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方圆对万菱董事会成员的了解，赵振元跟着邵启山打江山多年，行事风格偏激进，手段雷霆，沿袭的正是邵启山的风格。而孟家人低调，几乎没参与过董事会的纷争，哪边都不站，算是中间派，风头出得少，但始终没有被边缘化。
和怀疑裴振霄一样，方圆首先想的，还是孟裕州说这番话的目的。是解围吗？还是示好？
当下，她心烦意乱，但更不愿被对方看出自己在这件事情上的招架无力，于是朝孟裕州微微一笑。
宋锦如告诉过她的，不是所有问题都需要回答。
从茶叙会出来，方圆回到战投部，姜正平正好找到她的办公室门口。
姜正平在战投部总经理的位置上坐了有一年，比方圆年长个七八岁。看见方圆回来，他露出和善的笑，问道：“邵小姐，远洲那个项目……”
战投部还是找到头上来了，比方圆预计的还要快。
注意到方圆脸色不太好，姜正平又体贴地说：“要不，我们进办公室说吧？”
宋锦如给她安排了一个独立的办公室，像是在帮她树立什么威信，帮她隔绝掉各种探向她的目光和声音。但方圆知道，办公室那扇门最大的用处，是替她掩饰自己在商业上懵懵懂懂的事实。
现在姜正平想迈进门来和她谈工作，她自然如临大敌。
方圆站在原地，皮笑肉不笑地开口：“有什么话，姜总直接说吧，我一会儿还要出去。”
“这样，那我就长话短说了。”姜正平倒是没有勉强，直接开口问道，“收购方案，邵小姐看过了吧？”
身后是公共办公区，坐在工位上的员工都在低头做着自己的事，但方圆知道他们在竖着耳朵听。从前她虽然没有坐过办公室，但不是没有上过班。
方圆直接将搪塞孟裕州的话，同样搪塞给了姜正平，然后又若无其事地说了一句：“当然，我也想听一下部门的想法。”
虽然还没有解决问题的本事，但方圆如今不至于一个专业术语都听不懂了。她这样发问，多少有点想抄作业的意思。
闻言，姜正平笑了笑说：“不管是打包还是摘优，各有各的优势，也各有各的风险敞口。最终怎么定，还是要等邵小姐的意思。”
说了等于没说。比起搪塞的水平，姜正平混迹职场多年，自然也是个中高手。
方圆忽然之间有些恼火。
她的意见到底有什么好听的，就因为她是邵启山的女儿？战投部这些人，不都是万菱招来把控投资的精英吗？为什么远洲的收购，要这么儿戏地交给她决定。
方圆这会儿也没办法再回办公室了，只好转头离开战投部。
也许是被姜正平刺激到了，下电梯的时候，她忍不住给裴振霄打电话：“老师，打包太亏了，要不选摘优好了，直接让战投部的人去跟远洲谈，只要那四家，最多搭一家亏的。能谈就谈，不能谈拉倒。”
“如果你打算这么跟宋锦如说，我没有意见。”说完，裴振霄直接挂掉了电话。
不满意吗？这个方案哪里不好了？进退有度，又不至于让万菱亏钱，分明很好！
听筒里只剩下嘟嘟的声响，冰冷地提醒方圆通话已经结束。她忍了又忍，好不容易才忍住把手机摔出去的冲动。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方圆白天坐在万菱的办公室假装上班，晚上硬着头皮跟尽调报告和收购方案大眼瞪小眼，一点点地研究里面的专业术语和逻辑。
中间又想办法见缝插针，去其他五家酒店转转，看能不能从现场找出点什么头绪来。
其中有一家酒店远离市中心，在新港城区的北边。方圆跟着导航越往北边走，越觉得路面熟悉。等拐到辅路上，她已经反应过来到了什么地方。
方圆把车子停在路边，侧头望向马路对岸那块花岗岩门牌。
贝蒂安月子会所。
这家月子中心在新港还算有名气，在高端市场能排得上前几号。它专门接待贵妇群体，也就是所谓的高净值客户。
贝蒂安确实从里到外都做得很妥帖。从选址就开始讲究，临近别墅区，周围静谧不喧闹，绿化也做得很好。楼体独立，是一栋四层高的法式小洋楼，内里还有一个几百平的私密花园。装修是简洁现代化的风格，服务产妇和产妇家属的队伍，能从楼上排到楼下，事事周全，不会有半点叫人挑剔的地方。
方圆在这个地方干销售干了两年。
这份工作给她带来的冲击，远比在寰贸卖表要大得多。
她在贝蒂安见过形形色色的女人。从二十岁到五十岁，她们之中，有的是所谓成功男士背后的太太和情妇，有的是事业辉煌的职场强人。因为富足的滋养，她们在人前永远光鲜亮丽，直到生产时刻的到来，她们所面临的一切，再和钱和爱无关。她们因为孕育生命变得狼狈煎熬，只剩下一躯纯粹的、褪去阶级外衣的脆弱母体。
她们狼狈，却又并非是彻底的狼狈。
在顶级的服务团队的护理之下，她们在渡过生产难关之后，更被呵护，也比普通产妇更快恢复到从前的状态。
但方圆并没有因此对孕育生命这件事感到安全。
在进入贝蒂安工作之前，她看到过更多普通的产妇。那些没有钱请护工、请月嫂，甚至连月子都做不满的产妇。
在方圆很小的时候，她亲眼见过方淑英给妇女接生。哪怕是到了二十一世纪，依然有女人来不及去医院，或者基于某种无奈，只能在家里诞下孩子。那样鲜血淋漓的画面，最初黏在方圆的视网膜上，后来彻底黏在了骨肉里。
生产如此，更别说生产之后的事。
在方淑英那家不足四十平米的理疗店中，方圆总能见到那些月子里落下病根的女人。她们来做艾灸，来做推拿，但却很少能坚持下去。原因无外乎是身体有所好转、钱不够多了。方圆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见不到她们，直到她们再次怀孕。
除了理疗店，方圆还上过流水线，做过电话客服。那时候的她，是如此的绝望和麻木，明明自顾不暇，却总是想起理疗店里的那些女人。
直到做了销售，方圆的情况才有了一些好转。她心想只要肯拉下脸皮，勤奋点跑客户，总能赚到钱的。
服务有钱人，是一份需要体面的工作，方圆常常在这份工作里出现幻觉。
也许是因为整日沉浸在所谓的高端生活和奢侈品里，她有时候会无意识地以为，自己也是她们之中的一个。
方圆想到这里的时候，不由闭了下眼睛。她摇了摇头，脑子里又不自觉迸出几个推销月子套餐的话术：
“地库入户，电梯直达，从您下车到进房间，全程不会碰到任何无关人员，绝对私密。
“我们的护士长，是三甲医院儿科退休的资深护师，还有专业的儿科医生二十四小时驻场值守。
“您的护理方案是完全私人定制的。从入住第一天到离所，营养师、产康师还有护理团队会根据您的身体恢复情况，每日动态调整方案，您不用操心任何细节。
“您可以先体验我们的基础服务，觉得满意了再考虑正式入住——”
方圆对着贝蒂安的门牌一愣，兀的想起孟裕州之前说过的话：“卖方说不拆卖，只是谈判策略。”
封闭的车厢内，她的眼前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得清晰。
方圆立即去拿手机，打算给裴振霄发消息。但对话框里的字才打了几个，她就停了下来。
她想起了裴振霄的话。
裴振霄说，这不只是一道商业题。
为什么孟裕州直接给出了倾向，但姜正平选择推诿？此刻，他们的话不断从耳朵里冒出，方圆忍不住撇了一下嘴，伸手将屏幕上的对话框关掉后，重新发动了车子。
她决定先完成今天原定的行程。
大概是白天的时候想起了方淑英，方圆晚上蒸了一锅糯米饭。
她还准备了腊肠、瑶柱还有香菇七八种的配菜，把它们仔细切碎炒熟，最后拌进电饭锅里。
这口电饭锅跟着方圆有五六年的时间了。是从家带出来的，后来跟她一路从电子厂宿舍辗转到城郊的合租房。
这也是她唯一从合租房中带出来的东西。
电饭锅如此耐用，竟然陪伴她到成为邵思嘉的这一天。
饭铲淹没在热腾腾的糯米里，方圆回过神来，才发觉做多了，自己一个人根本吃不完。她心头莫名生出几分气馁，合上锅盖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住在对面的女人。
方圆的对面住了一个富太太，印象中她好像叫佟希婷。佟希婷之前在新港一家大型企业做公关高管，后来结婚回归了家庭。但方圆从来没有见过她的丈夫，没有见过有任何的男人出现在这个楼层里。
方圆搬进云溪国际的那天，佟希婷还特地敲门，给她送来了两个苹果，说是请灶神用。
这栋楼是两梯两户，偶尔她们在楼道里碰见，佟希婷都会温柔地和她打招呼。
此时方圆深吸一口气，伸手敲响对面的门。
当佟希婷打开门，她笑盈盈地开口：“佟小姐，吃糯米饭吗？”
佟希婷看见方圆还有些意外。然而当她的目光，落在方圆手上精致的餐盒上，即刻惊喜道：“你亲手做的吗？糯米饭做起来很花工夫的！思嘉，你太有心了。”
她的语气生动又热烈，听的方圆竟然有些不好意思。
佟希婷接过餐盒，又侧身邀请方圆进屋坐坐。她赶忙说：“我还有作——我还有工作没做完，这次先不打扰了。”
佟希婷不由露出遗憾的神色，但又随即笑道：“好吧，等你忙完，随时过来，姐姐欢迎哦。”
方圆难免又想起了胡春雪。
一直以来她都没有什么朋友，胡春雪算是唯一一个。
方圆第一次见到胡春雪是在十一岁那年。胡春雪陪妈妈来理疗店做推拿，等待的间隙，她一个人坐在外面的台阶上看头顶的电线。方圆不知道电线有什么好看的，于是坐到她的旁边，也仰起头看。
发白的天空被两栋握手楼挤成一条带子，然后又被密密麻麻的、宛如蜘蛛网一般的电话线和网线割成了碎玻璃。
的确是毫无美感的一幕，方圆坚持自己的观点。
后来她和胡春雪上了同一所初中和高中，除了闹别扭的时候，几乎每天都是一起上下学，做了很多年的同桌。
胡春雪大学毕业以后，和妹妹继承了妈妈的烧腊店，生意还不错。好不容易有休息的时间，胡春雪又会坐很远的公交车来厂里找她。在她被大耳窿追债的那段日子里，胡春雪一句话没有说，拿出了自己本就不多的积蓄。
在认识宋锦如之后，方圆攒了一些钱，全打给了胡春雪，她知道这是自己欠她的，还再多也不够。但她也再不能联系这个朋友。
方圆用力抓了一下头发，没有再想下去，闷头回家把剩下的作业做完。第二天临近午休的时候，她拿着那沓皱巴巴的收购方案，在中盛金融中心七十五层，又敲响了另一道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