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坐在裴振霄的办公室里，方圆却感觉自己回到了高中。
她还记得高中教数学的老师姓梁。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人中留着厚厚两道胡子，又常年梳一个背头，活像世界史课本上的斯大林，所以人又称斯大梁。这个外号是从上一届传下来的，传到方圆班上的时候，同学们只用一秒钟就接受了这个设定。
文理分科之后，科任老师换了一轮又一轮，唯独斯大林像鬼一样跟着方圆。他的数学课，方圆从高一开学上到了高考前一天。
她严重偏科，一贯不喜欢上数学课。有一次月考结束，斯大梁在讲台上讲试卷，她手肘垫在校服外套上，撑住脑袋，对着满黑板的数字和英文字母犯困。
老旧的风扇在头顶上咿呀咿呀地转，方圆的眼皮再也掀不起来，脸一整个扎进了校服外套里。
校服是方淑英昨天新洗的，今天早上才从晾衣绳上摘下来。
洗衣粉的味道很香，她也睡得很香。然后，她就被斯大梁逮了个正着。
“第八题！”大三角尺被用力砸在讲台上，斯大梁阴沉着脸看她，“方圆，我在问你第八题的答案！”
眼睛还没有睁开，方圆人已经条件反射地站了起来。
同桌胡春雪垂着脑袋，在旁边小心翼翼地提醒：“C——”
方圆当即大声回答：“选C。”
教室里忽然哄堂大笑，吓得方圆眉毛竖起，瞌睡虫跟着魂魄一起窜散。
“我看你像个C。”斯大梁的口音重得很，C字走调变成了西。听见方圆的答案，他气的胡子都歪了，恨铁不成钢地瞪着自己的学生。
没想到方圆不死心，竟然硬着头皮又蒙一个：“那选B？”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胡春雪笑得最厉害，捂着肚子前仰后合，最后差点从凳子上跌下去。
后来方圆才知道，第八题是一道填空题，答案是二分之根号三。
“如果邵启山和你一样张口就来，万菱早就破产了。”眼下，裴振霄的脸色不比斯大梁要好。他单手将鼻梁上那副金丝无框眼镜摘下，随意搁在茶几上，又揉了揉眉心。
像是调整好了情绪，他重新开口：“记住一点，无论是报告，还是我说的话，都只是事实的一部分，甚至不是事实，只是别人想让你相信的。”
耍她吗？听了半天，竟然连题干都有问题。
方圆忽然之间有些恼怒，攥紧手心里钢笔，话脱口而出：“花的可是真金白银，非要搞弯弯绕绕？”
像是听到了什么新鲜话。
方圆的话音落下，裴振霄的视线忽地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片刻后，他轻描淡写地说：“就是因为真金白银，所以才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偌大的办公室一下陷入寂静。方圆沉默了许久，才又皱着眉头问：“我应该做什么？”
“要买东西，至少得知道钱会花在哪儿，你可以去实地看看。”裴振霄目光平静掠过面前的人，交代道，“去看环境，看人，看一线员工和客人的状态，还有周边。”
“老师——”方圆忽然盯住他，诚恳地开口，“你和我一起去吗？”
提出这个要求的时候，方圆表情是如此的真挚自然。她知道裴振霄的时间很“值钱”，但对方既然答应要当自己的老师，服务就应该做好。
裴振霄挑眉：“我是你的老师，不是你的助理。挑两家去，不要带你们战投部的人。”说完，他直接把方圆请出了自己的办公室。
行吧。
方圆头也不回地走出这座摩天大楼。回到车上，她开始对着收购方案上提到的酒店进行筛选。
去看哪家呢？
她打开手机，逐一搜索它们的公开信息。包括旅行网站上的客户评价、周边商圈的情况等等，最后选定了两家。
三个小时后，方圆拨通了裴振霄的电话：“在忙吗？那个，我遇到点麻烦。”
方圆耐心地等着对面的反应，然而话筒像是坏掉一样，长达半分钟的时间里，都没有听见裴振霄的回音。
正当方圆准备挂掉电话的时候，电话那头终于响起了声音：“在那等我。”
根据方圆发过来的地址，裴振霄驱车赶到了季景商务酒店。
酒店位于新港的维江区，马路正对一个科技园。周围人多车多，饭店、商店还有地铁都有配套。说起来位置和地段都不差，但账面亏损的十分难看。方圆挑这家去，也是情理之中。
季景，很标准的商务酒店。
暖黄的顶灯，米色的抛光地砖，深木色包边的前台。休息区是老式皮质沙发配玻璃茶几，干净整洁，一切都挑不出错来，只是都停留在了十年前。
裴振霄走进大堂，正看见方圆端坐在那张老沙发上。
她的旁边，站了一个穿着制服、胸口挂着铭牌的青年男人。
“裴老师，又见面了。”方圆转头看见裴振霄，神色坦然地和他打了个招呼。她看起来半点不像是请他来解决麻烦的，倒像在利用什么人脉大行方便。
而裴振霄恰好是她用来大行方便的人脉。
裴振霄没有问方圆为什么探个酒店也能探出个麻烦来，视线在她脸上停了停，然后看向旁边那个青年男人。
“你好，我是季景的场地主管。”对方温和地朝裴振霄笑，又压低声音说，“听这位小姐说，你们想要租办公室，得等先生你来看看才能决定。”
这就是她遇到的麻烦？裴振霄朝方圆望过去，然而对方眼观鼻鼻观心，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真是来谈什么业务的。
这位主管将他和方圆往客房部电梯间引。
客用电梯只有两部，上下的速度很慢。三人跟着拖着行李箱的住客在电梯间等了几分钟，终于才等来了电梯。
那住客走进去，直接在操控面板上按下数字，而主管的手指在按下“六”之后，又刷了一次卡。
电梯狭小，四个人加一只行李箱几乎将整个空间站满。
方圆和裴振霄占住后面两个角落。背对着那个主管，她往裴振霄那看了好几次，想要给他打眼色，可是裴振霄全程目视前方，根本没有看到。
好不容易到达六层，当电梯门重新打开的时候，映入眼帘的不是铺着红地毯的客房走廊，而是办公区。
白炽灯在头顶上闪烁，整个办公室装修的十分简陋，工位上零零落落地坐着对着电脑干活的人。
裴振霄哪里还看不明白。
这家商务酒店的高层，被私自改造成了隔断式的小型办公空间。
方圆也许是意外发现了这个地方，但自己也被酒店的人给抓个正着。
裴振霄只得陪方圆把戏做完全套。
装作是来物色办公室的公司老板，他和方圆一边听主管讲解租赁政策，一边沿着办公区参观。期间，他还煞有其事地问了几个有关租金和消防的问题。
走之前，方圆脸上还保持感兴趣的模样，又主动要了主管电话，说定下来立马给他打电话。
从酒店出来，重新站在人行道上，方圆抹了一把额头上根本就没有的冷汗，像是终于松了口气。
没有等裴振霄问，她便直接开口交代：“本来我想上去看看客房的，结果发现六层要刷卡才能进。我以为是行政楼层，但我又看到那些下来拿外卖的人，又不像是酒店的员工。”
裴振霄明知故问：“所以你就跟人上去了？”
方圆看起来有些心虚，眼神闪躲了一下说：“被那个主管发现了，本来想糊弄一下，但他硬是不让我走，问我是哪家公司，做什么方面业务，还要看什么证明……我应付不来。总之，谢谢你过来。”
裴振霄淡淡道：“现在是收购整合的关键阶段，他们谨慎很正常，你没有暴露自己的身份，做的也对。”
方圆歪了一下头，又问他：“季景在客房上面对外租赁办公室，这是违规的吧？”
裴振霄眼角微微挑起，回忆当时在六层看到的细节：“改造至少做了半年以上，不像是临时起意，应该是认真投了一笔钱进去。”
方圆一下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噫？可是报告完全没有提这一码事，那他们的盈利是怎么算的？”
季景商务酒店所在的街道不算宽阔，来往的人流和车辆很多，连人行道上都停满了电动车。裴振霄打眼望过去，回答方圆的话：“毕竟是违规，多半是季景为了挽救亏空自己弄的，收入进不了报表。”
“那万菱拿到的那些数据，不就都是错的了吗？”说着，方圆忍不住皱起眉头，下意识从皮包里摸出烟盒和打火机。然而刚抽出一支烟，忽然想起旁边的裴振霄，便抬头问了一句，“介意吗？”
要是介意，让他离远一点就是了。
不过裴振霄神色没有波澜，也没有动作，只是视线轻轻扫过她：“随意。”
火苗从打火机中蹿出，方圆将衔在唇边的烟点燃，然后缓缓吐出一口烟雾。
似乎情绪得到了缓和，她又开口：“不过我看他们六楼的办公室坐得挺满的，那些员工应该都是从对面科技园过来的吧？”
方圆没有纠结在季景违规的问题上，反而说了这样一句话。裴振霄不由扬眉看她：“这和酒店业务有什么关系？”