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代滚滚向前。
二零一七年,随着限购限贷等调控政策持续发酵,曾经炙手可热的深港楼市迅速降温。成交量大幅下滑,万菱手里的住宅项目也受到冲击。反倒是跳出住宅销售逻辑的天颐城,让万菱在低迷的市场中勉强稳住了转型预期。
坤和也是如此。
曾经在土拍市场上移山填海的几家公司接连爆雷,但余骁楚很好得活了下来。依靠着上榕和天颐城的片区联动开发,他不但躲过这一轮寒冬,还在深港房地产行业彻底站稳了脚跟。
三年过去,下榕村完成了拆除,首开区的主体陆续封顶。养老公寓、医院和服务中心先后进入内装阶段,过去方圆手上那张规划图纸上的东西,终于慢慢变成了实体。
万菱的董事会又经历了一轮腥风血雨。
陈志保出事以后,他在万菱留下的资源很快成了各方争夺的目标。宋锦如借着清算项目、重组架构的名义,将他留下的人脉与利益尽数收拢。接着又联合了几名中小股东,终于如愿坐进了董事会。
第一次以董事身份出席会议的时候,她就坐在赵振元和孟力明的旁边。
她在公司的境地已经和过去彻底不同。
做副总裁的时候,她需要在董事之间、在业务部门之间反复周旋,看起来高高在上,说到底只是个傀儡和空架子。如今她坐进董事会,手里终于握住实权。她开始真正调度资源,真正决定一个项目甚至是一群人的命运。
她终于拥有了过去一直想要的东西,拥有了她过去苦苦求得的东西。
这段时间,她总是会想起裴剑书,想起陈志保。她在他们身上习得了野心,也习得了如何把野心变成权力。她知道自己一路走来失去了什么,也清楚有些代价永远无法挽回,但她并不后悔。
她走到今天,更不会为权力之外的东西停下脚步。
只是在方圆离开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始终没有想明白她究竟想要的是什么。除了钱,除了权力,还有什么东西值得那个女孩跟她一起撒下弥天大谎?
她叫人去找过她。但是深港如此之大,方圆那条小蛇钻到哪里都是有可能的。再说,她未必还留在深港。
她停掉了之前给方圆用的黑卡,又把那辆帕拉梅拉给卖了。
她有很多次经过战投部,经过方圆曾经用过的那间办公室。办公室一直空着,姜正平没有把它安排给其他人。
直到这一天,她停下脚步推门走了进去。
里面的摆设还像从前那样,只是除了桌椅和书架,没有任何的私人物品。
她知道方圆曾经在这里度过了许许多多个夜晚。
现在想来,自己当初对方圆真的有过多大的期待吗?她一开始并不觉得方圆有那样的本事。
最初她只想驯养一条听话的蛇,替自己撕咬,替自己争夺,而方圆也因此得到牙齿,得到奖励。但方圆成长得太快了,快到她还没有来得及重新将她关回笼子,就彻底挣脱了控制。
她和方圆之间,有施恩和回报,也有驯养和反咬。谁都在利用谁,谁也没有真正相信过谁,可是到了最后,她们又因为各取所需,重新成为了同盟。
站在这间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宋锦如淡淡地勾了下嘴角。
门外传来脚步声,何潇站在门口,轻声对宋锦如开口:“宋董,孟董请您过去一趟。”
何潇口中的孟董,指的是孟令美。
那年股东大会结束以后,孟裕州直接飞去了日本,很长时间没有回来。说是要去开拓什么新业务,但谁都看得出来,他当时几乎算得上是落荒而逃,不知道是在躲自己的姐姐,还是在躲迪拜项目下的一片狼藉。
但是孟令美从始至终都没有放松过对孟裕州的警惕。她太了解弟弟,知道他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指不定又在背地里搞什么把戏。
宋锦如点了点头,对何潇道:“我知道了,请她等一等。”
其实赵振元从来没有想过离婚。最近这段时间,他总觉得疲惫不堪,尤其是在丁香梅离开以后。
当年丁香梅收拾完行李,把钥匙留在了会客厅的茶几上。她只看了赵振元一眼,什么话都没有说,转身就要走。
赵振元叫住了她:“你背叛了我。”
“我做的事情,不及你对我一分一毫。”丁香梅没有回头,声音冷淡地开口“我的律师会联系你的,到时候请你把财产协议和离婚协议都签好,不要再出什么岔子了,我不想回来。”
说完,她径直走出了这栋她生活了半辈子的宅子。
宅子里依旧吵吵闹闹,身边也不缺体己的女人,但赵振元还是觉得一切都变了。
他并不自诩是什么高尚的人,对所谓的糟糠之妻也谈不上有多么深情。但他和丁香梅到底竟一起生活了三十年,那些已经融入骨肉的东西忽然消失,连带整栋房子也变得陌生。
他只得把全部心思都放回了万菱,但很快察觉到了一点力不从心。
有许多个傍晚,他独自一个人坐在露台上,喝着丁香梅从前最喜欢的福南梅森,看夕阳一点点地沉下去。
望着天边残留的红色霞光,他忽然感慨:“老邵啊老邵,自己去极乐世界享福,留下那么点东西,害得底下的人打得死去活来……”
方圆当年的话说得不错。哪怕没有子嗣,万菱,还有深港那些高楼都是他邵启山的延续。直到这一刻,赵振元终于好笑地发现,原来自己才是邵启山的第一继承人。
继承他的野心和意志,继承他的公司和会议室,到最后连他的女儿也一并接了过来。想到这里,赵振元忍不住冷哼了一声。
邵思嘉在赵振元的身后站了好一会儿。
今天的天气很好,她看见落日的余晖落在赵振元的鬓边,显得那几缕白发格外分明。
她走过去,径自在赵振元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赵叔,您之前不是说让我分管酒店和文旅吗?怎么任命还没有下来?”
赵振元瞥了身旁的人一眼。
这几年,邵思嘉也变了许多。虽然她依旧在伸手向他要东西,但整个人已经少了那种急着证明自己的尖锐,勉强有了几分像继承人的样子。
赵振元慢慢将手中的茶杯放下:“我改主意了,那部分现在交给你,铁定会玩儿砸。”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你,比她有本事的时候。”
这个“她”指的是谁,露台上的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听到这话,邵思嘉轻轻叹了口气,也转头望向天边那抹绯红。她说:“那我们就走着瞧吧。”
裴振霄再也没有见过方圆。
她就像是从这个世界上凭空蒸发了。没有电话,没有消息,所有能够找到她的线索都断得干干净净。
他去过她从前上班的地方,也去过胡春雪的烧腊店。
胡春雪看到他出现,立刻摇头:“不知道,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裴振霄明知道对方在说谎,却发现自己也没有追问的立场。他对她几乎一无所知,甚至连她的名字,他也才刚刚知道。
胡春雪当时正在店门前清点生肉,看见裴振霄沉默地站在那里,终于忍不住说:“她不联系你,不就是不想再见你吗?就算你找到了她,又能怎么样?”
胡春雪的话,正是过去裴振霄一直在回避的事实。他当下侧过头:“抱歉,打扰了。”
“等等——”胡春雪到底还是叫住了他。
她转身走回店里,几分钟后出来,将一个扁平的丝绒盒子给递了出去。
她神情复杂地看着面前的人:“她说,如果你来找我,就把这个东西交给你。”
是那条帕拉伊巴碧玺。
裴振霄甚至不必打开盒子,就知道里面放着的是什么东西。忽然,他开口问胡春雪:“她是什么时候生日?”
胡春雪愣了一下,还是回答:“六月。”
自从这天以后,裴振霄再没有去找她。
他照常工作,照常出入写字楼和那些彻夜灯火通明的办公室。他资助了许多的学生,用的是方圆的名字。
他也一直关注在天颐城。
看着里面的围挡拆了又围,塔吊停了又停,一栋栋楼从面前拔地而起,他依旧觉得这一切很不真实。
他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方圆身上一直有一种近乎自毁的冲动。只是她掩饰得太好了,从答应宋锦如冒充万菱的继承人,到扩大会议上和赵振元押上继承权,再到下榕村,再到独自面对于骁楚,她每一次都赌上自己全部的一切。
方圆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不怕输,也不怕死。
她的确天真鲁莽野蛮,但也细腻热烈,生机勃勃。
他时常在想,自己究竟爱方圆什么。
也许过去是他居高临下得太久,直到她消失不见,才终于看清她掩藏在谎言下那颗最赤诚,最朴素的真心。
他已经彻底放下了延续裴剑书和邱静海恩怨的执念,但却始终不能放下方圆。
尽管她早已经杳无音信。
图书馆正式开馆那天,裴振霄也去了。
它和蓝湾酒店遥遥相对,终于在一片新修的绿地前落成。阳光落在浅色的外墙上,整栋建筑显得轻盈而又明亮。
馆里来了很多人。穿校服的学生很快占领了整个自习区,临窗的长桌上也坐了几个在附近上班的白领,他们正对着电脑各自忙碌,还有小孩子趴在台阶上翻着画册。挑高的玻璃顶大堂里,时不时有人举起手机拍照。
裴振霄站在二楼的栏杆旁,静静地望着底下的人。
视线划过,他恍惚觉得自己看见了方圆。可是再仔细看,书架下坐着的,只是一个陌生的普通女孩。
他忽然想到,方圆在二十出头的年纪,会不会也这样坐在图书馆里安静地看书?然而这个画面才在脑海中浮现,他随即笑了起来。
她才没有这样的耐心。她坐不了多久就会东张西望,然后转过头去和胡春雪说几句没心没肺,不着边际的话。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宋锦如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她停在栏杆前,顺着裴振霄的视线望向楼下那个女孩。
裴振霄没有看她:“她最近联系过你吗?”
宋锦如的手轻轻地点在栏杆上,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没有。”
“她说她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东西。”裴振霄转头看向宋锦如,“你给了她什么?”
听到这话,宋锦如似乎笑了一声:“我不知道,她什么都没有问我要。”
直到宋锦如下了楼,一直站在不远处的金莉文才慢慢走了过来。她小声地提醒道:“振霄,星穹科技的傅总请你稍后给他回个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