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振霄并不在办公室里。
方圆心想正好，不用费口舌去解释自己为什么会拎一盒糯米饭过来。她把餐盒留在他的办公桌上，又在上面粘了一张便利贴。
做完这些，方圆没有走出这座大楼，只是搭电梯回到一楼大堂，在等候区找了张沙发坐。
这个时间，股市正在休市，她看了一会儿盘，又拿出那份收购方案，仔细想着等下要和裴振霄说的话。
裴振霄的电话是在四十分钟后到的。他的声音依旧听起来没有什么起伏，只是简明扼要地问：“在哪？”
“楼下。”
“上来。”
“好的。”方圆的身体有些陷在沙发里。挂掉裴振霄的电话后，她揉了揉脖子，这才慢悠悠地起身。
重新回到七十五层，方圆看见裴振霄坐在办公桌后，她的餐盒被挪到茶几上，上面的便利贴不见了。
他似乎还在处理工作，方圆走进来的时候，他并没有从电脑屏幕前抬头。
方圆走过去，拉开办公桌前的会客椅坐下。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看手机，只是用手支着脑袋看面前的人。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头顶新风系统发出的细微嗡鸣声。
方圆在自己的位置上等得耐心，不知道过了多久，裴振霄才淡淡开口：“看来，邵小姐又有新的想法了。”
方圆没有理会他的阴阳怪气，只认真地说：“之前那个问题，我算过了。最好一步是少亏点钱，最坏一步，是包括蓝湾在内的七家酒店一起玩完。”
“所以，这个问题的重点不在于要不要打包买，而是怎么和远洲协商买。”昨天路过贝蒂安之后，方圆回味过来了一件事，那就是在客户犹豫的时候，无须逼她一次性定下最贵的套餐，先让她体验一个基础的，体验好了她自己就会升级。
她想，买酒店应该也是一样的道理。
裴振霄没有再看电脑屏幕，若有所思地盯住方圆，当下没有开口。
“我的想法是分阶段收购。先收下远洲那四家赚钱的，我想这一点，支持打包的还有摘优的都不会有异议，价格就正常谈。剩下的三家，我们去跟远洲谈一个业绩承诺，让对方按万菱的要求做经营调整，等数据达标以后，我们再照约定价格买。”说到这里的时候，方圆已经坐直了身体。她停顿一下，又很快补上一句，“就是你们说的那个，那个业绩对赌。”
说完这番话，方圆没有回避裴振霄看向自己的目光，而是同样打量他，像是在查看他的反应。
但裴振霄没有马上说话，只是从旁边的抽屉里取出一张白纸，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然后将纸面调转方向，朝办公桌对面推去。
办公桌很宽，方圆伸长手臂，才勉强够到那张纸。
裴振霄下意识想要往纸面上点两下示意，笔尖却停在了半空。
距离不够。
他有些顿住，忽然明白为什么家教给学生讲题的时候要并排坐了。
但这是他的办公室，没有给学生坐的地方。
“这个方案，远洲不一定会痛快答应，但已经有谈判的余地了。”裴振霄将手中的笔慢慢放下，朝方圆开口，“分阶段收购，业绩对赌，这些你说的都没有错，还有一个环节，是你的方案里需要注意的。”
方圆看向纸上的字：“过渡期？”
还是很基础的概念，但裴振霄还是悉心解释：“收购落地到业绩对赌启动之间，会有一个过渡期。亏损阶段，要是继续交给卖方管理，很容易出现敷衍运营，还有财务造假的情况。”
方圆低下头，想了想说：“那就和远洲说好，在过渡期内，万菱要安排人进去盯场——反正，蓝湾的服务，季景那个办公室是一定要整改的。”
方圆的思维要比他想象中灵敏得多。
从EBITBA说到业绩对赌，尽管这些专业名词只能说出几个，但方圆至少说出来了，这说明她有回去补基础，而且没有一点拖沓。这样的主动性，在学校里怎么会连一堂课都没去上？是因为打算接手邵启山的江山，所以才突然发愤图强？
裴振霄当然知道，方圆在中关村做资产管理是假履历，可是她又不像一直游手好闲的人，否则，她不会有在季景时的反应能力，也不会这么快把收购这件事情想通。
手指轻扣在办公桌上，裴振霄当下只是纠正方圆的话：“这叫派驻团队进场接管。”
“一个意思。”方圆并没有纠结在这些措辞上。不自觉中，她把僵直的后背倚靠在椅背上，但神情却没有放松，只重新用手支住脑袋。
裴振霄对人的情绪感知一向细腻敏感。他抬眼看向自己面前的人，随意地问了一句：“这个方案，你打算怎么拿出去？”
方圆正要说话，身后传来了咚咚的敲门声。一个年轻小伙探头进来：“振霄，现在方便吗？这个结项确认书需要你签一下字。”
“进来。”裴振霄接过助理拿来的确认书，仔细看完，然后流畅地落笔签下自己的名字。
方圆的眼睛落在裴振霄握笔的手上，终于想起了些什么：“你的钢笔——哎，你的钢笔落在我家里了。”
她的话音落下，那小伙表情登时有了异色，视线飞快地从她的脸上划过，然后赶快拿着手里的文件出去了。
裴振霄一时无语，到底没有接她的话，只是问：“喝咖啡吗？”
茶水间里，方圆从裴振霄手中接过冒着热气的纸杯，歪头看着落地窗外的云。
从地面看云，和站在高楼上看云是截然不同。站在足够高的地方，云更像缥缈的雾气，在四周环绕包裹，而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景观。
裴振霄站在她的身后，顺着她的目光望了望。
窗外的云层层叠叠，和往日一样没什么分别，但方圆竟然看得很认真。他盯住身前的人片刻，像是在等她看够为止。
方圆抿一口发苦的咖啡，转过头看向裴振霄：“虽然我琢磨了很久，但分阶段收购对你们来说，应该不是什么复杂方案吧？但是大家都迟迟没有表态。”
“我爸死了，董事会还在争权，战投部没办法置身事外。无论是打包派还是摘优派，都有他们必须维护的立场，但拿出这个方案，相当于是在给对方让步。”方圆顿了顿，还是把话彻底挑开，“这的确更像一道政治题，你一开始就和我说过。所以大家根本不指望我拿出什么完美方案，至少在这个项目上，他们只要我开口说点什么就好了。”
因为邵启山的女儿不必站队，她需要维护的只有万菱的立场。
所以孟裕州在茶叙会说什么策略，哪里是在解围和示好，他默认这些她都懂，只是在评估她找对了自己的站位没有。
方圆握住纸杯，表情看起来十分坦荡：“你问我这个方案打算怎么拿出来，我的想法是，直接拿出来。大家都会乐于看见我这么做的，是吧？”
这是一种政治判断力，是裴振霄将来打算教给方圆的东西，但不在第一课里。方圆竟然能在自己最初随口一句话中，敏锐地听出了一些端倪。她真的很会察言观色，这是从前就会的技能吗？即便商业知识能速成，但这种判断力无论如何都不可能。
当下，他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不动声色道：“我以为，方案你会先拿去和宋锦如商量。”
清洁阿姨这会儿推着小车走进了茶水间，她没有看这两人，只是哼着小曲，慢悠悠地给窗台和咖啡机旁边的绿萝浇水。
方圆的眼睛眨了眨，视线跟着落在绿萝的叶片上：“那还是要的，毕竟整个万菱地产，只有宋总想听我说出个什么东西来。”
在这个局势里，方圆还没蠢到越过宋锦如在战投部里高谈阔论。她最关键要做的，是在远洲这个项目里拿出自己的态度来。在这种事情上，她一贯耳聪目明，毕竟还想多当几天邵小姐呢。
将咖啡喝完，方圆转身将空纸杯轻轻丢到旁边的垃圾桶里，又笑盈盈地说：“至于赵董那边，他现在赶也赶不走我，只要我老实待在战投部里一天，他应该就不会为难我。”
裴振霄的目光掠过她：“比起赵振元，你好像更在意宋锦如的看法。”
彼此彼此吧？
方圆这样想着，脸上却没有露出任何的异样，她的脸不红心不跳，甚至还颇为诚恳地开口：“宋总对我有知遇之恩，没有她，我就找不到爸爸了——我得懂感恩。”
裴振霄忽然笑了，竟然重复一遍她的话：“知遇之恩？”
裴振霄很少会说这样带私人情绪的话，可是现在，他在反问。
方圆的眼睛微微眯起，抬头去看对方的脸，心里很自然地泛起一阵嘀咕。裴振霄不会也是这么被宋锦如一手“提拔”上来的吧？听起来很有故事啊。
许是打量的眼神太过赤裸裸，裴振霄面无表情地抬眼回望向她。
方圆立即收回自己的视线，又很自然地将话题转移开来：“谢谢你的咖啡。”
裴振霄似乎顿了一下，最后古怪地提了一句：“餐盒，餐盒记得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