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圆转头望向马路对面的科技园正门,想了半天,想不出什么合适的措辞,只好用大白话说:“说明办公的人多,来这里出差、谈业务的人也多,所以季景的亏损,不是因为客源不够,也不是商务酒店这个定位不对。就是服务和装修太老了,周围都是互联网公司,来这里的人,讲究的是灵活和效率,不怎么吃服务那一套,又不是蓝湾。”
裴振霄听方圆娓娓道来,没有评价,只是问道:“刚才去过蓝湾了?”
方圆“嗯”了一声,忍不住说:“蓝湾的服务也够不上五星级了,它隔壁马上还有一家万豪要开业。这个信息,尽调报告里好像没有提到?”
裴振霄说:“竞争对手的新动态不在常规尽调范围内。”
“哦,原来是这样。不过——”方圆掐灭了烟,余光中瞥见旁边便利店门口的冷饮柜,便走过去拉门,从里面拿出了一瓶矿泉水。在炎热的室外只站了一会儿,她被热得出一身汗不说,连口也渴得厉害。
裴振霄的目光追上了她。
“喝水吗?”方圆嘴上这么问,手里的矿泉水已经直接塞给了身后的人。她付完钱,拧开瓶盖,仰头喝了好几口,终于觉得身上畅快了一些。
矿泉水冷冰冰的,瓶身在闷热的空气里迅速冒出水珠来,沾得裴振霄手心一片湿凉。他忽然觉得,方圆不像什么大小姐,倒像是刚进公司的小师妹。
他若有所思地盯住方圆。虽然这个年轻女人不懂商业,不懂那些复杂的模型和结构,但她并非是没有判断。
但她这些判断是从哪里来的?
似乎注意到裴振霄的打量,方圆咳嗽一声说:“又不是没有住过酒店,好多问题就差写在他们前台了。”
裴振霄生得高,他看向方圆的时候带着天然的俯视:“不错,但光看到这些不够,你说的还只是感受,不是商业语言,你得知道背后代表的意义。”
裴振霄神色一顿,还是再次强调:“这是基础,基础的东西,你自己要想办法尽快补上。”
那些专业名词东一个西一个,今天一个明天一个,相互关联还那么复杂,他难道以为自己有本事在几天时间里速成?要是真能速成,那干他们这行也没什么门槛了。真啰嗦,说话的口气还这样压人,好像认定了她就是个坏学生。
方圆虽然这样腹诽,但还没有笨到把情绪摆在脸上。等裴振霄说完,她立即露出温顺的神情:“好的。”
至此,二人再无其他话题可说。
晚上还有重要的客户要见,裴振霄抬手看了一下时间,最后道:“回去想想,如果万菱全盘收购远洲这七家酒店,最好最坏会走到哪一步。这是你今天的作业。”
两家酒店接连跑下来,太阳已经彻底消失在头顶,但空气里依旧闷着一股热腾腾的潮气,仿佛待在蒸笼里。
方圆抬手扇了扇额头上的汗,歪着脑袋看裴振霄的背影消失在路口尽头。那件Kiton藏蓝色衬衫在一堆电动车、拖鞋和汗衫中间别扭地穿过,她只觉得这画面滑稽。
临近下班的时间,方圆有心要错开晚高峰,便在附近找了一家麦当劳进去解决晚饭。
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她把尽调报告和收购方案摊开在餐盘边,一边吃着汉堡,一边开始在上面做算术题。
酒店的实际情况,远比报告上呈现出来的更复杂。刚才看到什么是一码事,但把看到的转换成有用的又是另一码事。
方圆想了想,把七家酒店的利润和亏损数字抄在收购方案的空白地方。赚的一列,亏的一列,加减一算,剩下的数字薄得可怜。这还没有算上利息。要借钱,就要还利息。她打开网页搜索利息政策,跳出来什么LPR、基准利率和浮动区间,结果看了没五分钟就开始头晕。
麦当劳的广播里,正放着一首律动的歌,隔壁桌还有小孩子在对着甜筒哭闹。方圆的耳朵被吵得嗡嗡的,一时间竟然有些恍惚。
半年前她还在寰贸赚千分之三的提成,现在竟然坐在麦当劳里算四十三个亿的账,这是不是有点太荒唐了。
“啧。”要是斯大梁知道,肯定要笑死自己。
在纸面上写写画画半天,方圆忽然注意到手上的笔。沉甸甸的,是经典款的Montblanc大班。
怎么还把裴振霄的钢笔给顺走了?
算了,下次见面再还他。方圆这样想着,把钢笔丢下,伸手从餐盘里拣起一根薯条来吃,又划亮手机屏幕,鬼使神差地打开了股票软件。
她最近她相中了几只股票,对它们盘面的走势已经研究了好一段时间,正在寻找下手时机。然而兴致勃勃地看了一会儿K线,她又忍不住想,考虑那么多干嘛,直接把七家酒店都买下来好了,这样也用不着和远洲扯皮。即便将来亏钱了,亏的也是万菱的钱,难道还要她赔钱不成?
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再说难听点,方圆根本不关心收购项目会不会亏钱,她只担心自己在邵小姐这张试卷上会丢多少分。
心头堆了很多的事。其中有一件,方圆也是在意。目光掠过手机屏幕,她一双眼睛最后落在裴振霄的钢笔上。
裴振霄为什么愿意来教自己?
他不缺钱,宋锦如打动他的一定不是学费。方圆相信,只要裴振霄愿意,哪怕开出天价,也会有人前仆后继地来请他上课。可是,她从没听说过这人还当过谁的老师。
虽然在麦当劳自顾自撂下一句“要命一条”的狠话,但几天后再见到宋锦如的时候,方圆还是很乖觉地表示:“我还在思考。”
万菱召开了一个内部宣讲,方圆被宋锦如强行拉过来听,紧跟着又参加了后面的茶叙会。
听到方圆的话,宋锦如一双眼睛盯住她,却是轻声一笑道:“我还以为,裴振霄会直接把解决方案告诉你,看来他有打算好好给你上课的。”
方圆微微一愣。是啊,裴振霄直接告诉她怎么做不就好了。反正她在裴振霄的眼中,就是这种伸手拿来的人。
但这话,她自然不敢跟宋锦如说。
方圆立即露出温柔的笑,又将自己的声音放软:“那怎么对得起宋总的教诲。”
宋锦如有时候真的很佩服方圆,说起能屈能伸的本事,整个万菱地产都没人比得上这个女人。但她的确对这番话很受用,于是难得夸奖对方:“还算你有点眼力。”
“不过,我得再提醒你一句,后面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你决策呢,可千万不要那么快栽跟头。”宋锦如的声音听起来不咸不淡,眼中是几分玩味的打量,“不然,即便你真的姓邵,也不好使了。”
这不是提醒,这是威胁和警告。
宋锦如给方圆请了老师,还把远洲的项目拿出来给她练手,但方圆心里清楚,对方这份耐心终究是有限的。当下,她抿了抿嘴唇,还是笑了一下说:“放心,宋总。”
这时候,宋锦如又笑着伸手,将方圆掉落在额前的发挽到耳后,轻声道:“这些细节,怎么总是做不好呢?”
“头发太毛躁了,你没有好好护理吗?”宋锦如冰凉的手指从方圆脸颊上擦过,她的后背终于冒出冷汗,整个人僵直在了原地。
好在这个时候,有法务部的员工来找宋锦如汇报工作,方圆当即找了个由头走开。
旁边是餐台,方圆随手拿起了一块点心来吃。余光中,她敏锐地察觉投在自己身上的数道视线。
大家对这个凭空冒出的邵启山的私生女自然好奇,却又不好议论到明面上来,在万菱露面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方圆几乎没有听到过什么私语,至于那些视线,她只能当作没有看见。但她还是悄悄把后背又挺直了一些,同时又把肩线放松下来,努力营造出十分自如的状态。
餐台前,方圆一边咬着点心,一边琢磨着找机会离开。当她的眼睛往门口瞥去时,先看见的却是站在不远处的孟裕州。
在孟令美之后,她第一反应是避开董事会的人,尽量减少和他们打交道。然而孟裕州已经瞧见了自己。
她只好勾起嘴角,出声向他打招呼:“小孟董——”
“叫我裕州。”孟裕州眉眼舒展,笑着打断方圆的话。
虽然孟裕州看着一副二世祖的做派,但从他的举手投足间,方圆还是能看出他所接受的良好的精英教育。他没有倨傲,没有俯视的姿态,和他对话,方圆并没有感觉到任何的不适。
“听说你在跟进远洲的收购?”孟裕州的声音听起来漫不经心,“这是你进公司跟的第一个项目,压力挺大的吧?”
方圆点了下头:“还好。”
孟裕州摩挲着手中的香槟杯,看向面前的人道:“有什么想法了吗?”
方圆的脸色一变不变,话也不痛不痒:“还在评估。”
听到这样敷衍的回答,孟裕州只是笑了笑。他放低了声音:“其实,我个人以为,摘优是更稳妥的选择,卖方说不拆卖,只是谈判策略,压一压价格,他们自然会松口的。”
明明是指点的话,孟裕州的语气听起来很随意,更像是朋友之间的闲聊。
方圆却一下意识到,远洲的收购虽然不算什么大项目,但万菱的目光已经全盯到了这里来。
这意味着,即便这个项目再不值一提,她也完全没有胡来的余地,否则会让宋锦如的算盘落空,自己的算盘落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