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圆坐回车上的时候，还觉得心跳得厉害。
刚才裴振霄带来的坏消息，她不是完全没有反应的。
邵思嘉长什么样子，和邵启山像吗？她为什么挑在这个时候回来，又为什么一声不响地先去找了裴振霄？难道她乐见自己和裴振霄翻脸？现在自己应该怎么办，是不是该考虑跑路这件事了？
无数问题涌上心头，方圆抬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接着，她拿起手机拨通了启星代表的电话：“你好，有些流程我还想再跟你确认一下，今天方便吗？”
挂断电话以后，她像是重新找回了平静。就算要跑路，也要把启星彻底谈妥才行。
她降下车窗，仰头望向远处的塔吊。吊臂在半空缓缓转动着，将一捆捆钢筋送往基坑。
要是方淑英也能看到天颐城建起来就好了。
她闭了闭眼睛，忽然想起自己曾经跟方淑英说过的话：“住养老院多好啊，都是同龄人，能说得上话，还有护士姐姐们照顾。”
方淑英听得直撇嘴，伸手去拍女儿的脸：“怎么，你打算把我丢到养老院去？”
“怎么可能——当然是我陪你一起住啊！”方圆没有躲，只是笑盈盈地看着病床上的人。
从高合咨询的办公室出来，邵思嘉直奔回工作室。
门还没来得及关，她已经快步冲到了办公桌前，试了好几次才终于拉开了抽屉。她的手一直在抖，好不容易把瓶盖拧开，连水都顾不上准备，直接仰头吞下了两片药。
过了好一会儿，那阵心悸和抖动才慢慢退去。
她撑着桌子边缘，用力地喘了两口气，才抄起桌上的苏打水灌了一大口。
她有严重的焦虑症，情绪失控时还会出现攻击行为，必须要靠药物才能控制下来。而这些毛病，都是这几年创业留下来的。
邵启山给了她们母女很多钱。除了名分，他几乎什么都给了。但正因为如此，她才更加厌恶这个父亲，厌恶这个无论如何都摘不掉的私生女标签。
她早就知道有人顶替了自己，但那时候她并不觉得有什么所谓。那个冒牌货把邵启山的名声和万菱全部毁掉才好，这样她才觉得称心如意。
没想到的是，冒牌货非但没有毁掉万菱，反而盘活了整个局面。与之相反的，是自己一塌糊涂的事业。
她竟然连一个小小的广告工作室都经营不下去。
邵思嘉不理解，也不甘心。明明自己才是邵启山的亲生女儿，凭什么继承他经商手腕、过得顺风顺水的人，却是那个女人？
她不自觉地开始关注万菱，关注天颐城，眼睁睁地看着那个顶替自己的人，一点点地把天颐城给做了起来。
看得越久，她就越崩溃，甚至在过去许许多多个瞬间里，她竟然想成为她。
邵思嘉将喝空的玻璃瓶丢进旁边的垃圾桶。等情绪彻底平复，才起身去用冷水洗了把脸。
从卫生间出来，她看着眼前空荡荡的工作室，一时间有些恍然。
摄影灯、背景架还有几台摄影机，在过去两个月的时间里已经陆续被搬走。工作室到底还是没能保住，她也为此背上了不少债务。
从遣散掉所有员工的那一刻开始，她就已经意识到，自己什么都没有了。
也是在那个时候，她萌生了想回万菱的念头。
她先去找了孟裕州。原因无他，万菱董事会里，只有他和自己算是同龄人，最适合拿来试探态度。但她没想到的是，对方没有任何表态，还让她去找一个叫裴振霄的人。
想到裴振霄说的那些话，邵思嘉的拳头忍不住又攥了攥。
可笑，找这个人有什么用？真想让那个女人从现在的位置上消失，就该去找真正能动她的人。
于是，邵思嘉直接找上了赵振元的家门。
会客厅里，赵振元看着对方递过来的照片，半晌没有说话。
彼时的邵启山还很年轻，身旁站着一个形容温婉的女人，手边还牵住一个年幼的女孩。
不知道看了多久，赵振元才慢慢抬起头来。他盯住邵思嘉，像是在仔细打量对方的眉眼。
“你是说，你才是董事长的女儿？”终于，他意味深长地开口。
邵思嘉的后背不自觉地绷直，但还是笑着反问面前的人：“难道赵叔不信我吗？”
“信，怎么不信？”听到这话，赵振元随手将照片放在茶几上，眼底还带着一点意味不明的笑意，“你放心，万菱不会让外人打着董事长的名义乱来。该是你的东西，会有人替你讨回来的。”
此刻，孟家父子也正坐在会客厅里。
孟力明正品着杯中的狮峰龙井，像是没有听见他们的交谈。而孟裕州慵懒地倚靠在沙发上，笑看着面前这一幕。
他以为之前那个邵思嘉已经足够天真，没想到眼下这个，更是过之而无不及。
赵振元容不下的，又不是某一个具体的女人，而是邵启山的女儿。如今邵思嘉把自己送上门来，不会真的以为找到了什么靠山？只不过是死得更快而已。
启星教育那边，方圆表现得依旧很慎重。
之前在场地选址的问题上，两方就已经来回拉扯过几轮。这一次她打定主意，无论如何都要把这一项落实下来。她带着项目小组，和启星的代表就进驻方案又来回谈了一周。租金、交付标准还有品牌排他都可以继续商量，但对于选址，方圆始终没有松口。几轮沟通下来，谈判依旧卡在最后这一步。
这中间，恰逢万菱的年度合作伙伴大会召开。
大会设在万菱总部大楼的多功能报告厅。
正前方搭着舞台，台下错落放着一些铺着白布的高脚桌，供来宾在发言间隙饮酒交谈。集团董事、高管、各项目负责人和重要合作方悉数到场。入口处依次陈列着万菱这一年度的重点项目，天颐城作为新近列入集团重点工程的项目，展板被放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按照流程，各项目负责人依次上台，介绍项目下一阶段的方向。
台上的司仪微笑着开口：“接下来，有请邵思嘉小姐为我们介绍集团重点工程——天颐城。”
大屏幕上亮起天颐城的最新总图。
方圆走上台，聚光灯从头顶落下，台下的目光也随之聚集到她的身上。
发言稿她准备了好几天。站在台上，她照着上面的顺序，从容地向在场的人介绍项目的规划和进展，还提到下榕村的更新计划和整个片区的长期运营。
“天颐城是未来——”方圆的睫毛不自觉地颤了颤，流利地说完剩下的话，“万菱关心一个家庭如何在城市里安身，也关心一个人如何体面走到生命的终点。”
最后一句话说完，方圆朝台下微微欠身鞠躬。
掌声从前排响起，很快扩散开来。几名合作方代表一边鼓掌，一边低声交谈，还有人又回身看了一眼入口处的天颐城展板。
回到台下，司仪又笑着邀请代理董事长致辞。
作为整场大会最后的发言人，赵振元从万菱未来几年的发展布局说起，足足演讲了半个钟头。直到最后几分钟，才简单地提了提维江和天颐城这两个项目。他的措辞周全，听不出半点的偏向。
致辞接近尾声，他忽然话锋一转，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整个报告厅：“在今天的大会结束以前，我还想向各位介绍一个人。”
高脚桌旁，方圆原本听得昏昏欲睡。这句话飘进耳朵里，她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下一秒，报告厅侧面的门被人推开。
一个年轻女人缓缓走了进来。她穿着剪裁简洁的白色长裙，利落的短发别在耳后，下颌微微抬起，脸上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骄傲。
太像了。
这个女人的眉眼和鼻梁，几乎让人一眼便想到邵启山。
这一瞬间，方圆的脑子一片空白。
看着邵思嘉一步步地走到台上，赵振元的脸上露出长辈格的慈爱和温和。
“这位是邵思嘉，邵小姐。”随即他转过头，一字一句地朝在场所有人开口，“她将在董事长办公室就职，参与万菱的战略事务。”
赵振元的话音还没有完全落下，原本散落在报告厅里的交谈声一下停止了。
有人率先转过头看向方圆，紧接着越来越多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她的身上。他们愕然，惊讶，在看清邵思嘉那张酷似邵启山的脸之后，几乎所有人在那一刻都明白了什么。
方圆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像是没有注意到周遭的目光，她只是抬眼望向了台上的女人。
邵思嘉的视线也从台下缓缓划过，似乎也在寻找着什么，直到最后落到方圆的身上。
两个人隔着灯光和报告厅的人群遥遥相望，谁也没有先移开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