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得找个班上了啊。
过完元旦，方圆把剩下的工作交接给何潇和邵思嘉，就离开了万菱的总部大楼。
她来的时候穿着高跟鞋，背着用宋锦如黑卡买的名牌皮包，走的时候却只有一个双肩包。离职三天，她就躺在沙发上打了三天的游戏。直到周一的早上，她才揉了揉眼睛，爬起来去找胡春雪。
胡春雪的烧腊店也搬到了下榕村隔壁。她和阿婆租下一间四十多平的临街档口，比从前更忙了。
临到中午，又快到最忙碌的时间。胡春雪站在档口前斩鸭斩鹅，方圆则是坐在旁边的马扎上，支着脑袋玩手机。
她看了方圆一会儿，然后把车钥匙丢了过去：“忙不过来了，你去市场买条多宝鱼，再买点菜心回来。”
方圆正在发呆，直到车钥匙掉在了脚边才发现。她收起手机站起来，笑眯眯地说：“我去买点瓜子。”
话还没有说完，她已经骑上旁边的电动车，一溜烟窜进了巷子里。
胡春雪想着方圆怎么也得半个小时以后回来，结果十分钟不到，一辆挂着大袋小袋的电动车停回了原地。
怎么风风火火的？方圆跳下车的时候，胡春雪才注意到她今天穿了一条红色的碎花裤子，脚上踩着一双夹趾拖鞋。她斜眼道：“你偷穿我阿婆裤子了？”
“啰嗦！”方圆重新坐在马扎上开始择菜，又把手机放在旁边，时不时地看一眼。
胡春雪看她懒懒散散，忍不住还要笑话：“怎么一点没有邵小姐的做派了？”
远处，不断有挖掘机和打桩机的轰鸣声传来。胡春雪朝下榕村的方向望去，喃喃道：“自从新坪村被拆了以后……”
方圆手上揪着菜叶子，眼睛还盯在手机上：“那里现在已经做了商业综合体，容积率拉满，马上就是深港升值最快的地块了。”
这些话从方圆的嘴巴里说出来何其违和，胡春雪想笑却有点笑不出来。她的目光不由落到对方的手机屏幕上，发现上面竟然开着股票软件。
方圆是什么时候学会炒股的？
胡春雪手起刀落，把清理好的内脏丢进旁边的小桶里，若无其事地问了一句：“你那个负责人，真的不当了？”
方圆打了个哈欠：“当然了，别真成诈骗犯了啊……”
胡春雪忽然想到什么，又问：“那个裴老板呢？好久没见他了，他没来找过你？”
方圆回答得很快：“找我做什么？我又不学做生意了。”
“只是学做生意吗？”胡春雪忽然拖长了声音，“我看，他好像有点喜欢你。”
方圆咂巴了一下嘴，拿起菜叶子丢她：“你觉得全班男生都喜欢我。”
胡春雪笑得前仰后合，手上的刀也跟着乱飞：“装什么不好意思，我都帮你递过多少封情书了。”
好不容易笑够，她长叹一声，忍不住感慨道：“我还是怀念上学的时候，那是我们最开心的时候了吧。”她又朝方圆抬了抬下巴，“晚上出去吃吧，学校门口那家米粉店还开着呢，说不定还能遇到你的初恋。”
听到这话，方圆认真回忆了一会儿：“你别说，我都有点忘记他姓什么了……”
从胡春雪那里出来，方圆回到云溪国际二期，终于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当初住进来的时候，她什么都没带，没想到现在竟然攒了这么多东西。
打包，统统打包带走，不拿白不拿。方圆登时生出一种白捡便宜的感觉。将纸箱折好，开始往里面塞东西。
入户门没有关，佟希婷站在那里看了她许久：“准备走了吗？”
方圆正坐在地毯上叠衣服，听到声音有些愣愣地转过了头：“希婷——”
佟希婷缓缓走过来，在方圆旁边坐下，语气像是埋怨：“真是无情，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又留我一个人在这儿了。”
方圆的眼睛落在佟希婷的无名指，上面没有戒指，只有一道很浅的戒痕。她开口：“我听说你结婚了。”
佟希婷无所谓地笑了笑：“分居两年了。”
看着方圆有些无措的样子，她的声音依旧柔和：“你一直都知道我是令美的朋友？”
方圆的手指抠在衣服的纽扣上，到底还是说不出骗人的话：“是。”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你从来没有伤害过我不是吗？”佟希婷摇了摇头，只是笑着问，“你叫什么名字？”
方圆的声音很轻：“方圆。”
“方圆，这个名字很适合你。”佟希婷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你的头发已经养得很好了——你知道吗？和你做邻居我很开心。”
裴振霄找到方圆的时候，她正站在家门口，把刚签好字的退租协议递给物业。
他看了看被纸箱占据的客厅，又望向方圆：“工作不要了，家也不要了？”
“黑标席梦思，睡起来也就那样。”方圆耸了耸肩，转身往屋子里面走，“请进吧，有点乱，招呼不周。”
裴振霄跟着她走了进去，目光扫过岛台，一眼看见上面那口旧旧的电饭锅。
他忽然想起了那份糯米饭——当初真不应该赌气拒绝。他的确不喜欢吃那么多碳水，但她做得很好吃。
方圆将一瓶矿泉水递给他，然后扯出胶带，把最后几个纸箱给封起来。
裴振霄握紧那瓶矿泉水，只是盯着她：“为什么？你明明不需要离开万菱，你不是一直很想留下做天颐城的吗？你知道万菱那些人根本不在乎什么血缘，什么继承人。”
“可是邵启山在乎，邵思嘉在乎。”方圆用剪刀断开手上的胶带，没有抬头，“我也在乎。”
裴振霄怔了怔，随即笑了一声：“你之前说的那些话，果然都是骗人的，你根本对邵思嘉的东西没兴趣。”
方圆慢慢放下剪刀，抬眼看向面前的人：“那原本就不是我的东西。今天董事会和股东为了利益站在我这一边，借我的手把邵思嘉踢出局，那么接下来，他们又会把枪头对准谁呢？”
事到如今，方圆依旧把局势看得明白。
裴振霄沉默许久才开口：“天颐城是你的心血，你真的舍得放弃？”
“如果邵启山是我的父亲，我当然不会放弃，但现实是，邵思嘉才是他的亲生女儿。”方圆又扯出一截胶带，声音依旧平静，“我要的东西已经得到，邵思嘉也应该得到她的。”
“方圆——”裴振霄叫出了这个名字。
听到自己的名字，方圆忽然笑了，然而下一秒，她直接打断裴振霄：“什么都不要问我，好吗？”
曾经她要裴振霄的忠诚，要他在自己和宋锦如和全世界闹翻的时候依旧无条件地站在自己身边。但然后呢？她真的承受得起这份心意吗？
作为邵思嘉，也许她可以听完裴振霄的话，但作为方圆不行。
他们原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不过因为一个错误的身份，才短暂地走到了一起。她不能一边打算着把邵思嘉的东西还回去，一边又贪心地把裴振霄的真心留下来。
这样对他，对自己都不公平。
再说了，她可没有钱支付给他咨询费。
裴振霄看了她片刻：“那么，你还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方圆还真想到了什么，连忙说：“你可以给邵思嘉当老师吗？她现在……”
然而她的话还没有说完，裴振霄也直接开口：“我会给她介绍一个老师的。”
方圆愣了一下，随即点了下头说：“这样也好，那就麻烦你了。”
“还有吗？”
方圆忍不住撇了撇嘴。她算是发现了，如果裴振霄听不到自己想听的话，就会一直这么问下去。
可是她发现自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个时候，裴振霄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他看向屏幕上的来电，略微皱了下眉，还是走到了旁边接听。
等他回到客厅，方圆已经封完了最后一个纸箱，岛台上的电饭锅已经不见了。他站在原地，依旧盯着方圆：“你准备去哪儿？”
“先去找个房子，然后找工作。”方圆坦坦荡荡地开口。她心想这段时间的履历，应该足够她在地产公司找个不错的工作了吧。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搬家公司的人到了。
几个工人进门确认过箱子的数量，便开始陆续往楼下搬。原本堆得满满当当的客厅，很快就空了下来。
裴振霄没有再问什么，只是陪着方圆一起下了楼。
最后一只纸箱被推进货厢，工人将车门拉了下来。方圆站在车尾，拍了拍手上的灰，对身旁的人说：“谢谢你啊，谢谢你来送我——谢谢你替我保守秘密。”
如今再说这些，其实没有什么用了。
“还有。”方圆转身朝他伸出手，认真开口，“谢谢你当我的老师。”
裴振霄低头看着那只手，许久都没有动。但最后，他还是缓缓握住了她。
方圆的手很凉，指尖落在他掌心里，只停了一小会儿便松开了。
方圆没有再逗留下去，她快走几步，爬上了货车的副驾驶座。车子的引擎发动，她又降下车窗，从里面探出头来，朝还留在车尾的人粲然一笑。
“裴振霄——”她大声地叫了他的名字，然后挥了挥手说，“回头请你来吃乔迁饭啊，再见了。”
裴振霄站在原地，看着货车慢慢驶向路的尽头。
他没有吃上方圆的乔迁饭，因为她的电话再没有打来。
直到后来许久他才反应过来，那可能是自己此生见她的最后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