拆除。空地上，她和工程师，还有工程部的人又把接下来的施工安排过了一遍。
邵思嘉走进工地的时候，清运车卷起一阵尘土飞扬。她忍不住皱起鼻子，厌烦地瞥了一眼沾在高跟鞋上的泥。
远远看见方圆正低头和建筑师说话，她心里那股莫名的情绪又翻涌了上来。
她至今不相信自己会比不上这个野丫头。她商科毕业，有多年海外留学和创业的经历，怎么看怎么比方圆要强。
这个女人能走到今天一定是运气好而已。她只是仗着自己有支持者，有裴振霄那个老师手把手的教导才能嚣张到今天。
她能做成的事情，自己当然也能，而且会比她做得更好——
越是这样想，邵思嘉就越是懊悔。之前自己到底在装什么清高？但凡她有方圆一半的脸皮，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个不尴不尬的地步。
和建筑师他们聊完，方圆合上图纸夹，才转身看向站在远处的人：“有什么事吗？”
邵思嘉冷笑着开口：“你的心态还真是好。”
“不好也得好了。”方圆并不觉得当下是能和邵思嘉交流的时机，这话说完，转身就要往材料样板区的方向走。
方圆这副若无其事的模样，一下将她给惹恼。她压抑住火气：“要是为了钱，我可以给你。现在收手，大家都还能体面一点。”
然而方圆的嘴角弯了弯，却是反问对方一句：“要是不呢？”
“你知道后果！”邵思嘉往前逼近几步，“你冒用我的身份进万菱，又做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难道不知道这是诈骗？”
方圆的脚步微微顿住，转过头平静地看向她：“我做了这么多，他们都还没有承认我，你凭什么觉得会承认你？”
邵思嘉一下愣住了，嘴巴里的话脱口而出：“那是因为你是冒牌的！你以为你占着的是谁的名字？怎么，你现在觉得自己很光荣？”
“我并不觉得光荣。”看着面前的人，方圆一时间也有些恍惚。片刻后，她才又低声道，“如果我有别的选择，我并不想做到这一步，我很抱歉，但让我现在收手，我不能答应。”
在这件事情上，好像没有人比她更理亏了。面对邵思嘉，她再说不出别的什么大话来，径直走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